第550章 第 550 章

他说不清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是什么。她没推销,没说话,甚至没多看那张办公桌一眼,就这么走了。可他反而比昨天被她质问“你躲什么”的时候更不舒服。

五分钟后,他继续写病历,把那点不舒服压下去。

晚上八点,程砚处理完最后一个病人的资料,关掉电脑,准备下班。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敲门声响起。

“请进。”

没人进来。

程砚放下水杯,走过去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没有。他低头,看见地上放著一个黑色的塑胶袋。

他蹲下来,打开袋子。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药盒,五六盒,用橡皮筋捆在一起。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李奶奶需要的那种进口药。

袋子底部还有一张便签纸。

程砚捡起来,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

“给李秀兰奶奶,匿名。请不要告诉任何人。”

他握著那张便签,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字迹他认识。

三年前,她给他写过很多次纸条。早上出门前贴在冰箱上的“记得吃早饭”,晚上加班时塞进他白大褂口袋里的“我等你下班”,还有分手那天,她塞进他手里的,他没看就扔了的那封信。

程砚站起身,拿著那张便签,站在走廊里。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亮著,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他低头看著那些药盒,看著那个熟悉的字迹,脑海里闪过这几天的一幕幕。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递著名片,笑得标准又疏离。

她在地铁口狼吞虎咽地吃面包。

她坐在花园长椅上,把一张旧照片贴在胸口。

她刚才坐在他面前,问“那个李奶奶,她怎么了”,然后转身就走。

程砚握紧那张便签。

他想起自己昨天说的话——“我个人,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拜访”。

他想起三年前最后那次争吵,他站在门口,说“你去当医药代表?你知道那是什么职业吗”。

他想起她父亲的病历,最后的用药记录是一片空白。

程砚靠著墙,闭上眼睛。

那些他曾经笃定的东西,那些他用来给自己当理由的道德优越感,此刻像被什么东西击中,裂开一道缝。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三年没拨出的号码。

手指悬在萤幕上方。

他想起今天下午她离开时的背影,想起那个黑色塑胶袋,想起那行“请不要告诉任何人”。

她不想让他知道。

她甚至不想让李奶奶知道。

程砚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敲在心脏上。

对面接通了。

沉默。

程砚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喂?”

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著一点疲惫,一点意外,还有一点他听不懂的东西。

嘟——嘟——嘟——

忙音。

程砚听著手机里传来的声音,站在走廊里没动。那头挂了。不是无人接听,是在响了几声之后,被人按掉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著屏幕上那个名字。姜念。通话时长,0秒。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还亮著,惨白的光。他靠著墙,把那张便签重新折好,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塑胶袋还在地上,里面的药盒整整齐齐。他弯腰拎起来,走回办公室,把袋子放进抽屉,锁上。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被挂断的电话。

她是没存他的号码,所以看到陌生来电直接挂了?还是存了,认出是他,所以不想接?如果是后者,那是因为不想跟他说话,还是因为……

程砚没继续想下去。

第二天早上,他提前半小时到医院,把那个黑色塑胶袋从抽屉里拿出来,装进一个普通的牛皮纸袋里。

李奶奶来复查的时候,他把纸袋递给她。

“这是什么?”李奶奶纳闷。

“慈善项目的赠药。”程砚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有人匿名捐了一批,正好适合您的情况。”

李奶奶愣住,低头看著那个纸袋,半天没动。

“程医生,”她声音发颤,“这……这是真的?”

程砚点头:“真的。您拿著吧,按时吃,别断了。”

李奶奶的手抖得厉害,纸袋在掌心窸窣作响。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世上还是好人多啊……程医生,您帮我谢谢那个捐药的人,您告诉他,我李秀兰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我天天给他祈福,保佑他平安健康……”

程砚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会转达的。”他说。

李奶奶走后,他坐在办公桌前,很久没动。

那天下午,他去住院部会诊,经过消化内科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姜念站在走廊里,手里拿著一个档案袋,正弯腰跟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家属说话。她脸上挂著笑,语气温和,说了几句之后,那个家属点点头,接过她递来的资料。

姜念直起身,目送轮椅走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她转过身,看见了程砚。

那一眼很短。短到程砚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表情,她已经移开视线,低头翻看手里的东西,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程砚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程医生?”身边的护士喊他。

他回过神,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几天,他好像总能“碰巧”看见她。

有一次是在门诊大厅,她站在挂号窗口旁边,手里捧著一个面包,边啃边看手机。啃了两口,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把面包塞进口袋,快步往电梯方向跑。

有一次是在住院部楼下,她被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拦住。那男人说话声音很大,隔著几十米都能听见:“我说了多少次了,我们科室不用你们的药,你怎么还来?”

姜念赔著笑脸:“张主任,我就是来送一下资料,您不用的话我以后不来打扰……”

“送什么送?你们这些代表,整天往医院跑,烦不烦?”

那男人说完,转身就走,把姜念一个人晾在那里。

姜念站在原地,低头看著手里被退回来的资料,站了几秒,然后把资料放进包里,转身往外走。

程砚站在住院部的玻璃门后面,看著她走远。

还有一次是晚上,他加班到十点多,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看见对面地铁口的台阶上坐著一个人。那人低头看著手机,萤幕的光映在脸上。是姜念。

她坐在那里,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偶尔停下来打字。过了十几分钟,她把手机收起来,揉了揉眼睛,站起身,走进地铁站。

程砚拿出手机,点开一个他很久没看的微信群。那是姜念公司的工作群,他三年前加进去的,分手后一直没退,但也从来没点开过。

他往上翻,翻到今天晚上的聊天记录。

姜念,22:47:【市一院心内科新药资料,有需要的同事可以参考。附:今日拜访记录.pdf】

下面没有人回复。

他又往前翻。昨天,姜念,23:15:【市二院呼吸科用药对比表,欢迎大家补充。】同样没有人回复。

再往前。前天,姜念,22:38:【各位老师好,请问有没有人接触过省中医院心内科的刘主任?求指点。】

下面终于有一条回复,是一个叫周晓阳的人发的:【你还在跑市一院?那个程砚还没搞定?换个人吧,别死磕了。】

姜念回复:【嗯,再看看。】

程砚看著那几个字,把屏幕按灭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那些画面,那些细节,像一堆碎片,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形状。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程砚走出医院大门,看见姜念正从旁边的便利店出来。

她手里拿著一瓶水,低头拧瓶盖,没注意到他。她往前走,他也往前走,两个人的路线在医院门□□汇。

姜念抬头,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移开视线,往旁边让了让,想绕过去。

“姜念。”

他叫住她。

姜念停下来,没转身。

程砚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比他记忆中瘦了,下巴尖了一点,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她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衬衫,袖口卷起来,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程医生有事?”她问,语气很平。

程砚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那些在心里盘旋了好几天的话,此刻一句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说了最生硬的那句:“李奶奶……谢谢你。药的钱,我转给你。”

姜念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程砚看见了。不是他熟悉的、她对著镜子练习的那种标准微笑,是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真正的笑。有点释然,有点苦涩,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程医生,”她说,“那是我愿意做的,不用你买单。”

她顿了一下,垂下眼帘。

“就当……是我替我父亲做的一点事吧。”

程砚脱口而出:“你父亲?”

姜念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抬起头看他,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程砚没来得及看清。然后她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三年前走了,也是心脏病,买不起进口药。”

说完,她没等他反应,转身就走。

程砚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三年前。

买不起进口药。

心脏病。

那些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他心上。他想起三年前,她兴奋地跟他说找到了一份高薪工作,能还清家里的债务。他想起她那时候的眼睛,亮亮的,满是期待。

而他说的是:“你去当医药代表?姜念,你知道那是什么职业吗?”

姜念已经走到马路对面了。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背影在人流里时隐时现。程砚想追上去,想说什么,可他迈不开腿,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消失在对面的地铁口。

程砚站在医院门口,夕阳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撞了他一下,说了句对不起,他没听见。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爸,是我。”

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砚砚?这个点打电话,医院有事?”

“我想请您帮个忙。”程砚的声音发紧,“三年前,省立医院心内科,有一个姓姜的病人,男性,六十岁左右……我想查他的病历。”

对面沉默了几秒。

“你做什么?”

程砚没回答。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明天我去医院档案室帮你看看。”

程砚看著姜念消失在人海里。

周围是人流,是车流,是傍晚的喧嚣。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攥得他喘不过气来。

三年前。

心脏病。

买不起进口药。

那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太阳穴发痛。他想起她说那些话时的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垂下的眼帘遮住了什么,他没看清。

他现在想看清了。

第二天一早,程砚请了半天假,开车去了省立医院。

他父亲程建国是省立医院心内科的退休专家,退休后被返聘在病案室做顾问。老头一辈子严肃惯了,电话里没多问,但程砚知道,他肯定已经把病历调出来了。

病案室在旧住院部的三楼,走廊阴暗,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程砚推开门,看见父亲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手边放著一个档案袋。

“来了?”程建国头也没抬。

“爸。”

程建国把档案袋推到他面前:“姜建国,六十三岁,三年前三月入院,诊断为冠心病合并心力衰竭。住院三十六天。”

程砚接过档案袋,手有些抖。

他抽出病历,翻开。

入院记录,病程记录,检查报告,化验单,一页一页,整整齐齐。他翻到用药记录那一页,从上往下看。

第一周,常规药物,利尿剂,血管扩张剂。

第二周,调整用药,加了一种进口药。

第三周,进口药停用,换回国产药。

第四周,药品清单越来越短。

最后一周,医嘱栏里空空如也。

程砚盯著那一片空白,手指攥紧了病历。

“为什么停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样。

程建国叹了口气:“你自己看会诊记录。”

程砚翻到会诊记录那一页。

上面写著:建议继续使用进口靶向药,预计疗程三个月,总费用约八万元。患者家属表示经济困难,申请调整方案。

后面还有一行字,是手写的:家属签字,姜念。

程砚看著那个签名。

字迹他太熟悉了。三年后那个黑色塑胶袋里的便签,三年前贴在冰箱上的纸条,还有那些塞进他白大褂口袋里的“我等你下班”——一模一样的笔划,一模一样的力度。

只是这个签名,写得格外用力,力透纸背。

“后来呢?”他问。

“后来?”程建国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后来病人病情恶化,转入ICU,住了十一天。家属要求用最好的药,但已经来不及了。”

程砚翻到最后一页。

死亡记录。

死亡时间,三年前五月十七日凌晨三点二十三分。

他想起那天的自己。

五月十六号,他有一台大手术,从早上八点做到晚上十一点。下了手术台,他累得话都说不出,直接在手术室的休息室里睡过去了。第二天醒来,拿出手机,看见二十三条未接来电,全是姜念。

他没回。

因为他们正在冷战。因为他知道她要跟他说什么——她找到工作了,医药代表,薪水很高。他不想听,不想为了这种事争吵,不想面对她选择那条路的事实。

所以他假装没看见。

后来她再也没打过。

程砚握著那份病历,指节发白。

“爸,”他声音发颤,“她……她当时有没有找过别的办法?”

程建国看著儿子,眼神复杂:“你想问什么?”

“有没有申请过慈善援助?有没有问过医院能不能减免?有没有……”

“有。”程建国打断他,“她什么都试过了。申请材料递了三遍,被驳回。医院减免名额有限,排不上。她还来找我过,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

程砚猛地抬头:“找你?”

程建国点头:“她不认识我,只是听说病案室有个老医生,也许懂政策,来碰碰运气。我告诉她,慈善项目的名额已经满了,今年的医院减免也结束了,让她去试试众筹。”

“然后呢?”

“她说试过了,没筹到多少。”程建国叹了口气,“那姑娘走的时候,眼圈红了,但没哭。她说没关系,她再想别的办法。”

程砚闭上眼睛。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些日子。她给他打电话,他没接。她发讯息,他看了,没回。她来医院找他,他让护士说他不在。

她一个人扛著那些事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在忙手术,忙论文,忙著跟她冷战,忙著用道德优越感给自己找理由。

“她父亲去世之后,”程建国的声音继续传来,“她来办手续。我正好在楼下碰到她,她一个人,手里拿著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她父亲的遗物。她站在住院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程砚睁开眼。

“后来我听说,”程建国看著他,“她去做医药代表了。”

病案室的窗户开著一条缝,风吹进来,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程砚坐在那里,手里还握著那份病历,像握著一块烧红的铁。

“你认识她?”程建国问。

程砚没说话。

程建国看了他几秒,站起身,拍拍他的肩:“病历不能带走,你看完放回桌上。”

老头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程砚一个人坐在那里。

他翻到病历的最后一页,看见一张夹在里面的纸条。不是病历的一部分,是一张普通的便签纸,边角已经卷起,有些发黄。

上面写著一行字:

“医生,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字迹颤抖,不像后面那个签名那么用力。这行字写得很轻,轻得像怕打扰到谁。

程砚看著那行字,眼眶发烫。

他把病历合上,放回档案袋,站起身走出病案室。走廊还是那么阴暗,日光灯管还是嗡嗡作响,他走过一扇扇紧闭的门,走下楼梯,走进停车场。

开车回医院的路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的。红绿灯,人行道,车流,人流,一切都像隔著一层雾。

他把车停在医院地下车库,坐在驾驶室里,很久没动。

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按下拨号键,她接了,又挂了。

他想起她站在医院门口,说“那是我愿意做的,不用你买单”。

他想起她说“就当是我替我父亲做的一点事吧”的时候,垂下眼帘的样子。

他想起她一个人坐在花园长椅上,把一张旧照片贴在胸口。

程砚把头抵在方向盘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车库里坐了多久。只知道再抬起头的时候,车窗外已经黑了。

他下车,乘电梯上楼。换好白大褂,走进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像往常一样翻开病历。

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晚上十一点,最后一个病人离开了。护士跟他打了声招呼,下班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程砚没走。

他坐在黑暗里,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桌上放著一个档案袋,是他下午从省立医院带回来的——父亲后来还是让他带走了,说反正已经归档了,看看没关系。

他没再打开。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那个档案袋,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那些画面。

她站在住院部门口,手里拿著父亲的遗物。

她一个人签那份放弃治疗的同意书。

她给他打电话,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三条未接来电。

她后来去做医药代表了。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不想再看到别人经历她父亲的绝望。

程砚抬起手。

黑暗中,那一耳光格外响亮。

火辣辣的痛从脸颊蔓延开来,可他觉得还不够。他想把自己打醒,打回三年前,打回她给他打电话的那个凌晨。他想接起来,听她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哪怕只是哭声。

可没有。

什么都没有了。

他坐在黑暗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那些他曾经笃定的东西,那些他用来给自己当理由的道德优越感,那些他自以为是的正义和坚持,此刻像一堆碎玻璃,扎得他浑身是血。

她从来没变过。

变的是他。

是他用偏见遮住了眼睛,用冷漠堵住了耳朵,用道德当借口,把她一个人扔在最黑暗的地方。

程砚拿出手机。

凌晨一点,他按下那个号码。

这一次,不管她接不接,他都要说。

他要说对不起。他要说他错了。他要说这三年,他从来没有一天不想她。

嘟——嘟——嘟——

接通了。

“喂?”

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著睡意,带著疑惑,带著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程砚张嘴,喉咙发紧。

“姜念,”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是我。”

“姜念,”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一声轻响,通话结束了。

程砚听著忙音,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7秒。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凌晨一点的医院很安静,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的脚步声,远处传来电梯开关门的提示音。他就这样坐著,脸上的痛还没消,心里的痛又翻涌上来。

她挂了。

她不想听他说话。

第二天一早,程砚查完房,处理完急诊的病人,拿出手机看了十几次。没有来电,没有信息。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点开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过去。

“姜念,我想跟你见一面,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程砚。”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一口一口往嘴里扒饭。

手机一直没响。

下午三点,他开完会,拿出手机看。没有回复。

下午五点,他处理完最后一个门诊病人,拿出手机看。没有回复。

晚上八点,他下班,换下白大褂,拿出手机看。没有回复。

程砚站在医院门口,看著对面地铁口的灯光,把手机揣进口袋。

他知道她在哪个公司上班。那天晚上,他在她公司的工作群里看到的地址。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程砚出现在那栋老旧的写字楼下面。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她不想见他,不回他信息,挂他电话,他还来这里做什么?可他还是来了,站在路边的报刊亭旁边,盯著那个陈旧的楼道口。

八点过五分,一个穿牛仔裙的女人走出来,手里拿著一杯豆浆,边走边喝。程砚认出她,周晓阳,群里回复过姜念的那个人。

周晓阳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程砚下意识低下头,等她走远了才抬起头。

八点十五,又出来几个人,没有姜念。

八点二十五,姜念出来了。

她穿著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露出消瘦的脸颊。她低头看手机,边走边看,走到路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对面的红绿灯。

程砚从报刊亭后面走出来。

“姜念。”

她转过头,看见他,表情僵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像没看见他一样。

程砚跟上她:“姜念,我……”

“程医生。”她打断他,语气很平,“我上班要迟到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她没看他,脚步没停。

程砚跟著她走到马路边,站在她旁边等红绿灯。她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距离。他没动,只是看著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绿灯亮了。

姜念快步穿过马路,往地铁口走。程砚跟著她,下台阶,刷卡,进站。早高峰的地铁站人来人往,她被挤在人群里,他被挤在几步之外。

列车进站,门打开,他们被人流推著进去。

车厢里很挤,姜念站在门边,手扶著栏杆,眼睛盯著窗外。程砚站在她旁边,隔著两个人的距离,透过人缝看著她。

她就那样站著,一动不动,像什么都没看见。

列车开了一站,又一站。她下车的时候,他跟著下车。她往出口走,他跟著。她刷卡出站,他也刷卡出站。她停下来,转身看他。

“程砚,”她终于直视他,眼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愤怒,只有疲惫,“你到底想干什么?”

程砚张嘴,那些在心里排练了一百遍的话,此刻一句都想不起来。

“我……”他喉结滚动,“我想跟你道歉。”

姜念看著他,没说话。

“三年前的事,”他说,“是我错了。我不该不接你电话,不该不听你解释,不该……”

“程医生。”她打断他,“你不用道歉。都过去了。”

她转身要走。

程砚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她停下来,低头看著他的手。

程砚松开,像被烫到一样。

“姜念,”他的声音发紧,“我查到你父亲的病历了。”

姜念的背影僵了一下。

“我知道了。”她说,语气还是很平,“然后呢?”

“然后……”程砚绕到她面前,“然后我想告诉你,对不起。那天晚上,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手术室。下了手术,我看见未接来电,但我以为你是要跟我说工作的事,我不想听,所以就没回。”

姜念抬起头看他。

“你知道吗,”她说,语气依然平静,“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爸刚从ICU推出来。医生说,如果没有后续治疗,可能撑不过三天。”

程砚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我当时想,”她继续说,声音开始发颤,“也许程砚能有办法。他家是医学世家,他认识那么多医生,也许他能帮我找个专家看看,也许他能帮我申请到慈善名额,也许……”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说,“你没义务帮我。我们那时候在冷战,你不接我电话很正常。是我自己想的太多,怪不了别人。”

程砚摇头:“不是的,姜念,不是……”

“程砚,”她看著他,“你别这样。你这样,我会觉得你是在可怜我。”

“我没有可怜你!”

“那你是在干什么?”她终于有了情绪,眼眶泛红,“三年了,你三年没找过我。现在突然出现,查我父亲的病历,追到我公司楼下,你想干什么?想告诉我你当年错了?想让我原谅你?然后呢?然后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砚说不出话。

姜念看著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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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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