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度总结会的会议室里,空调温度打得极低,姜屿却觉得后背微微发烫。
陈其野站在投影幕前,激光笔的红点落在最后一页数据上,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意气风发:“……综上,商务部本季度签约金额同比增长百分之二十三,创下年度新高。尤其是这份和远航的战略合作协议,对方原本只给一年期,我硬是谈成了三年。”
掌声稀稀落落响起。副总老周带头叫了声好,其他人跟著附和。
姜屿没动。她低头翻著手里那份合同的复印件,咖啡杯沿抵在唇边,却没喝。
“姜总?”陈其野突然点她的名,激光笔的红点顺势移到她面前的文件上,“法务部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我知道你审合同一向仔细,这份我特意提前三天让人送过去的。”
会议室里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姜屿抬起眼,正好撞上陈其野的目光。他站在那儿,西装笔挺,眉眼间带著笑,像是笃定她这次挑不出毛病。
她把咖啡杯放下,翻到合同的第三页。
“第七条,违约责任。”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约定的违约金数额是合同总额的百分之十五,但根据《民法典》相关规定,违约金过高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对方如果违约,我们拿著这份合同去打官司,最终能拿到多少,不确定。”
陈其野脸上的笑淡了一分。
姜屿继续翻页。
“第十二条,知识产权归属。这里只约定了合作期间产生的成果双方共有,但‘合作期间’的定义模糊,是从签约日算起,还是从项目启动日算起?如果对方用合作期间获取的技术资料,在合作结束后自行研发,算不算侵权?没写清楚。”
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又低了几度。
“第二十一条,争议解决方式。约定的仲裁机构是对方所在地的仲裁委。各位可以算一下,如果真走到仲裁那一步,我们需要付出多少差旅成本和时间成本。”
姜屿合上合同,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陈其野。
“陈总,这份合同,我暂时不能签。”
全场寂静。
陈其野手里的激光笔攥紧了,红点在投影幕上抖了一下。他盯著姜屿看了足足三秒,然后笑了一声,是那种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笑。
“姜总的意思,是这合同废了?”
“我的意思很明确。”姜屿站起身,把合同推到他面前,“把这几条改掉,我立刻签字。”
“对方不可能同意。”陈其野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却还是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这几条我们在谈判桌上磨了两个星期,对方让步到这个程度已经是极限。你现在让我回去说要改,等于告诉对方我们之前的谈判全是白费。”
“那就别签。”姜屿看著他,“风险不可控的合同,法务部有权否决。”
“风险风险风险——”陈其野拖长了音,“姜屿,你眼里除了风险还有什么?这份合同签下来,公司未来三年的业绩增长都有保障。你盯著那几个条款不放,有没有想过商务部这几个月付出了多少?”
姜屿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那种目光陈其野太熟悉了。三年前办离婚手续那天,她也是这样看著他,平静,理智,没有一丝波澜。
“我当然想过。”姜屿终于开口,“所以我在提出问题的同时,附上了修改方案。一共五条,每条都有替代条款,既能把风险控制在合理范围内,也不会动摇合作基础。方案昨天就发给你了,陈总没看吗?”
陈其野愣了一下。
老周这时候咳嗽一声,笑瞇瞇地打圆场:“行了行了,都是为公司好嘛。其野啊,姜总说得也有道理,合同这事儿严谨点没坏处。要不你们会后再对接一下?”
陈其野没理老周,只是盯著姜屿。
会议室里其他人开始小声交头接耳,有人收拾桌上的文件,有人低头看手机,但没人敢第一个站起来走。
姜屿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准备离开。
经过陈其野身边时,他突然侧过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前妻大人,下手这么狠,是公报私仇,还是担心我?”
姜屿脚步顿住。
会议室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她能感觉到那些假装忙碌的同事们,此刻耳朵都竖得尖尖的。
她转过头,看著陈其野。他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里的挑衅,还有挑衅下面那层她读不懂的东西。
“陈总。”她的声音清晰得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在这里,请叫我姜总。”
陈其野没说话,嘴角却往上扬了扬。
姜屿继续说:“另外,你问我是不是公报私仇——”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合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陈其野的签名,龙飞凤舞的,和他的性格一模一样。
“这份合同,我不签。”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因为它不合格。仅此而已。”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稳定,直到会议室门关上,彻底隔绝了所有目光。
走廊里空荡荡的。姜屿放慢脚步,手里的保温杯有点烫,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握得太紧。
身后传来脚步声。
“姜屿。”
是他。
她没停,继续往前走。
陈其野几步追上来,绕到她面前拦住去路。他脸上那层嬉皮笑脸的表情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没见过的认真。
“那句话,我不是故意说的。”他看著她,“但我也没后悔。”
姜屿抬眼看他。
“陈其野,离婚协议上写得很清楚。”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好聚好散。别让我觉得你输不起。”
陈其野笑了,是那种苦笑。
“输不起?”他重复这三个字,摇了摇头,“姜屿,你觉得我是因为输不起?”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
“我要是输不起,三年前就不会在那份协议上签字。”
姜屿没后退,只是握紧了手里的保温杯。
电梯门在这时候打开了。老周探出头,看看姜屿,又看看陈其野,识趣地没进电梯,而是往旁边的楼梯间走,嘴里嘀咕著:“年纪大了,得多爬楼梯……”
姜屿绕过陈其野,走进电梯。
陈其野没跟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看著电梯门缓缓合上。
就在门快要关上的那一刻,他突然伸手挡了一下,门又弹开了。
“姜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你刚才说的修改方案,发给小孙了?”
姜屿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其野看著她,眼里那层复杂的东西慢慢褪去,换成了她熟悉的、那种吊儿郎当的笑。
“行,我回去看。”他松开手,“要是改得好,我请你吃饭。要是改得不好——”
电梯门开始合拢。
“——你就请我吃饭。”
门关上了。
姜屿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保温杯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进来,她才发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电梯往下降的时候,她睁开眼,看著不锈钢门板上自己的倒影。
三十岁的法务总监,公司公认的铁娘子,一堵会走路的防火墙。
倒影里的人嘴角紧抿,眉间有细微的褶皱,看上去和每一次开完会的表情没什么不同。
但她知道,刚才在会议室里,当陈其野用那个称呼叫她的时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一拍。
很短。
短到除了她自己,没有人会发现。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姜屿走出去,经过大堂时,前台的小姑娘朝她打招呼:“姜总好!”
她点点头,脚步没停。
推开公司大门,十一月的风灌进来,有点凉。她深吸一口气,往旁边的咖啡店走去。
需要一杯美式。越苦越好。
排队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陈其野发来的讯息,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姜屿盯著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排在她后面的顾客开始小声催促。
她按掉屏幕,把手机揣回口袋。
“小姐,请问您要点什么?”
“一杯美式。”她顿了顿,“大杯。”
咖啡机运转的声音嗡嗡作响。她站在柜台前等,视线无意识地落在窗外。
对面的写字楼下,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给一只流浪猫喂食。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姜屿移开视线。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陈其野。
这次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发给他的那份修改方案。照片上,其中一条修改意见旁边,有人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
“懂了。”
姜屿盯著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咖啡好了。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却没皱一下眉。
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她拿出手机,回了一个字:
“嗯。”
发送成功。
她把屏幕按掉,大步往公司方向走。
十一月的风吹过来,比刚才更凉了。但手心是烫的,不知道是被咖啡杯捂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姜屿踏进办公室的时候,看见桌上多了个牛皮纸档案袋。
她放下包,解开绕在封口上的白棉线。里面是厚厚一摞资料,全是远航公司的背景调查、过往合作案例、以及这次谈判的完整记录。
翻到最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资料边缘有手写的批注,蓝黑色墨水,字迹她太熟悉了——每个风险点旁边都标注了谈判时的具体情境:“对方法务当场变脸,坚持了四十分钟不松口”“这条是我主动让步换来的,底线在这里”“让了这步之后,对方在付款条件上给了优惠,详见附件”。
最后一页空白处,写著一行小字:
“有些话会议室里不方便说。这些是背景,你看完再决定要不要坚持改。”
没有落款。
姜屿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资料按顺序理好,放进抽屉最上层。
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透,十一月的清晨灰蒙蒙的。她起身去茶水间,经过商务部区域时,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
陈其野的办公室门关著,灯没开。
倒是小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端著马克杯笑嘻嘻地打招呼:“姜总早!”
姜屿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小孙在身后补了一句:“我们老大昨晚十点多还在公司,说是有资料要整理。”
姜屿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茶水间里没人。她把杯子放进咖啡机,按了美式,然后靠在流理台边等。
窗外开始飘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门被推开了。
姜屿没回头,以为是哪个同事来接水。直到身后的人站得太近,近到她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混著雪松和柑橘的气息。
“咖啡机声音这么大,你都能听见我进来?”陈其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点笑意,“还是说,你对我特别敏感?”
姜屿转过身。
他站在一步之外,手里端著个保温杯,身上还是昨天那套西装,衬衣领口松了两颗扣子,看上去像是一夜没睡。
“茶水间是公共区域。”她面无表情,“谁进来都正常。”
陈其野点点头,走过去接热水。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
“资料看到了?”
“看到了。”
“还坚持要改那几条吗?”
姜屿没回答。咖啡机的运转声停了,她端起杯子,转身面对他。
“资料很有用。”她说,“尤其是谈判背景那部分。”
陈其野挑了挑眉,等著她继续。
“但修改意见不变。”姜屿喝了一口咖啡,“背景是背景,风险是风险。商务部的让步,不应该建立在把公司暴露在法律风险的基础上。”
陈其野笑了,不是昨天那种苦笑,是真的笑出声那种。
“我就知道。”他摇摇头,“姜屿啊姜屿,你这堵防火墙,真是一条缝都不留。”
姜屿没接话,侧身想从他旁边过去。
陈其野没让。
他挡在她和门之间,手里还握著保温杯,但脸上的笑收起来了。
“三年了。”他突然说。
姜屿停下来。
“离婚三年,你一直单身。”陈其野看著她,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为什么?”
茶水间的灯是惨白的日光灯,照得两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发青。窗外的雨大了些,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姜屿握紧手里的杯子。
“陈其野。”她的声音很平,“你管得有点宽。”
“我就是问问。”他耸耸肩,“老朋友之间的关心,不行吗?”
“我们不是老朋友。”姜屿看著他,“我们是前夫妻。这个身份,只适合在离婚协议上出现一次,不适合在茶水间闲聊。”
陈其野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那种目光姜屿受不了。太直接,太专注,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样。
她移开视线,想从他旁边绕过去。这次他没拦,但在她经过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
“那你呢?你为什么管这么宽?”
姜屿脚步顿住。
“你明明可以让小孙转交资料,却亲自批注了一整夜。”她没回头,“陈其野,这也叫老朋友之间的关心吗?”
沉默。
茶水间里只有热水器加热的嗡嗡声。
然后她听见陈其野笑了一声,很轻。
他走过来,绕到她面前,再一次挡住她的去路。这一次他离得很近,近到她不得不抬起头看他。
“姜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下来,“你问我为什么管这么宽,我告诉你。”
他顿了顿。
“因为我在等你找个比我更好的。”
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有人在小声讨论中午吃什么。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
姜屿看著陈其野。他眼里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笑,也没有昨天那种挑衅,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沉甸甸的。
“这样我才能死心。”他说。
然后他转身,推开茶水间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姜屿站在原地,手里的咖啡杯握得太紧,烫得指尖发疼。
她低下头,看著杯子里黑色的液体。表面微微晃动,像是她的手在抖。
不可能的。她从来不抖。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有人在外面叫陈其野的名字,他应了一声,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
姜屿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准备出去。
转身的时候,手里的杯子撞到了流理台的边缘。
她没握紧。
咖啡杯掉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在狭小的茶水间里格外刺耳。黑色的液体溅了一地,陶瓷碎片蹦得到处都是。
姜屿低头看著满地狼藉,愣住了。
门被猛地推开。
“怎么了?”
是陈其野的声音。
他快步走进来,看见地上的碎玻璃和咖啡渍,再看姜屿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眉头皱起来。
“烫到了?划到了?”
他蹲下去,不顾地上的咖啡渍,把她脚边的大块碎片捡起来。
姜屿这才回过神,往后退了半步。
“没有。”她说,声音有点哑,“我自己收拾。”
陈其野没理她,继续捡碎片。他的手指沾上了咖啡,也沾上了灰,但他像没感觉一样,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到旁边的垃圾桶里。
姜屿看著他的动作,看见他后脑勺那儿有几根白头发,在日光灯下格外明显。
三十二岁,就有白头发了。
“我说了,我自己来。”她蹲下去,想接过他手里的碎片。
陈其野抬起头。
两个人蹲在满是咖啡渍的地上,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里的红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著咖啡味的雪松气息。
“姜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刚才,是没握紧,还是走神了?”
姜屿没回答。
她低头看著地上的碎片,咖啡渍渗进地砖的缝隙里,擦不干净的那种。
陈其野也没追问。他站起来,去角落拿了拖把。
姜屿拦住他:“叫保洁来处理。”
“保洁还没上班。”他开始拖地,“这点事,用不著麻烦别人。”
姜屿站在旁边,看著他把地上的咖啡渍一点一点拖干净,又把大块的碎片捡进垃圾桶。他的动作很熟练,不像是一个常年坐在办公室里的总监。
以前在家里,他也是这样。她做饭,他收拾厨房。她看案卷,他拖地。
那时候她说,你一个商务总监,怎么干这些活干得这么顺手。他说,因为这是我家,你是我的。
姜屿闭了闭眼,把那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行了。”陈其野直起腰,把拖把放回角落,“你脚抬一下,看看有没有碎渣。”
姜屿低头看自己的鞋底,没发现有碎片。
“没有。”她说。
陈其野点点头,走到洗手池边洗手。水龙头哗哗响著,他冲了很久,把指缝里的咖啡渍都冲干净。
姜屿看著他的手。
那双手曾经牵过她的手,给她戴过戒指,在离婚协议上签过字。
“陈其野。”她突然开口。
水龙头的声音停了。他关上水,扯了张擦手纸,转过身看她。
“嗯?”
姜屿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谢谢?不用说,那太生分。对不起?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刚才那个问题,关于为什么单身——她没必要回答,那是她的私事。
但她就是想说点什么。
陈其野看著她,也不催,就那么静静地等著。
走廊里又有脚步声经过。这回是小孙的声音:“老大?你在哪儿?远航那边打电话来了!”
陈其野应了一声,把擦手纸扔进垃圾桶,走到姜屿身边时停了一下。
“有什么话,以后再说。”他看著她,“反正我就在这儿,跑不了。”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姜屿站在原地,听著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听见小孙在说什么“他们说修改意见可以谈”,听见陈其野笑了一声说“那当然,我们家防火墙出的方案,谁敢不重视”。
我们家。
他又用这个词。
姜屿低头,看著地上还剩的一小块碎片。她蹲下去捡起来,碎片尖锐的一角扎进指尖,疼得她吸了一口气。
血珠渗出来,鲜红的一点。
她把碎片扔进垃圾桶,把受伤的手指放进嘴里。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开来,淡淡的。
窗外雨还没停。
姜屿蹲下去的时候,没想到陈其野也同时弯下了腰。
两只手伸向同一块碎片,在距离地面不到十公分的地方,指尖碰到一起。
他的手指是热的,带著刚冲过热水的温度。她的手指是凉的,指尖还渗著刚才被划破的那一点血珠。
接触的时间不到一秒。
两个人同时缩回手,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
碎片静静躺在地上,反射著头顶日光灯惨白的光。
“我来。”陈其野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不用。”姜屿同时说。
然后两个人都不动了,就那么蹲著,隔著那块碎片,距离近得有些尴尬。
姜屿能看见他衬衫袖口有一块咖啡渍,大概是刚才拖地的时候溅上的。也能看见他下巴上有青色的胡渣,一夜没睡的那种狼狈。
陈其野也在看她。看她垂下的眼睫,看她抿紧的嘴角,看她握成拳头的手。
“手怎么了?”他突然问。
姜屿下意识把受伤的手指蜷进掌心:“没事。”
“我看看。”
“说了没事。”
陈其野没再说话,只是从她手边捡起那块碎片,站起身扔进垃圾桶,然后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递给她。
姜屿接过来,没擦手,只是握在手里。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老周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著个保温杯,笑瞇瞇地看看姜屿,又看看陈其野。
“哟,都在呢?正好正好,省得我一个个找。”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位,会议室。现在。马上。”
姜屿站起身:“周总,我还有个合约要审——”
“审什么审。”老周打断她,语气温和,但没有一点商量余地,“远航那份合同,今天必须定下来。你们两个不在会议室达成一致,谁也别想走。”
陈其野从垃圾桶旁边走过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周总,这事儿不是我们不想达成一致,是法务部的标准太——”
“行了行了。”老周摆摆手,“有话去会议室说。我让小孙给你们送咖啡,管够。”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著还站在原地没动的两个人。
“愣著干嘛?要我请你们?”
姜屿把沾了血渍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没看陈其野,径直往会议室方向走。
身后传来陈其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著。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是最小的那间,平时用来开三人以下的内部会议。推开门,里面只有一张椭圆形的桌子,六把椅子,窗帘半拉著,透进来灰蒙蒙的天光。
姜屿在最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文件从包里拿出来,摊在桌上。
陈其野在她对面坐下,隔著整张桌子的距离。
门被老周从外面带上了,咔哒一声,是锁扣合拢的声音。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姜屿低头看文件,翻到第七条,开口时声音很平:“违约金比例,我的建议是降到百分之八,同时增加一个上限条款——”
“这个比例对方不可能接受。”陈其野往后靠在椅背上,“谈判的时候他们咬死百分之十五,我磨了三天才让他们同意维持百分之十五不变,现在你要降到八,等于让我回去告诉他们之前全白谈了。”
“那就换一种方式。”姜屿抬眼看他,“违约金维持十五,但增加一个双向对等条款。如果对方违约,我们拿十五;如果我们违约,也赔十五。”
陈其野皱眉:“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目前的版本只约定了对方违约的情况,对我方违约的后果只字未提。”姜屿把文件转了个方向推过去,“你自己看,第十一条,我方义务部分,写的是‘应尽最大努力确保项目按时交付’,‘最大努力’是主观描述,不构成可量化的违约标准。对方如果追究起来,完全可以说我们没有尽到最大努力,到时候违约责任怎么算?”
陈其野接过文件,低头看了几行,没说话。
姜屿继续说:“第十二条知识产权,我建议加一个三年的保密期。合作结束后三年内,双方不得利用合作期间获取的技术资料进行独立研发。这个时间对我们有利,因为我们的研发周期长,对方的优势在于快速迭代,三年足以削弱他们的转化能力。”
陈其野抬起头,看著她,眼神有点复杂。
“你这些,是昨晚想出来的?”
姜屿顿了一下:“昨天发你的版本就有。”
“我是说——”陈其野指了指文件上新增的手写批注,“这些,红笔写的。”
姜屿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昨晚在复印件上随手写的几个要点,今天不小心一起带过来了。
她把那页翻过去:“不重要。”
陈其野没追问,只是靠回椅背,沉默了几秒。
“行,违约金对等,保密期三年,这些我回去谈。”他说,“但争议解决方式那条,必须维持在对方所在地仲裁。”
姜屿眉头微蹙:“为什么?”
“因为这条是他们董事长亲自定的。”陈其野看著她,“对方说了,如果连这点诚意都没有,合作就没必要继续。”
“这是谈判策略。”
“我知道是策略。”陈其野往前坐了坐,“但姜屿,你算过没有,如果把这条也改了,我们要损失多少?远航的渠道资源在行业里是顶级的,这份合同签下来,商务部明年能省至少三百万的渠道费用。”
“三百万和省下来的仲裁成本,哪个更重要?”
“仲裁成本是或有成本,三百万是实打实的节省。”陈其野的语气开始有些急了,“你为什么总是盯著那些可能发生也可能不发生的事?合同签了是为了合作,不是为了打官司!”
姜屿抬起眼,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