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第 532 章

“姜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姜屿没抬头,她不敢抬头。她怕抬头看见他的眼神,怕看见里面有她承受不起的东西。

陈其野也没强迫她抬头。他只是握著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一下一下,像安抚,又像确认。

“那份档案。”他开口,声音很轻,“你看完了?”

姜屿点头。

“全部?”

她又点头。

陈其野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老周这老头,真是……”他又说了一遍,但这次语气里没有无奈,只有一种她听不懂的东西。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回客厅。

姜屿站在卧室门口,看著他走到鞋柜边,拿起那份档案,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走廊的光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低著头,看不清表情,但她看见他翻页的手很慢,比平时看任何一份合同都慢。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他没抬头,只是继续翻。

翻到最后一页,那封邮件的列印件。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档案,抬起头。

姜屿看见他眼眶红了。

“这些东西,我以为一辈子都不会让你知道。”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没意义。都过去了。”

“没过去。”姜屿说。

陈其野看著她。

姜屿迎上他的目光,这一次她没躲。

“你刚才问我,是你什么。”她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三年,你一直在我身边。用你的方式。”

陈其野没说话。

“会议上针锋相对,是因为你想让我注意到你。”姜屿继续说,“每次让小孙送咖啡,是因为你知道我一熬夜就喝美式。资料上写那么详细的批注,是因为你怕我坚持修改会影响项目。”

她顿了顿。

“你说你在等我找个比你更好的,这样你才能死心。”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你没想过,如果找不到呢?”

陈其野看著她,眼里那层红越来越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姜屿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

“陈其野,对不起。”她说,“为当年我什么都不知道,就下了结论。为这三年我一直躲著你。为——”

“够了。”

陈其野打断她。

他把档案放下,抬起头看著她。

窗外雨好像大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屋子里没开灯,灰蒙蒙的光线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姜屿。”他叫她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什么地方。

姜屿看著他,心跳快得她自己都能听见。

陈其野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笑,也不是刚才那种无奈的笑。是一种她没见过的笑,眼眶红著,嘴角却往上扬,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照亮了一样。

“姜屿。”他又叫了她一声,声音低低的,带著点哑,“你知道我等这句对不起,等了多久吗?”

姜屿的眼泪又涌上来。

陈其野没给她擦,也没说什么别哭。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很久以前他们还在一起时那样。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姜屿看著他的背影,以为他要走了。以为他说完这句话,就要拎著那个行李箱去机场,去深圳,去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但他没走。

他走到门口,把那个黑色行李箱拎起来,不是往外走,而是往里走。

他拎著箱子走回客厅,放在沙发旁边,然后转过身,看著她。

“我不去深圳了。”他说。

姜屿愣住。

陈其野走回她面前,在她一步之外停下来。

“远航那份合同,不是还没搞定吗?”他说,“我留下来,和你一起搞定。”

姜屿看著他,说不出话来。

陈其野又笑了,这次笑得有点坏,是她最熟悉的那种。

“怎么,姜总不欢迎?”

姜屿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没管。她就那么看著他,看著他眼里那层红慢慢褪去,看著他脸上那层疲惫慢慢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欢迎。”她说,声音还抖著,但比刚才稳了。

陈其野点点头。

两个人就那么站著,隔著一步的距离,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轻轻敲在玻璃上。

姜屿手里还攥著那条毛巾,已经完全湿透了,冰凉的。但她不觉得冷。

陈其野看著她,突然伸出手,从她手里把那条毛巾抽出来,扔在一边。

“别握著了。”他说,“都湿成这样了。”

然后他转身往厨房走,这一次是真的去倒热水。

姜屿站在客厅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烧水壶工作的声音,听见他打开柜子找杯子的声音,听见他自言自语说什么“杯子放哪儿了”。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空空的双手。

手上还有他刚才握过的温度。

那份档案静静躺在鞋柜上,发黄的纸张,褪色的字迹,那些四年零八个月前就该告诉她的事。

但没关系。

现在知道了。

便利店的自动门打开时,一股夹杂著关东煮和茶叶蛋的热气扑面而来。

姜屿站在门口,看著陈其野径直走向靠窗的那排高脚凳,把外套往旁边的凳子上一扔,算是占了位置。

“你吃什么?”他回头问。

“随便。”

“关东煮?”

“嗯。”

陈其野走到保温柜前,拿起那个不锈钢夹子,开始往纸碗里夹东西。萝卜、鱼豆腐、昆布、竹轮,夹一个顿一下,像是在数数。

姜屿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那件灰色连帽衫换成了黑色外套,头发还是乱的,但比刚才在家里整齐一点。出来前他洗了把脸,下巴上的水珠没擦干净,顺著脖子滑进领口。

“你以前不吃萝卜。”他突然开口,没回头。

姜屿愣了一下。

“现在吃了。”

陈其野点点头,又往碗里夹了一块萝卜。

两个人端著纸碗坐到窗边。外面还在飘雨,细细的,落在玻璃上凝成水珠,慢慢往下滑。便利店的灯光白得发冷,照得纸碗里的关东煮冒著袅袅热气。

姜屿低头咬了一口鱼豆腐。烫的,但她没吹,直接吞下去了。

陈其野看著她,没说话,只是把她的纸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用筷子把里面的萝卜和鱼豆腐拨开,让热气散得快一点。

然后又把碗推回去。

姜屿看著那个碗,又看看他。

“看什么?”陈其野低头吃自己的,没抬眼,“吃啊。”

姜屿没说话,继续吃。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著,隔著半米的距离,各自吃碗里的关东煮。便利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只有收银台的小姑娘在用手机看剧,偶尔传来几句听不懂的台词。

这是离婚后第一次,他们在工作以外的场合,以非对立的方式相处。

姜屿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以前在家里,他们可以一晚上不说话,各看各的书,各忙各的事,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笑一下,继续。但那时候的沉默是舒适的,不像现在,每一秒都在提醒她,他们已经不是那层关系了。

陈其野先开的口。

“这三年,你怎么过的?”

姜屿抬起头,看著他。

他没看她,低头用筷子戳碗里的萝卜,戳一下,拿起来看看,又戳一下。

“工作。”她说,“加班,审合同,开会。”

“没别的?”

“没别的。”

陈其野点点头,终于把那块萝卜戳起来,放进嘴里。

“你呢?”姜屿问。

他嚼著萝卜,含糊不清地说:“一样。工作,出差,开会。”

沉默了几秒,他又补了一句:“偶尔喝点酒。”

姜屿看著他。

“一个人喝?”

“有时候一个人。”他把筷子放下,“有时候和小孙,有时候和老周。”

姜屿没再问。

陈其野抬起头,看著她。便利店的白光打在他脸上,把那点红血丝照得格外清楚。

“你为什么不找?”他问。

姜屿握紧手里的竹签。

“工作忙。”

陈其野笑了,是那种轻轻的笑,没出声,只是嘴角往上扬了扬。

“姜屿,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他说,“你以前说过,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但人是会走的。”

姜屿的手指僵了一下。

那是她说过的话。很多年前,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他加班到凌晨三点,她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他睡在沙发上,气得把他摇醒,说了这句话。

她以为他忘了。

“所以呢?”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你觉得我为什么不找?”

陈其野看著她,没说话。

窗外的雨大了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便利店里的灯管嗡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

“我先问的。”他说,“你先答。”

姜屿把竹签放下,纸碗往前推了推。

“没遇到合适的。”她说,“你呢?”

陈其野靠回椅背,双手环在胸前,看著她。

“我?”他笑了一下,是那种自嘲的笑,“离过婚的男人,谁要?”

姜屿没说话。

他这话说得轻巧,但她听得出里面的东西。不是自怜,不是抱怨,是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接的坦然。

“你可以找没结过婚的。”她说。

陈其野挑眉:“你这是给我出主意?”

“我只是说事实。”

“事实是。”他往前坐了坐,胳膊撑在桌上,“我没想过找别人。”

姜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陈其野看著她,目光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什么重要的话,倒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三年,不是没人介绍。”他说,“老周介绍过两个,小孙也介绍过一个,我都没去。”

“为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看著她。

那目光太直接了,姜屿承受不住,低下头,重新拿起那根竹签,戳碗里已经凉了的鱼豆腐。

陈其野也没追著要答案。他转过头,看著窗外,玻璃上的雨珠汇成一条一条的水痕,往下流。

“你刚才说的,没遇到合适的。”他突然开口,“什么叫合适?”

姜屿戳鱼豆腐的手停了一下。

“三观一致,生活习惯差不多,能聊得来。”

“就这样?”

“就这样。”

陈其野点点头,沉默了几秒。

“那我们当年,算什么?”

姜屿抬起头,看著他。

他没看她,还是看著窗外。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轮廓被雨水分割成模糊的碎片。

“我们三观不一致吗?”他问,“你喜欢看书,我也喜欢看书。你讨厌应酬,我也讨厌应酬。你想丁克,我也觉得没问题。”

姜屿没说话。

“生活习惯?”他继续说,“你做饭我洗碗,你熬夜我给你煮咖啡,你怕冷我夏天都不开空调。”

他转过头,看著她。

“这些,不算合适吗?”

姜屿张了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那些年,想起他说的那些事。想起他系著围裙在厨房洗碗的样子,想起他半夜端著咖啡放在她书桌上的样子,想起夏天他热得满头大汗也不开空调,就因为她说冷气吹得头疼。

“那为什么离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陈其野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又是那种苦笑。

“因为你觉得我不够爱你。”他说,“因为你觉得我为了事业可以放弃一切。”

姜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那是误会。”她说。

“我知道。”陈其野点头,“现在知道了。但那时候,你就是那么想的。你想的,就是你的事实。”

姜屿握紧手里的竹签,竹签断了,扎进掌心,有点疼。

陈其野看见了,伸手过来,把断掉的竹签从她手里拿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别把自己弄伤了。”他说。

姜屿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没出血。

“陈其野。”她开口。

“嗯?”

“你恨我吗?”

陈其野愣了一下。

“恨你什么?”

“恨我当年什么都不知道,就下了结论。”姜屿抬起头,看著他,“恨我提离婚,恨我这三年一直躲著你。”

陈其野没说话。

便利店的灯又嗡了一下,收银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一眼,继续看剧。

过了很久,陈其野才开口。

“不恨。”他说,“从来没恨过。”

姜屿看著他,眼眶开始发烫。

陈其野叹了口气,伸出手,在她头上轻轻揉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姜屿,你知道我这三年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姜屿摇头。

“最后悔当年没告诉你真相。”他说,“我以为不让你知道,是为你好。我以为自己扛著,是对的。结果呢?结果就是我们离婚,你误会了我三年,我难过了三年。”

他顿了顿。

“谁都不好过。”

姜屿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忍著,没让它掉下来。

陈其野看著她,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著,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便利店的门偶尔被风吹得晃一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姜屿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一看,是老周。

“喂?”

“你们在哪儿?”老周的声音难得紧张,“远航那边出事了。”

姜屿的心一沉。

“怎么了?”

“他们抓住我们之前那份合同的漏洞,说我们违约,要求赔偿八百万。”老周说,“现在人在会议室,带著律师,态度很强硬。”

姜屿站起来。

“我马上回来。”

她挂断电话,看向陈其野。

陈其野也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疲惫的温柔,而是她熟悉的、商务总监的锐利。

“怎么回事?”

姜屿一边穿外套一边说:“远航说我们违约,要求赔偿八百万。人已经在会议室了。”

陈其野皱眉:“哪份合同?”

“之前的。”姜屿说,“就是那份没让我审的。”

陈其野的脸色变了。

两个人同时往外走,经过收银台时,陈其野掏出手机扫码,头也没回地说:“多少?”

“三十二。”收银的小姑娘说。

他付了钱,跟著姜屿冲进雨里。

雨很大,瞬间就把两个人的头发打湿了。姜屿跑向停车的地方,高跟鞋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

陈其野在身后喊:“我车在旁边,开我的!”

姜屿回头,看见他已经拉开一辆黑色轿车的车门。

她跑过去,上车,系安全带。

陈其野发动引擎,车子冲出停车场,雨刷飞快地摆动。

“那份合同怎么回事?”他问,声音很紧。

“你们商务部签的,没经过法务。”姜屿说,“当时我刚来,还没正式接手。”

陈其野骂了一句脏话。

“现在说这个没用。”姜屿拿出手机,开始翻找那份合同的电子版,“关键是他们抓住哪个条款。”

她找到文件,快速浏览。

“第五条,交付标准。”她说,“当时写的是‘乙方应在合同签订后三十个工作日内完成首批交付’,但没有定义什么叫‘完成’。他们说我们晚了三天,就算违约。”

“晚了三天?”陈其野皱眉,“当时是因为他们自己改需求,我们才延迟的。”

“有书面记录吗?”

陈其野沉默了几秒。

“……我问问。”

姜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子在雨里飞驰,红灯亮了,陈其野没停。

“闯红灯了。”姜屿说。

“知道。”

他握著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

姜屿低下头,继续看合同。

“第二十三条,违约金。”她说,“当时约定的是百分之二十。八百万是他们按这个比例算出来的。”

“百分之二十?”陈其野的声音提高了,“谁签的?”

“你们商务部当时的副总。”姜屿说,“已经离职了。”

陈其野又骂了一句。

车子拐进公司所在的那条街,远远就能看见写字楼的灯还亮著。

姜屿把手机收起来,转头看著陈其野。

“别急。”她说,“有办法。”

陈其野看了她一眼。

“什么办法?”

“他们要的是钱,不是官司。”姜屿说,“八百万是开价,不是底价。只要我们能找到反制点,就能压下去。”

“反制点在哪儿?”

“第五条的‘完成’定义模糊,这是双向的。”姜屿说,“他们说我们没完成,我们也可以说他们当时的口头变更构成了对交付标准的修改。只要他们承认当时提过修改需求,这个‘违约’就不成立。”

陈其野的眉头松了一点。

“但他们不会承认。”

“所以我们需要证据。”姜屿说,“邮件,聊天记录,会议纪要,任何能证明他们提过修改需求的东西。”

陈其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当时的对接人,我认识。他后来离职了,现在在另一家公司。”

“能联系上吗?”

“能。”

车子停在地库入口,刷卡,栏杆升起。

陈其野把车停进车位,熄火。

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动。雨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放鞭炮。

姜屿解开安全带,转头看著陈其野。

他握著方向盘,没松手。

“陈其野。”她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

姜屿伸出手,放在他握著方向盘的手上。

他的手很凉,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刚才淋了雨。

“走。”她说,“并肩作战。”

陈其野低头,看著她放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但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他抬起头,看著她。

车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地库里那些昏黄的应急灯,照得她的脸半明半暗。她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眼里却亮得惊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合作一个项目,也是这样,她说“并肩作战”,然后他们赢了。

那时候她还是他的女朋友。

后来成了他的妻子。

后来成了他的前妻。

现在——

陈其野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笑,眼睛里带著光,嘴角扬起来,整张脸都亮了。

“这可是你说的。”他说。

姜屿看著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其野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走。”

两个人下车,关车门,往电梯方向跑。

地库里回响著他们的脚步声,急促,坚定,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深夜十一点四十,公司法务部的灯还亮著。

姜屿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著三份合同、两份传真、一叠手写的笔记。她把远航那边提供的所有文件按时间顺序排好,从第一份意向书到最新的违约通知,每一页都用荧光笔标出了关键信息。

会议室门被推开,陈其野端著两杯咖啡走进来,一杯放在她手边,一杯自己握著。

“联系上了。”他在她对面坐下,“那个前对接人姓马,现在在广州。他记得当时的修改需求,但说没有留邮件。”

姜屿抬起头:“聊天记录呢?”

“他换过手机,没有了。”

“微信?”

陈其野顿了一下:“他说可以帮忙截图,如果还能找得到的话。”

姜屿点点头,把这个信息记在本子上。远航,马某,微信截图,待确认。

陈其野喝了一口咖啡,看著她手里那份被画得密密麻麻的合同。

“这是什么?”

“时间线。”姜屿把本子转过去给他看,“从第一次接触到现在,所有关键节点。红色是他们的动作,蓝色是我们的,黑色是外部因素。”

陈其野凑近看了看。本子上画著一条横轴,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日期和事件,有些地方还画了箭头,标出因果关系。

“你什么时候做的?”

“回来之后。”姜屿把本子收回来,“两个小时。”

陈其野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会议室的灯光照得她的脸有点白,眼下的青黑比下午更明显了。她头发还是湿的,回来之后没顾上吹,就那么披著,发梢的水滴在合同上,洇开一小片。

“头发。”他说。

姜屿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去擦,陈其野已经把纸巾递过来了。

她接过,按在湿了的那块地方,等了几秒,拿开。合同上的字有点花,但还能看清。

“没关系。”她说,“我记得内容。”

陈其野站起来,走到角落的柜子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条毛巾。崭新的,还没拆封。

“公司发的。”他回来把毛巾放在她手边,“说是什么员工关怀礼包。你用。”

姜屿看著那条毛巾,又看看他。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

“小孙说的。”陈其野坐回去,“他说法务部的柜子里有应急用品,谁需要谁拿。”

姜屿没说话,拆开包装,把毛巾搭在肩上。头发还在滴水,但至少不会弄湿文件了。

陈其野看著她的动作,没说什么,低头喝咖啡。

“说正事。”姜屿把本子推到他面前,“对方的软肋,你知道多少?”

陈其野放下杯子,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

“远航的法定代表人姓周,五十二岁,早年做建材起家,后来转行做贸易。”他指著笔记本上的记录,“这人特点是抠门,但爱面子。上个月他们公司内讧,副总带了几个骨干跳槽,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

姜屿皱眉:“缺人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关系在于,他们的法务总监也是新来的。”陈其野说,“姓林,以前在律所,专做并购,对合同纠纷不一定熟。”

姜屿的眼神亮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小孙查的。”陈其野笑了,“他以前做过猎头,认识不少人。”

姜屿点头,把这个信息记下来。远航,法务总监,林某,并购背景,合同纠纷经验不足。

“还有。”陈其野翻到下一页,“他们最近在谈一个大项目,合作方是国企,对供应商的合规要求很高。如果这个时候爆出合同纠纷,对他们没好处。”

姜屿抬起头,看著他。

“这个信息可靠吗?”

“我问了行业里的朋友。”陈其野说,“他们和远航有合作,听说过这个项目。国企那边下个月就要做尽调,时间点很敏感。”

姜屿沉默了几秒,然后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所以他们急著解决这件事。”她说,“八百万是开价,但他们真正要的是尽快了结,不影响后续合作。”

陈其野点头。

两个人同时看著本子上那张时间线,红色和蓝色的标记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姜屿先开口:“明天谈判,我主打违约认定,你主打和解意愿。”

“怎么分工?”

“我从合同条款入手,论证‘完成’的定义模糊,他们的违约指控不成立。”姜屿说,“你负责传递一个信息——我们愿意解决问题,但不是在这个框架下。”

陈其野想了想:“你是说,让他们自己意识到打官司没好处?”

“对。”姜屿看著他,“他们那个法务总监不熟合同纠纷,肯定会咨询律师。律师会告诉他,这种条款模糊的案子,打起来耗时耗力,最后还不一定赢。”

陈其野接下去:“再加上我们手里有那个前对接人的证词——”

“不。”姜屿打断他,“那个先不用。那是底牌,万一谈崩了再用。”

陈其野点头。

姜屿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看著他。

“现在,你扮演对方,我们模拟一遍。”

陈其野愣了一下:“现在?”

“不然呢?”姜屿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坐直了,“明天早上九点谈判,我们还有……八个小时。”

陈其野看著她,笑了。

“行。”

他放下笔记本,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表情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和她一起分析局势的搭档,而是换上了一种带著点傲慢的、商业谈判对手常见的表情。

“姜总。”他开口,语气里带著点嘲讽,“你们违约是事实,合同白纸黑字写著,还有什么好谈的?”

姜屿迎上他的目光。

“陈总。”她的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合同第五条,交付标准。麻烦您告诉我,‘完成’这两个字,你们当时是怎么定义的?”

陈其野挑眉:“当然是按行业标准。”

“行业标准是什么?”

“就是——”

他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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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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