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站在公司食堂门口,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红烧肉的酱香,混着米饭的热气,直往鼻子里钻。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随即皱起眉——香味太冲了,糖色炒过头,肉香被压住,典型的初学者炫技失败。
入职第一天,主编周敏把任务砸得干脆利落:“公司食堂换了新主厨,说是从哪挖来的,同事们都快把食堂踩烂了。你去写一篇接地气的美食稿,记住,我们周刊的读者想看的是真实体验,不是广告软文。”
她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正是午餐高峰期。
排队的队伍从取餐口蜿蜒到门口,起码二十几号人。苏晏拿托盘跟在最后,前面两个女同事正热火朝天地讨论:
“我今天要再吃那个红烧肉,昨天吃了一口差点哭出来,我妈做的也就这水平了。”
“至于吗?不就是食堂大锅菜。”
“你不懂,那个味道真的绝了,软糯入味,肥而不腻,我怀疑新主厨以前是开餐厅的。”
苏晏没说话,心里却打了个问号。食堂大锅菜能做到软糯入味?她从小跟著烹饪学校当老师的母亲尝遍百家菜,最清楚大锅菜的局限——火候难控,调味粗糙,能做出不难吃的水平就及格了。
终于轮到她。
打菜的师傅四十来岁,圆脸,笑呵呵的,手里的勺子稳稳当当:“姑娘新面孔啊,第一回来?多给你一勺,尝尝我们陈师傅的手艺。”
苏晏道了谢,托盘上放了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外加一份米饭。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先喝了一口汤——普通,食堂平均水平。
然后夹起红烧肉。
肉块色泽红亮,酱油和糖色裹得均匀,卖相确实不错。她放进嘴里,咬下第一口,眉头就皱了起来。
火候不够。
肉是软了,但没到入口即化的程度,明显炖的时间短了半小时。糖色炒过了,带一点点焦苦,把肉本身的香味盖住。最要命的是肉腥味没去干净——她仔细嚼了嚼,确定是焯水的时候水温不对,血沫没撇净。
她放下筷子,没再动第二口。
“怎么了?不好吃?”对面坐下一个烫著大波浪的女生,胸前的工牌写著“时尚编辑徐嘉怡”,正好奇地盯著她。
苏晏摇头:“还行。”
“还行?”徐嘉怡咬了一大口红烧肉,一脸满足,“这还叫还行?你味蕾有问题吧。”
苏晏没反驳,只是又舀了一勺汤。她做助理编辑三年,最清楚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第一天入职,没必要因为一道菜得罪同事。
但她还是没忍住,低声说了一句:“肉腥味没去干净,糖色也过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餐盘放在桌上的轻响。
苏晏下意识回头,只看见一个穿白色厨师服的背影,宽肩窄腰,步子不快不慢,正往取餐口的方向走。她只来得及看清他后颈一截浅麦色的皮肤,和厨师帽下露出的一点黑发。
“那是陈陆,我们食堂新来的主厨。”徐嘉怡压低声音,“帅吧?就是话少,来一星期了,加起来没说过十句话。”
苏晏收回视线,没接话。
下午三点,她把写好的食堂稿子发给周敏。五分钟后,主编的电话打过来:“就这些?红烧肉味道一般,时蔬火候刚好,汤中规中矩——你这叫美食评论?”
苏晏握紧话筒:“我按真实体验写的。”
“真实体验不是让你写流水账。”周敏的声音不紧不慢,“你觉得一般,一般在哪里?读者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一般’,是‘哪里可以更好’,不是你这种敷衍的评价。回去重写,明天交。”
电话挂断。
苏晏盯著屏幕,深吸一口气,把稿子删了大半。她当然知道问题出在哪——她没写具体,是因为不想得罪人。当了三年助理编辑,她太清楚美食圈的人情世故,你批评一家店,可能就得罪一个厨师,得罪一个厨师,可能就少一个采访资源。
但周敏说得对,读者想看的是真话。
第二天中午,她再次走进食堂。
排队的时候,她特意往取餐口里面看了一眼。那个叫陈陆的主厨正站在灶台前,背对著外面,手上的动作干净利落,炒勺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旁边的圆脸师傅在帮忙打菜,看见她,笑著招手:“姑娘又来啦!今天还是红烧肉?”
苏晏点头。
打到菜,她端著托盘找位置坐下,第一口就愣住了。
红烧肉的摆盘变了——昨天是随意扣在米饭上,今天整整齐齐码在盘子一侧,肉皮朝上,每块间隔均匀,像餐厅里出品的卖相。
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肉质软糯,入口即化,糖色的甜香恰到好处,既没压住肉香,又足够提鲜。最关键的是,那股肉腥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肉本身醇厚的油脂香气。
完美。
她连吃了三块,才放下筷子。
对面徐嘉怡又坐下来,看她盘子里的菜,一脸惊讶:“昨天不是说一般吗?今天怎么吃这么香?”
苏晏没回答,盯著取餐口的方向。
那个背影正在擦灶台,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她突然想起昨天自己说的那句话——“肉腥味没去干净,糖色也过了”。
是巧合吗?
她端起托盘,走向取餐口。圆脸师傅正在收拾,看见她笑呵呵的:“姑娘还想吃点啥?”
“我想找陈师傅。”
圆脸师傅愣了一下,回头喊了一声:“陈陆,有人找!”
那个背影转过来。
苏晏第一次看清他的脸——眉眼很深,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著她,没说话。
“昨天的红烧肉,我今天又吃了。”苏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和昨天不一样。”
他点头。
“你改了配方?”
他再点头。
“为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她想像中低:“菜品根据反馈调整,很正常。”
“你昨天听见我说话了?”
他没回答,只是看著她,眼神很淡,像在看一道菜的火候。然后他转回身,继续擦灶台。
苏晏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她转身要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她听见:
“明天想点什么菜?”
她回头,他已经背对著她,继续忙手里的活。圆脸师傅在一旁偷笑,压低声音说:“我们陈师傅话少,但记性好,你说过的话他都记得。”
苏晏没吭声,端著托盘走了。
一下午,她对著电脑写稿,脑子里却全是那道红烧肉。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她想不通——一个食堂厨师,为什么会因为一个陌生人的一句话,连夜把菜改了?
晚上九点,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稿子终于改完,她揉著脖子站起来,去茶水间倒水。
路过食堂的时候,她停住脚步。
里面的灯亮著。
她鬼使神差地推开门,食堂里空无一人,只有取餐口那边透出光。她走过去,看见陈陆站在灶台前,面前摆著五六个小碟子,每个碟子里都装著不同版本的红烧肉。
他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正在写什么。
苏晏屏住呼吸,往他身后挪了两步,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笔记本上。
密密麻麻的字,她只看清了第一行——
“苏晏,红烧肉,糖色过重,肉腥味未净,火候欠30分钟。”
她愣住。
他突然停笔,转过头。
四目相对。
苏晏往后退了一步,差点绊到身后的椅子。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著她,没问她为什么来,也没问她看到了什么。他只是合上笔记本,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编辑。”
“明天想点什么菜?”
苏晏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半就到了食堂。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么早。明明稿子还没改完,明明周敏下午就要,她却对著电脑发了半小时呆,最后关掉文档,拿上手包,下楼。
食堂里人还不多,取餐口只有三四个人排队。她端著托盘走过去,圆脸师傅一看见她就笑了:“姑娘来啦!今天还是红烧肉?”
她点头,目光越过师傅的肩膀往里看。
陈陆站在灶台前,正在切菜。他没回头,刀起刀落,节奏均匀,砧板上的马铃薯丝细得能穿针。苏晏看了一眼,心里动了一下——这种刀工她见过,在母亲退休前带她去的那家老字号餐厅后厨,那个做了四十年的大师傅,切出来的马铃薯丝就是这样。
食堂师傅?
她端著托盘找了个位置坐下,夹起红烧肉。
第一口下去,她愣了五秒。
完美。
肉质软糯到用舌尖一顶就化开,酱油的咸香和糖色的甜香融为一体,肉皮□□弹弹,肥肉部分入口即化却不油腻,瘦肉部分酥烂却不柴。她细细嚼著,试图找出任何一点瑕疵——没有。
她连吃了三块,才放下筷子。
不行,她得问清楚。
端著空托盘走到取餐口,陈陆还在切菜。圆脸师傅正要开口招呼她,她摆摆手,站在灶台边上等。
他没回头,但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陈师傅。”她开口。
他停刀,转过身。
“红烧肉我吃了。”她看著他,“和昨天一样好。”
他点头,没说话,等著她往下说。
“我想知道,”她顿了顿,“你到底为什么改菜?”
“菜品根据反馈调整,很正常。”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那是我的个人意见。”她往前一步,“你又不认识我,为什么要听我的?”
他没回答,只是看著她,眼神还是那种淡淡的,像在看一道菜的火候。然后他转回去,继续切菜。
苏晏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转身要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她听见:“你说的对,就改了。”
她回头,他背对著她,手上的刀继续起落,节奏不变。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走了。
下午三点,她把改好的稿子发给周敏。这次主编没打电话来,只回了一个字:好。
苏晏盯著那个“好”字看了半天,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点轻松的感觉都没有。
第三天中午,她点了鱼香肉丝。
这道菜她从小吃到大的,母亲做的鱼香肉丝是他们家那栋楼的名菜,邻居们逢年过节就上门讨教。她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放下筷子,对打菜的圆脸师傅说:“麻烦转告陈师傅,这个鱼香肉丝不够正宗。”
圆脸师傅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苏晏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直接,像故意找茬。但她已经说了,收不回来。
下午她一直在想这件事,写稿子的时候走神,喝水的时候走神,下班回家的路上还在走神。她想,陈陆会不会觉得她是个难缠的客人?会不会明天那盘鱼香肉丝又变了?
第四天中午,她走进食堂,还没走到取餐口,徐嘉怡就从旁边窜出来,一把拽住她:“苏晏,你昨天是不是说鱼香肉丝不够正宗?”
苏晏心虚地点头。
“那你今天快去吃。”徐嘉怡笑得神秘兮兮的,“我刚才尝了一口,味道完全不一样了,正宗得能下三碗饭。”
苏晏没接话,快步走向取餐口。
鱼香肉丝装在白瓷盘里,肉丝切得粗细均匀,木耳和胡萝卜丝搭配得刚刚好,酱汁的色泽红亮诱人。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闭上眼,细细地嚼。
泡椒的酸辣先出来,然后是蒜香和葱香,最后是糖醋的回甘。肉丝滑嫩,木耳脆爽,酱汁浓淡适中,挂在菜上不流不稠。
正宗的鱼香肉丝。和她母亲做的一模一样。
她端著托盘找位置坐下,一抬头,陈陆正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著一个小碟子,里面装著什么东西。他走到她桌前,把小碟子放下。
“尝尝这个。”
苏晏低头看,是几块糖醋排骨。
她夹起一块咬了一口——外酥里嫩,糖醋汁酸甜适中,排骨肉轻轻一咬就脱骨。她放下筷子,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你说鱼香肉丝不够正宗,我想知道,糖醋排骨你觉得怎么样。”
她愣了愣,说:“好吃。”
他点点头,端起小碟子要走。
“等等。”她叫住他,“你为什么只问我?”
他停住脚步,没回头。
“食堂每天那么多人吃饭,那么多人点评,你为什么只听我的?”
沉默。
“陈陆。”
他转过身,看著她,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像平静的湖面被风吹起涟漪。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著她,然后转身走了。
下午,苏晏在茶水间碰到徐嘉怡。
“苏晏,你是不是和那个陈师傅谈恋爱了?”
苏晏差点呛到:“什么?”
“不然他怎么就听你的?”徐嘉怡靠在茶水台边上,一脸八卦,“你知道吗,昨天你说鱼香肉丝不够正宗,下午他就让人去川菜馆买了五份不同师傅做的回来,一个个尝,还问人家是怎么做的。今天早上七点他就来上班了,在那试了两个小时的菜。”
苏晏握紧水杯,没说话。
“还有,大刘师傅说,你第一天来吃的红烧肉,那天晚上陈陆做到凌晨一点,第二天早上又接著做,整整做了八次才满意。”徐嘉怡凑过来,“说实话,你俩以前认识?”
苏晏摇头。
“那他图什么?”徐嘉怡一脸不解,“一个食堂师傅,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这么较真?”
苏晏没回答。
晚上九点,她改完稿子,关电脑,站起来伸懒腰。办公室已经没人了,走廊里静悄悄的。她拎起包往外走,路过食堂的时候,脚步顿住。
灯亮著。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推开门。
食堂里很安静,只有灶台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她走过去,看见陈陆站在那,面前摆著七八个小碟子,每个碟子里都装著不同版本的糖醋排骨。他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正在写。
她放轻脚步,走到他身后。
笔记本摊开在灶台上,密密麻麻的字,她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苏晏,糖醋排骨,酸甜适中,外酥里嫩,但酸味可以再轻一点,她喜欢偏甜的。”
她愣住。
他停笔,转身。
这一次她没躲,也没跑。她就站在那,看著他,问:“你记这些做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合上笔记本。
“陈陆。”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你到底为什么要记我喜欢吃什么?”
苏晏一整夜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本笔记本,全是那句“她喜欢偏甜的”。凌晨两点她爬起来喝水,对著黑暗中的天花板发呆,问自己:一个食堂师傅,为什么要记这些?
第二天一早,她顶著黑眼圈进办公室,徐嘉怡看见她就笑:“哟,昨晚做贼去了?”
她没理会,放下包打开电脑,对著屏幕发了半小时呆。稿子一个字没写进去,脑子里全是中午。
十一点半,她合上电脑,拿上手包,下楼。
食堂里人还不多,她没去排队,直接走到取餐口。圆脸师傅正在摆盘,看见她愣了一下:“姑娘今天不吃饭?”
“我找陈陆。”
圆脸师傅往后厨方向看了一眼:“在后面备菜呢,我帮你叫他——”
“不用。”
她自己绕过取餐口,推开那扇半掩的门。
后厨比她想的大,灶台、案板、水槽,收拾得干干净净。陈陆站在案板前,背对著她,正在切什么。他没回头,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她开门见山:“你到底为什么只改我说的菜?”
他切菜的动作没停。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他放下刀,转身,看著她。眼神还是那么淡,像什么事都不足以让他波动。然后他走到旁边的保温柜,取出一个不锈钢保温盒,递给她。
“尝尝。”
苏晏愣住。
她接过来,打开盖子。
热气扑面而来,四道菜整整齐齐码在盒子里——红烧肉、鱼香肉丝、麻婆豆腐、番茄炒蛋。都是她这周点评过的,每一道都摆得像是餐厅出品,肉块大小均匀,蔬菜颜色鲜亮。
她抬头看他。
他已经回到案板前,继续切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晏拿起旁边的筷子,先夹了红烧肉。软糯入味,和昨天一样完美。再夹鱼香肉丝,正宗,和她母亲做的一模一样。番茄炒蛋,鸡蛋嫩滑,番茄软烂,酸甜适中。
最后是麻婆豆腐。
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细细嚼著,闭上眼。
豆腐嫩而不散,肉末酥香,豆瓣酱的咸辣够味,花椒的麻也够足。但她放下筷子,皱起眉。
“缺一味。”
陈陆停刀,转头看她。
“缺什么?”
“蒜苗。”她说,“正宗的麻婆豆腐出锅前要撒蒜苗,提香解腻,你没放。”
他看著她,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是真正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他笑起来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眉眼都柔和了,像冰面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的水光。
苏晏愣住。
“果然还是没变。”他说。
“什么没变?”
他摇头,笑容敛回去,转过身继续切菜。
“你说话说清楚。”她绕到他侧面,盯著他,“什么叫‘还是没变’?我们认识?”
他没回答,只是继续切菜,刀工精准得不像食堂师傅,每一刀下去,马铃薯丝粗细均匀,能穿针。
苏晏站在那,看著他的侧脸。他垂著眼,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她好像在哪见过。
“陈陆。”
他没抬头。
“我们以前见过吗?”
他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呢?”
“我觉得见过。”她说,“但我记不起来在哪。”
他没说话,只是放下刀,拿起旁边的抹布擦手。然后他转身,从她身边走过,往灶台方向去。
她跟著转身,目光落在他手腕上。
他的左手腕内侧,有一块旧疤,形状不规则,像烫伤。颜色已经很淡了,但能看出来当时伤得不轻。
她盯著那块疤,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小学三年级,有个男孩被开水烫伤手腕,她陪他去医务室。那个男孩话很少,总是低著头,但她记得他手腕上的疤。
“你——”
她抬头想问,他已经走远了,背对著她,开始炒菜。锅里的油滋滋作响,热气腾腾,隔开他们。
苏晏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端著保温盒走出后厨。
下午她完全无法专心写稿。
那个画面一直在脑子里转——小学三年级,医务室,男孩手腕上的疤。但她记不清那个男孩的脸,只记得他很安静,总是带红烧肉当午餐。
她翻出手机,给母亲发消息:“妈,我小学三年级的毕业照还在吗?”
五分钟后母亲回:“在柜子里,怎么了?”
“帮我拍一张发过来。”
半小时后,照片发到她手机上。
那是一张泛黄的彩色照片,三十几个孩子站在教学楼前,笑得很灿烂。她放大照片,一个个看过去。
第一排是女生,她站在左边第三个,扎著马尾辫,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第二排是男生。
她从左往右数,数到第三个。
一个瘦小的男孩,穿著白色短袖衬衫,表情严肃,没笑。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腕内侧,隐约有一块浅色的痕迹。
苏晏把照片放到最大,盯著那块痕迹。
像素太低了,看不清是不是疤。但她盯著那个男孩的脸,眉眼之间,竟然和陈陆有几分相似。
她倒吸一口气。
办公室门被推开,徐嘉怡探头进来:“还不下班?都七点了。”
苏晏抬头,愣愣地看著她。
“你怎么了?”徐嘉怡走过来,“脸色这么差。”
“没事。”她关掉手机,“这就下班。”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脑子里还在转。如果是他,他为什么不直接说?如果不是他,他为什么要问“果然还是没变”?
她拎起包往外走,路过食堂的时候,脚步顿住。
灯亮著。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推开门。
陈陆站在灶台前,正在收拾。他听见声音,抬头看她。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
“你小学在哪上的?”
他没回答,只是看著她。
“实验小学?”她问,“三年级二班?”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放下手里的抹布,声音很轻:
“你终于想起来了。”
苏晏一整夜都在翻那张毕业照。
她把照片存在手机里,放大、缩小、再放大,盯著第三排那个男孩看了不下五十遍。五官模糊,但她越看越觉得像——一样的眉眼,一样抿著的嘴,一样垂在身侧的手。
凌晨一点,她给母亲发消息:“妈,我小学同桌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
早上七点,母亲回:“你这孩子,二十多年了谁还记得。问这个干嘛?”
她没回。
八点半进办公室,她把照片打印出来,贴在显示器旁边,盯著看。徐嘉怡进来倒水,凑过来看了一眼:“这谁啊?你小时候长得挺可爱。”
“我小学毕业照。”
“盯著看什么?”
苏晏没回答,徐嘉怡也不追问,端著水杯走了。
十一点半,她准时下楼。
食堂里人声鼎沸,她绕过取餐口,直接推开后厨的门。陈陆站在案板前,正在切洋葱,听见声音没回头。
她站在他身后,开门见山:“我们是不是认识?”
他切菜的动作停住。
过了几秒,他放下刀,转身。眼睛有点红,大概是洋葱呛的,但表情还是那么淡,像什么事都不足以让他惊讶。
“三年级。”他说,“你坐我旁边。”
苏晏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但又提起来——她记不清他的脸。
她努力回想,小学三年级的教室,窗边的位置,一个总是低著头的男孩。他话很少,每次午饭都带红烧肉,用一个旧旧的不锈钢饭盒。但她想不起他的五官,只记得他睫毛很长,低著头的时候,影子落在脸上。
“我记得你带红烧肉。”她说,“但我不记得你长什么样。”
他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我们说过话吗?”
“说过。”他转回去,继续切洋葱,“你每天中午都会分我一半红烧肉,说‘你做的比我妈做的好吃’。”
苏晏愣住。
她分他红烧肉?她完全不记得了。但她记得那个味道——那个旧饭盒里的红烧肉,确实比她母亲做的好吃,肉更软糯,味道更足,她小时候总馋那个味道。
“你做的?”她脱口而出,“小学三年级你就会做红烧肉?”
他没回答,继续切洋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