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提著资料袋,深吸一口气,推开市一院心内科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进鼻腔,她下意识攥紧了手提袋的提绳。袋子里装著公司刚上市的新药资料,还有一盒样品,进口原研药的仿制版,疗效相当,价格便宜三成。经理说,拿下市一院的采名单,这个季度的奖金就稳了。
办公室里人不多,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围在桌前讨论病例,还有一个背对门口在饮水机旁接水。姜念扫了一眼,没看到目标人物的影子。
她走到最近的一张办公桌前,弯腰问一个正在写病历的年轻医生:“您好,请问程砚程医生在吗?”
年轻医生抬起头,正要开口,目光却越过她看向身后。
“程医生。”
姜念心跳漏了一拍,转过身。
程砚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端著一杯刚接的热水。白大褂穿得规规矩矩,胸前别著名牌,上面烫金的字她隔著距离也能看清——心内科,主治医师,程砚。
三年了。
他没怎么变,还是那副清冷的眉眼,看人的时候眼神淡淡的,像隔著一层薄雾。头发短了点,眼下有浅浅的青黑,大概是熬夜手术留下的痕迹。
姜念感觉自己的脸部肌肉自动调整到工作模式,嘴角扬起标准的十五度,上前一步,从手提袋里抽出名片,双手递过去。
“程医生您好,我是恒瑞医药的医学代表,姜念。我们公司新上市了一款心内科用药,想耽误您几分钟做个简单的学术介绍。”
她说得流利又自然,像背了无数遍的台词。
程砚低头看她。
那眼神从她脸上划过,落在那张名片上,又移开,最后定格在她身后的某个点。他没伸手,甚至没有一个点头或摇头的动作,只是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推开办公室的门,进去了。
姜念的手还伸在半空中。
办公室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那个年轻医生低下头继续写病历,饮水机旁的另一个医生假装在研究水桶上的说明书。
姜念慢慢收回手,把名片放回手提袋。
没事。她对自己说。正常。医生忙,不想搭理医药代表,太正常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门跟进去。
办公室里间更小,只有两张办公桌,程砚的桌上堆满了病历本和文献。他已经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萤幕的蓝光映在脸上,显得更冷淡了。
姜念没有立刻打扰,而是在门边站定。她看见萤幕上是一个病人的病历,程砚看得仔细,时不时翻阅手边的检查单。
过了十几分钟,门外传来敲门声。
“程医生,我来拿昨天的化验结果。”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攥著一个塑胶袋,里面包著病历本。她走路有点跛,右腿拖著左腿慢慢挪进来。
程砚立刻站起身,绕过桌子扶住她:“李奶奶,您怎么自己来了?不是说让护士送过去吗?”
“哎呀,她们忙,我自己走得动。”李奶奶笑呵呵的,从塑胶袋里掏出病历本递给他,“程医生,你帮我看看,这个药还得吃多久?我寻思著,要是差不多了,就停一停,这药太贵了……”
程砚接过病历,翻到化验单那一页,眉头微微皱起:“您先坐。”他扶著李奶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指著化验单上的数据解释,“这个指标还没降到理想范围,药不能停,至少还得吃三个月。”
李奶奶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嘴上却说:“行,行,那就再吃三个月。”
程砚看著她,沉默了几秒,放缓了声音:“李奶奶,这个药虽然贵,但疗效确实好。您要是经济上有困难,我帮您问问有没有慈善援助项目。”
“不用不用,我够的,够的。”李奶奶连连摆手,撑著膝盖站起来,“那程医生你忙,我先回去了。”
程砚扶她到门口,叮嘱了一句慢点走,才转回身。
姜念站在那里,把他刚才的所有动作都看在眼里。给病人看化验单时蹲下的姿势,说话时放轻的声音,还有那个老太太脸上强撑的笑容——太熟悉了。
三年前,她父亲也是这样。
程砚回到座位,拿起桌上的病历继续看,好像她不存在。
姜念等了一分钟,两分钟,终于开口:“程医生,能不能给我五分钟?”
程砚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
这一次,他终于正眼看她了。
但也只是看了一眼。他放下病历,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名片和一盒药品样品——正是她刚才在外面递给他的那套。他把东西推到桌沿,离她最近的位置。
“姜代表。”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丝波澜,“以后心内科的所有药品事宜,请直接联系护士长。我个人,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拜访。”
姜念看著桌上那张名片。
自己的名字印在烫金的纸上,旁边就是那盒样品,还没拆封。她想起刚才在外面,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就从她身边走过,原来东西还是接了,只是接过去是为了现在推回来。
她喉咙发紧,三年前的那些画面突然涌上来。
他拉著她的手说“姜念,我们以后好好的”;他在医院楼下等她下班,手里提著两杯热奶茶;还有最后那次争吵,他站在出租屋门口,眼里是她从没见过的失望:“你去当医药代表?姜念,你知道那是什么职业吗?你知道你们卖的药为什么那么贵吗?”
她想解释。她张嘴,话还没出口,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接起来,语气瞬间变得柔和:“妈,嗯,今晚回家吃饭……”
然后他转身走了。
再然后,就是三年后,她站在他面前,他连恨都懒得给。
姜念看著那张名片,压抑了三年的委屈和不解突然涌上来,堵在胸腔里,烧得她眼眶发烫。她伸手按住那张名片,抬头直视他。
“程医生。”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公事公办,我找你谈的是药,又不是谈情,你躲什么?”
程砚的眼神闪过一丝波澜。
很短,快得像是错觉。但姜念看见了,因为她太熟悉那双眼睛了,熟悉到隔著三年的人山人海,她也能一眼认出里面藏著的情绪。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拉开门。
“姜代表,请。”
门敞开著,走廊里有人经过,好奇地往里看了一眼。姜念站在那里,手指还按著名片,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松开手,把名片和样品收回手提袋。
走过程砚身边的时候,她没抬头。她怕一抬头,眼里那点发烫的东西就会掉下来。
走廊很长,她的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哒,哒,哒,一声比一声沉。身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轻微的一声响,像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姜念走进电梯,靠在镜面墙上,闭上眼睛。
手机响了,是经理。
“小姜,市一院那边怎么样了?程砚医生的态度如何?我可告诉你啊,这个季度的奖金就指望这一单了,你要是搞不定……”
“正在对接。”她睁开眼,看著电梯镜子里自己那张挂著标准微笑的脸,“程医生很忙,我再约时间。”
挂了电话,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消毒水的味道又扑面而来。姜念走出去,经过门诊大厅,穿过挂号的长队,在自动售货机前停下来,买了一瓶冰水。
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那股发烫的感觉终于被压下去。
她走出医院大门,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阳光刺眼,她瞇起眼睛,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
名字还存著:砚。
她盯著那三个字,拇指悬在萤幕上方。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从医院里快步走出来,经过她身边时顿了一下,又很快走远了。
姜念没有回头。
她把那个号码删了。
姜念退出通讯录,把手机塞进包里。
删了就删了吧,反正三年没打过,以后也不会打。
她走下台阶,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走到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她才想起来,刚才那瓶冰水喝得太急,胃开始隐隐作痛。
手机又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深吸一口气,接通。
“王经理。”
“小姜,你现在在哪?”
“刚从市一院出来。”
“怎么样?”
姜念张了张嘴,那句“正在对接”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说实话:“程砚不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王经理的语气变了:“姜念,我跟你说,这个季度就剩一个月了,你手里那几个医院的业绩你自己清楚。市一院心内科是咱们今年重点攻克的目标,你要是拿不下来,别说奖金,这个月的绩效考核你都过不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就给我拿出点办法来。程砚不接,你就不能找他下面的住院医?不能找护士长?非得在他一棵树上吊死?”
“我试过了,”姜念攥紧手机,“他们说心内科的药品采购意见主要听程砚的,他不点头,其他人不敢说话。”
王经理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点:“小姜,我也不是为难你。这样,我再给你两周时间,两周之内,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市一院的单子拿下来。要是拿不下来……”
他没说完,但姜念懂。
要是拿不下来,她这个季度就白干了。房租、水电、还有上个月给妈妈转的生活费,都等著这笔奖金填坑。
“我知道了。”她说。
挂了电话,绿灯亮了。姜念跟著人流穿过马路,走进地铁站。刷卡,进站,等车,上车,全程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地铁里人挤人,她被挤在门边,手扶著栏杆,眼睛盯著窗外飞速倒退的隧道壁。
对面坐著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手机,萤幕上是一家三口的合影。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贴到嘴边,亲了一口。
姜念移开视线。
她想起父亲最后那几个月,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头,还在跟来探望的病友开玩笑,说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个孝顺女儿。那时候她刚辞了实验室的工作,每天跑医院陪床,晚上回去还要刷招聘网站。医药代表的底薪比研究助理高两千,她咬著牙投了简历。
面试那天,父亲在ICU。
她没告诉他。
后来的很多事,她也没告诉他。
地铁报站,姜念回过神,挤下车。公司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电梯慢得像蜗牛,她爬了五层楼梯上去。推开门,格子间里电话声此起彼伏,周晓阳正在工位上啃面包,看到她进来,招招手。
“怎么样?”
姜念把包扔在椅子上,整个人靠进椅背:“不怎么样。”
“碰钉子了?”周晓阳一点都不意外,“市一院那个程砚,出了名的难搞。我跟你说,他对咱们这行有偏见,觉得医药代表都是推高药价的帮凶。去年有个公司的代表去拜访他,被他当著病人的面轰出来。”
姜念没说话。
周晓阳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他爸是医学界的大佬,他自己业务能力也强,年纪轻轻就是主治了,心高气傲得很。你跟他硬碰硬没用,得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曲线救国啊。”周晓阳啃了口面包,“他下面的住院医,还有心内科的护士长,都是关键人物。你把他们搞定了,让他们在程砚面前吹吹风,比你直接去找他有用。”
姜念看著她,没吭声。
周晓阳拍拍她的肩:“听姐的,别跟自己的奖金过不去。那个程砚再牛,也是个医生,总得吃饭喝水吧?总得给病人开药吧?你把他身边的人都打通了,他不点头也得点头。”
姜念点点头:“我试试。”
“这就对了。”周晓阳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晚上回去我给你煮碗面,看你这脸色,中午又没吃饭吧?”
姜念笑了笑,没说话。
她打开电脑,调出市一院心内科的通讯录,一个一个研究那些名字和职称。住院医、主治医、副主任、护士长、护士……每个人后面都标注了可能的接触方式和兴趣点。这是她入行以来养成的习惯,像做实验一样,先把所有变数列出来,再一个个排除。
窗外太阳慢慢西斜,格子间里的人一个个下班。周晓阳走的时候敲了敲她的隔板:“别太晚,明天还得跑医院呢。”
姜念应了一声,眼睛没离开萤幕。
等她关上电脑,天已经黑了。
走出写字楼,她站在路边深呼吸了几口。八月的夜晚闷热潮湿,空气里混著汽车尾气和烧烤摊的油烟味。她沿著马路慢慢走,不想那么快回去,回去也是一个人,对著天花板发呆。
不知不觉,走到了市一院门口。
姜念停下来,看著那栋灯火通明的住院大楼。有些窗户亮著灯,有些已经暗了。她想起父亲住院那会儿,她也经常这样站在楼下,数他病房的窗户。十二楼,从左边数第七个,灯亮著,他就还没睡。
后来那盏灯灭了,再也没亮过。
她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地铁站走。经过医院旁边的便利店时,她停下来,进去买了瓶水。
收银台前排著几个人,她站在队伍最后面,漫不经心地看著货架上的商品。前面的人结完账走了,轮到她,她把水递过去,正要掏钱,眼角余光扫到窗外。
医院的花园里,有一个人坐在长椅上。
姜念愣了一下,付了钱,拿著水走出去。
她没往地铁站走,而是拐进了医院的花园。花园不大,几条石子路交错,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假山喷泉,早就干涸了。长椅上的那个人穿著白大褂,背对著她,似乎在发呆。
姜念在一棵冬青树后面停下来。
是程砚。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白大褂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刺眼。他手里拿著一瓶水,没喝,只是攥著,瓶身上的水珠顺著他的手指往下淌。
姜念想转身走,脚步却像被钉住了。
她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低头看了一会儿。
那是她的名片。
隔著几十米,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手捏著名片,捏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把它撕掉或者扔掉。但他没有,他把名片重新放回口袋,然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仰头看著夜空。
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姜念站在冬青树后面,看著那个穿白大褂的身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想走过去问他,既然不想见她,为什么还留著名片?既然当年走得那么决绝,现在又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但她没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他,像看一个陌生人的剪影。
程砚坐了一会儿,站起身,往住院大楼的方向走。经过垃圾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伸进口袋。
姜念的心提了起来。
但他没有把名片扔进去。他只是把那瓶已经不冰的水扔了,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住院大楼的门里。
姜念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了一口气。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从钱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一张旧照片被带出来,飘落在草地上。姜念弯腰捡起来,就著路灯的光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多岁,穿著病号服,坐在医院的花园里,对著镜头笑。那是父亲确诊后第一次化疗之前,她陪他在花园里晒太阳,用手机拍的。那时候他精神还很好,说等病好了,要带妈妈去三亚旅游。
姜念看著照片,眼睛发酸。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贴了很久。
然后她小心地把照片放回钱包,转身往地铁站走去。
第二天早上,程砚走进门诊室的时候,脑子里还残留著昨晚的画面。
那个站在花园里的身影,那个低头看照片的动作。他不知道那是谁的照片,但他记得姜念那个姿势——把照片贴在胸口,像抱著什么珍贵的东西。
“程医生?”护士喊他。
程砚回过神:“怎么?”
“一号病人进来了。”
他点点头,翻开病历本,调整状态投入工作。一个接一个的病人,问诊,听诊,开检查单,开药,重复的流程让他暂时忘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程医生。”
李奶奶扶著门框走进来,还是昨天那身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攥著那个塑胶袋病历本。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忍著什么痛。
程砚站起来,想扶她,被她摆手拒绝了。
“没事没事,我自己能走。”
她好不容易在椅子上坐定,把病历本递给他。程砚翻开,是她这周的检查结果。各项指标比上次好了一些,但距离理想值还有一段距离。
“李奶奶,恢复得不错。”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药还是得按时吃,不能停。”
李奶奶点点头,没说话。
程砚抬头看她,发现她正低著头,双手攥著那个塑胶袋,指节发白。
“李奶奶?”他试探地喊了一声。
李奶奶抬起头,眼里有一种程砚熟悉的、让他心里发紧的东西。那是犹豫,是挣扎,是一个人在开口求人之前,先把尊严放下时的表情。
“程医生,”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这个药……有没有便宜点的?国产的也行,效果差点也行。我……我可能吃不起了。”
程砚看著她,一时间说不出话。
李奶奶见他不吭声,赶紧补充:“我不是说不吃了,我就是想问问有没有别的选择。我这个月的退休金都拿去交住院费了,下个月的药钱……”
她没说完,但程砚听懂了。
他低头看著那份病历,看著上面他亲自开的处方。那些药是他精心挑选的,疗效最好,副作用最小,能最大程度延长她的生命。但他忘了问一句:您付得起吗?
门诊室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
李奶奶坐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著他开口。
程砚握紧了手中的笔。
他张嘴,想解释进口药和国产药的疗效差异,想告诉她为什么选择这个方案,想说那些医学术语里藏著的生存率数据。但李奶奶的眼神让他说不出口。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
每次有病人问完价格之后,都是这个眼神。从期待到期盼,从期盼到失望,从失望到认命。像一盏灯,一点一点暗下去。
“李奶奶,”他放缓声音,“这个药确实是贵了点,但效果……”
“我知道,我知道。”李奶奶打断他,挤出一个笑,“程医生你别为难,我就是随口问问。药我还是吃的,吃的。”
她撑著椅子扶手站起来,动作比进来时更慢了。
程砚跟著站起来,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只有一句:“您慢点走。”
李奶奶点点头,扶著门框出去,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程砚站在原地,手里还攥著那份病历。
门诊继续。一个又一个病人进来,问诊,听诊,开检查单,开药。他机械地重复那些动作,脑子里却总浮现李奶奶那句“我可能吃不起了”。
下午四点多,他趁著换病人的间隙喝了口水,站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楼下花园里有几个病人在晒太阳,坐轮椅的,拄拐杖的,慢慢散步的。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看起来暖洋洋的。
但他想起昨晚,那个坐在长椅上对著照片发呆的身影。
也是这个花园,也是这样的傍晚。
门被推开,护士探进头来:“程医生,还有几个病人?”
程砚回过神:“还有几个?”
“挂号的还有八个,但外面有个医药代表等著,说想找你聊几句。”
程砚皱眉:“哪个公司的?”
“恒瑞的,就昨天来过那个。”护士压低声音,“长得挺漂亮的,你要是不想见,我打发她走。”
程砚顿了一下。
“让她等著吧。”他说,“先把病人看完。”
护士应了一声,关上门。
程砚坐回椅子上,翻开下一份病历。但那些字像是浮在纸面上,一个都看不进去。
姜念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著手提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来了。早上出门的时候,周晓阳还嘱咐她先去另外两家医院跑跑,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她也答应得好好的,可公交车路过市一院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下了车。
现在好了,坐在这里等,等一个根本不愿见她的人。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都是病人和家属,推轮椅的,搀扶的,拎著塑胶袋的。对面椅子上坐著一个老太太,正在数手里的零钱,一块,两块,五块,数完一遍,又从头数。
姜念移开视线,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是公司群的消息,王经理又在催业绩。她往下滑,滑到一个星期前的聊天记录,父亲的照片就存在那个文件夹里,她没删,但也没再点开过。
“李奶奶,您慢点走,下个礼拜再来复查。”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姜念抬起头,看见门诊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扶著老太太出来。老太太连声道谢,扶著墙慢慢往电梯方向走。
姜念的目光落在那个老太太身上。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忍痛。手里攥著一个塑胶袋,里面是病历本和几张化验单。她走到电梯口,停下来,盯著墙上的楼层指示牌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翻看手里的单子。
姜念看见她的手在抖。
电梯来了,老太太进去,门关上。
姜念收回视线,继续等。
门诊室的门又开了一次,护士探出头:“姜代表,程医生让你先回去,他今天没时间。”
姜念站起来:“他大概什么时候有空?我可以等。”
护士为难地看著她:“这个说不准,后面还有好几个病人……”
“没关系,我等著。”
她重新坐回长椅上,把袋子放在膝盖上。
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暗,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盏坏了,一闪一闪的。对面椅子上又换了一批人,一个年轻妈妈抱著哭闹的孩子,满脸疲惫。
姜念靠著椅背,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让她睁开眼。
门诊室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被护士扶出来。就是刚才电梯口那个。
“李奶奶,您慢点,明天记得来抽血。”护士叮嘱。
老太太点点头,扶著墙慢慢走。她走过姜念面前的时候,姜念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姜念的心揪了一下。
她看著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收回视线,继续等。
又过了半小时,门诊室终于空了。
护士走出来:“姜代表,程医生说你可以进去了。”
姜念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程砚坐在办公桌前,正在写什么。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神从她脸上划过,又落回病历本上。
“五分钟。”他说。
姜念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没有像昨天那样急著掏名片和样品,而是安静地等他写完。
程砚写完最后一行字,合上病历,抬起头。
“说吧。”
姜念张嘴,准备开始她背了一整天的产品介绍。但话到嘴边,她突然问了一句:“刚才那个李奶奶,她怎么了?”
程砚的眼神变了。
很细微的变化,但姜念捕捉到了。
“什么怎么了?”他问。
“她刚才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姜念说,“是不是……”
她没说完,但程砚懂。
他沉默了几秒,说:“她经济上有困难,可能负担不起接下来的药费。”
姜念没说话。
程砚看著她,等她开口推销自己的药。这种场合他见多了,医药代表最擅长的就是趁虚而入,抓住病人的困境,把自己的产品包装成救命稻草。她现在问起李奶奶,接下来肯定要说他们的药便宜、效果好、可以申请慈善援助——
“我知道了。”
姜念站起身,把那个手提袋收起来。
程砚愣了一下。
“不打扰了。”她说,“程医生忙吧。”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个李奶奶,”她背对著他,声音很轻,“她需要的那个药,是你们医院开的那种进口药吗?”
程砚皱眉:“你想干什么?”
姜念没回答,拉开门出去了。
程砚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