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东篱景观会议室。
宋砚提前二十分钟到场,把PPT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三十二页,涵盖概念解析、总平布局、分区设计、植物配置、水景专项、夜景照明、成本测算,每一页的数据她都记在脑子里。
“砚姐,你紧张吗?”实习生姜小芸凑过来,手里抱著笔记本,“听说远辰置业这个项目总监特别较真,上个月毙了三家设计公司的方案。”
宋砚把投影切回第一页:“紧张什么,方案是你做的?”
“当然不是,是你做的。”姜小芸笑嘻嘻,“那我就不紧张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宋砚抬头,看到陈总陪著几个人走进来。
她握滑鼠的手顿住了。
走在中间的那个人,穿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著平板电脑,正在听陈总说话。他微微点头,视线扫过会议室,然后——
停在她脸上。
时间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三秒钟,或许更短,宋砚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低下头,点开PPT第一页。
“宋砚,这位是远辰置业的项目总监,秦深。”陈总的声音从会议桌那头传来,“秦总,这是我们主创设计师宋砚,云栖别院的方案是她带队做的。”
宋砚站起来,对上那双三年没见过的眼睛。
他瘦了一点,眉眼间少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看她的眼神很平静,像在看一个普通合作方。
“宋设计师。”他点头,伸出手。
“秦总。”宋砚握住他的手,一秒松开,“请坐。”
她的手心一片冰凉,语气却稳得连自己都意外。
汇报开始。
宋砚站在投影幕前,语速平稳地讲著方案的核心理念。这是她做了三个月的项目,从概念到细节,闭著眼睛都能说出来。讲到水景专项时,她特意多停了两分钟。
“这个跌水景观是整个项目的点睛之笔,我们利用场地现有的三米高差,做了三级叠水。水源来自雨水回收系统,循环利用,后期维护成本控制在每平方米每月十五元以内。”
她点开下一页,是水景的运营测算。
“同时,我们建议将水景周边区域打造成社区会客厅,可以举办一些小型的邻里活动。这个区域的物业费可以适当上浮,因为它实际上是景观资源,不是单纯的维护成本。”
会议室里很安静,甲方的人在看资料,有人点头。
“宋设计师。”
秦深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紧了一下。
“这个水景设计的后期维护成本,你们测算过吗?按照这个方案,物业费至少要涨两块。”
他看著她,语气公事公办:“远辰做的是改善型项目,业主对物业费敏感度很高。如果因为一个水景让物业费超出周边均价,后期投诉率会很高。这个问题,你们怎么考虑的?”
问题刁钻。
姜小芸在角落里紧张地看了宋砚一眼。坐在秦深旁边的甲方对接人林屿也抬起头,等著看她怎么接。
宋砚没有马上回答。
她走到电脑前,点开另一个文件夹。
“考虑到秦总可能关注这个问题,我准备了补充方案。”
投影切换到一个新的PPT,封面上写著:云栖别院景观方案·成本优化专项。
“这是基于项目定位做的三套成本测算模型。”宋砚点开第一页,“模型A是我们现在汇报的版本,水景采用循环系统,初期投入略高,但后期维护成本可控。模型B是简化版,取消三级跌水,改为静水面,维护成本降低百分之三十,但景观效果也会打折扣。”
她顿了顿,点开第三页。
“模型C是极简版,取消水景,改为旱喷。这个方案的后期维护成本最低,但项目的溢价空间也会相应缩小。”
她切到下一页,是一张对比表格。
“我们对周边五个同类型项目的物业费进行了调研。有优质水景的项目,物业费均价比周边高出百分之十五,但入住率反而高出八个百分点。因为愿意为改善型买单的业主,对景观品质有要求。”
她看向秦深:“秦总担心的物业费问题,我们考虑过。但砍掉水景省下来的两块钱,可能会让项目的溢价能力下降不止两个点。这个账,我觉得可以算得再细一点。”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林屿低头翻资料,然后小声对旁边的人说:“她说的好像有道理。”
秦深没说话,视线落在屏幕上那张对比表格上。
“宋设计师准备得很充分。”他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这些数据,能发给我一份吗?”
“没问题。”宋砚点头,“会后让助理发给您。”
汇报继续。
后面四十分钟,秦深没再提问。但宋砚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她没看他,专心讲完最后一页。
“以上是云栖别院景观方案的完整汇报,谢谢各位。”
掌声响起。陈总笑著说:“秦总,您看还有什么问题吗?”
秦深合上电脑:“方案很扎实,我们回去讨论一下,后续会反馈意见。”
他站起来,目光掠过宋砚,落在陈总身上:“陈总,东篱的专业水准,名不虚传。”
散会。
宋砚站在原地,等甲方的人先出去。秦深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转过身。
“宋设计师。”
她抬头。
他看著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宋砚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秦总,后续对接麻烦走邮件,抄送我的助理就行。”
名片上,“主创设计师”四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秦深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好。”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姜小芸跑过来:“砚姐,你也太帅了吧!那个问题你怎么想到的?我当时都吓死了!”
宋砚关掉投影,收拾电脑:“做方案的时候就想过。”
“那秦总会不会刁难我们啊?”
“不会。”宋砚把电脑装进包里,“他的问题在点上,不是刁难。”
她拎起包往外走。
“砚姐,”姜小芸在后面喊,“你和那个秦总认识吗?我看他看了你好几眼。”
宋砚脚步没停。
“不认识。”
回到办公室,宋砚坐在工位前发了一会儿呆。
电脑屏幕上弹出邮件提醒。她点开,是秦深的邮箱发来的,抄送了林屿和她的助理。
“宋设计师,今天汇报的补充资料请发一份给我。另外,关于水景的成本测算模型,有几个细节想请教,方便时请回复。秦深。”
公事公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宋砚回复:“收到,资料稍后发送。问题请列清单,我会一一回复。”
点击发送。
她把邮件关掉,打开CAD图纸,继续画图。
屏幕上的线条密密麻麻,她盯著看了很久,一个节点都没画进去。
手机响了。周芸发来微信:“听小芸说,甲方是他?”
宋砚回了一个字:“嗯。”
“你还好吗?”
“好得很。”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语音。宋砚点开,周芸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好得很就好。晚上陪我吃饭,老地方。”
宋砚打了个“好”字发过去。
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屏幕。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办公桌上,照在她握滑鼠的手上。
那只手,三年前曾经被另一只手握著,走过这座城市的很多条街。
她低下头,继续画图。
下午五点,秦深的邮箱又发来一封邮件。附件里是整整两页的问题清单,全是关于水景方案的细节。
宋砚一条一条看过去,一条一条回复。最后一条问题是:“水景区域的植物配置,有没有考虑季节变化对效果的影响?”
她回复:“考虑过。植物配置表见附件,每个季节的效果图也在里面。”
邮件发出去,五分钟后收到自动回复:“邮件已收到,谢谢。”
宋砚关掉邮箱,拎起包出门。
楼下,周芸已经在等了。看到她出来,周芸掐掉烟:“走吧,火锅。”
“你不是戒烟了吗?”
“偶尔一根。”周芸挽住她胳膊,“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
“少来。”周芸看她一眼,“那谁出现在会议室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宋砚想了想:“没感觉。”
“真的?”
“真的。”她看著街对面的红绿灯,“就是觉得,三年挺长的。”
火锅店里人声鼎沸。周芸点了麻辣锅,又点了一堆菜。宋砚看著满桌的肉:“你当喂猪?”
“怕你心情不好吃不下。”周芸把肉倒进锅里,“结果你比我能吃。”
宋砚夹起一片肥牛:“我说了,好得很。”
“那行。”周芸喝了口啤酒,“那我问你,他要是想复合怎么办?”
宋砚没说话。
“看他表现呗。”她终于说,“但他要是以为我还是三年前那个等他回头的傻子,那他就想多了。”
“万一他不是那个意思呢?就是正常合作呢?”
“那就更简单了。”宋砚把烫好的肉放进碗里,“甲方乙方,公事公办。”
周芸看著她,笑了:“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吃完饭出来,已经快九点。周芸打车走了,宋砚站在路边等车。
一辆黑色轿车从旁边驶过,然后慢慢停在前面不远处。
车牌号,她认识。
车门没开。她就那么站著,看著那辆车。
过了一分钟,车缓缓开走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秦总,不等了?”
秦深靠在座椅上,手里捏著一张名片。
“不用了。”他说。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掠过。他低头看著名片上那个名字,想起三年前在机场,她红著眼眶说“秦深,你会后悔的”。
他当时说“也许吧”。
现在他想说,他早就后悔了。
只是她已经不需要听了。
回到家,宋砚打开电脑,把今天回复过的问题清单又看了一遍。
邮箱里躺著一封没回复的邮件,是三天前妈妈发来的:“闺女,上周相亲那个男孩怎么样?人家妈妈问我,我说你忙,还没回话。你倒是给个准信啊。”
她回复:“不合适,别耽误人家。”
发完邮件,她打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个旧手机。
充电,开机。
屏幕亮起来,壁纸是一张照片。两个人,站在海边,笑得像两个傻子。
她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抽屉。
关抽屉的时候,她看到抽屉角落里那个小盒子。没打开,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她关上抽屉,打开CAD,继续画图。
手机响了。是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秦深。
标题:关于水景方案的补充建议。
正文很长,全是专业意见。最后一行写著:
“今天你的汇报很精彩。我不是客气,是实话。”
宋砚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谢谢秦总。意见收到,会认真考虑。”
发送。
关掉邮箱。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著。她站在窗前,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等他下班。
那时候她会想,他什么时候来,来了之后他们去哪里吃饭,吃完饭去哪条街散步。
现在她只想一件事——
明天的图,要画到第几页。
手机又响了。周芸发来微信:“睡没?”
“没。”
“别想太多。”
“没想。”
“那就好。明天见。”
“明天见。”
宋砚放下手机,关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睁著眼睛。
三年前她问他:“为什么?”
他说:“不合适。”
她又问:“什么时候开始不合适的?”
他没回答。
后来她就没再问了。
现在她想,答案是什么,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现在是宋砚,东篱景观主创设计师,手上有五个在建项目,三个投标项目,和一个刚刚通过汇报的云栖别院。
至于秦深——
他是甲方。
仅此而已。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新消息,陌生号码:“晚安。秦深。”
宋砚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床头。
周二早上八点,宋砚打开邮箱。
收件箱里躺著十几封未读邮件,最上面那封来自秦深。标题是“关于云栖别院水景方案的补充意见”,发送时间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
她点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五条意见,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附了参考案例的链接和截图。最后一条写著:“以上供参考,采纳与否以设计方意见为准。”
宋砚移动鼠标,点了“回复”。
“收到。意见已转团队,周五例会讨论。宋砚。”
打完这行字,她停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点击发送,关掉邮箱,打开CAD。
屏幕上弹出姜小芸的微信:“砚姐,那个秦总又发邮件了,抄送我了,我好紧张!”
宋砚回:“紧张什么?”
“他会不会找茬啊?”
“不会。意见提得很专业,你好好看看,周五例会你来汇报水景部分的修改方案。”
姜小芸发来一串惊恐的表情包。
宋砚没再回,低下头继续画图。
周二到周四,邮箱里又多了三封秦深的邮件。一封是关于植物配置的建议,一封是关于夜间照明的参考案例,还有一封转发了一份国外类似项目的调研报告。
每一封都抄送了姜小芸和林屿。每一封都是公事公办的语气,末尾连“祝工作顺利”都没有。
宋砚每一封都回复“收到”,该转的转,该存的存。
周四晚上十一点,她准备关电脑时,邮箱里又跳出一封新邮件。
还是秦深。
附件是一个压缩包,文件名是“云栖别院·相关资料汇总”。解压开来,里面是几十个PDF,全是国内外类似的改善型住宅项目的景观资料。
最后一条附件是一个Excel表格,整理了这些项目的物业费数据、景观维护成本、业主满意度调查。
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宋砚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周芸的电话打进来:“睡了没?”
“没。”
“看邮件?”
“……嗯。”
“他又发了?”
“发了一些资料。”
周芸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宋砚,你说他这是想干嘛?”
宋砚把压缩包关掉:“想好好做项目吧。”
“你信?”
“我只看他做了什么。”宋砚说,“这些资料有用,对项目有好处。”
“那你呢?”
“我什么?”
“你心里有没有——”
“周芸。”宋砚打断她,“我明天早上八点半的会,现在要去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行,你睡吧。周五例会是吧?我也去。”
“你来干嘛?”
“给你撑场子。”周芸说完挂了电话。
周五下午两点,远辰置业会议室。
宋砚提前十分钟到,带著姜小芸和周芸。林屿在门口接她们,笑著说:“宋设计师,今天秦总说先过一遍修改方案,没问题的话下周就可以深化了。”
宋砚点头:“好。”
会议室门开著,里面还没人。她走进去,把手提电脑连上投影。
姜小芸小声说:“砚姐,我有点紧张。”
“你讲你的,有问题我接。”
两点整,脚步声响起。
秦深走进来,身后跟著两个没见过的人。他看到宋砚,点了一下头,然后坐到会议桌对面。
“开始吧。”他说。
姜小芸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
前二十分钟很顺利。姜小芸讲得仔细,秦深那边没人打断,偶尔有人低头记笔记。
讲到水景部分的修改时,姜小芸点开一页新的PPT:“这是根据秦总的意见调整后的方案,我们把三级跌水改成了两级,保留了视觉效果,同时——”
“等一下。”秦深开口。
姜小芸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秦深看著投影:“这个调整是基于成本考虑?”
“对,是的。”姜小芸点头。
“但你们保留了水景周边的活动场地?”他翻著手里的资料,“这个场地的硬化面积比上一版大了百分之三十,成本其实没降多少。”
姜小芸愣住了。
宋砚站起来,走到投影前。
“这个问题我来解释。”她点开下一页PPT,“硬化面积确实增加了,但我们把硬化区域的铺装材料换成了回收砖,单价比石材便宜百分之四十。同时,这个区域增加了两个季节性花境的设计,后期可以作为物业的增值服务收费。”
她切到下一页,是一张运营测算表。
“按照这个方案,水景加活动场地的组合,每年可以为物业增加八到十场邻里活动的场地收入。这部分收入可以反哺物业费,实际上周边业主的物业费支出不会增加,但他们得到的服务反而多了。”
她看向秦深:“秦总觉得这个思路可以吗?”
秦深看著她,嘴角动了一下。
“可以。”他说,“继续。”
姜小芸松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讲。
后面的部分一帆风顺。汇报结束时,林屿第一个鼓掌,另外两个人也跟著拍手。
“方案很扎实。”秦深合上电脑,“下周可以开始深化了。林屿,后续你跟进。”
他站起来,目光掠过宋砚,然后停了一下。
“宋设计师,有个细节想和你当面确认一下,方便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周芸看了宋砚一眼。
宋砚点头:“可以。”
其他人陆续出去。姜小芸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被周芸拉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秦深站在窗边,背对著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这个项目,你们团队做了多久?”
宋砚站在会议桌旁,手里拿著笔:“三个月。”
“辛苦了。”他说,“方案做得很好。”
“谢谢秦总。”
沉默。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会议桌上,照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秦深转过身,看著她。
“宋砚。”
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宋设计师”。
宋砚没说话。
“好久不见。”
四个字,很轻,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
宋砚看著他,然后笑了一下。
“秦总,”她说,“会议室在这边。”
她指了指门的方向。
秦深的表情顿了一下。
“我是说——”
“我听到了。”宋砚打断他,“但今天是项目例会,公事谈完了,我先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
“宋砚。”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当年的事——”
“秦总。”宋砚转过身,看著他,“当年的事,我记得不清楚了。如果你是想讨论项目,我随时可以。如果是别的,不好意思,我还有会。”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周芸和姜小芸正在等她。看到她出来,周芸凑过来:“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宋砚往前走,“走吧,回去开会。”
下午四点,东篱景观会议室。
宋砚带著团队过另一个项目的方案,讲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看。
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秦深的微信好友申请。附言:“有些项目细节想请教,微信沟通方便些。”
宋砚点了“忽略”。
放下手机,继续开会。
会开到六点。散会后,周芸把她拉到茶水间。
“说实话,他到底找你干嘛?”
“没干嘛。”宋砚倒了杯水,“说是当面确认细节,结果说了句好久不见。”
周芸翻个白眼:“就这?”
“就这。”
“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会议室在这边,然后走了。”
周芸笑了:“干得漂亮。”
她靠在茶水台上,看著宋砚:“说真的,你一点都不心软?”
宋砚喝了口水:“心软什么?”
“他那个表情,我看见了。”周芸说,“开会的时候他一直看你,你没注意?”
“没注意。”
“那你现在知道了,什么感觉?”
宋砚把水杯放下。
“周芸,当年是他提的分手。”
“我知道。”
“他说不合适,让我别等他了。”
“我知道。”
“我难过了整整一年。”宋砚看著窗外,“现在好不容易走过来了,他出现,说一句好久不见,我就该心软?”
周芸没说话。
“他当年替我做了决定,”宋砚说,“现在我也替他做个决定——甲方乙方,就这么简单。”
周五晚上七点,公司楼下。
周芸拉宋砚去吃饭,说附近新开了一家川菜馆,味道特别好。两个人刚走到门口,宋砚的手机响了。
是林屿。
“宋设计师,不好意思周末打扰您。是这样的,秦总说周一想要一份深化阶段的时间计划表,您方便现在发给我吗?我周末想先看一下。”
宋砚说:“好,半小时后发给你。”
挂了电话,她对周芸说:“你先去点菜,我上去发个邮件。”
“现在?”
“很快。”
她转身上楼,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
邮箱里躺著一封新邮件。秦深发来的,附件是时间计划表的模板,还有一份备注:“按这个格式填就可以,林屿那边急著排工期。”
宋砚打开模板,开始填。
填到一半,手机响了。周芸打来的:“菜都上了,你还不下来?”
“马上好。”
“那个林屿怎么周末还要资料?”
“说是秦深要的。”
“又是他?”周芸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他故意的吧?”
宋砚没说话,继续填表。
“行了,你弄完快下来,菜凉了。”
挂了电话,宋砚把表格填完,发给林屿,抄送秦深。
邮件发出去不到五分钟,收到回复。
林屿回的:“收到,谢谢宋设计师,辛苦了。”
秦深回的:“收到。格式很规范,谢谢。”
宋砚关掉邮箱,下楼。
川菜馆里人声鼎沸,周芸占了个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三四个菜。
“来了来了,快吃。”周芸把筷子递给她,“那个林屿怎么说?”
“发过去了。”宋砚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说是格式很规范。”
“林屿说的?”
“秦深。”
周芸筷子顿了一下:“他还单独回你?”
“抄送的。”
“哦。”周芸低下头吃饭,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宋砚,你说他会不会是想——”
“周芸。”宋砚打断她,“吃饭。”
周六一整天,宋砚没开邮箱。
她睡到自然醒,然后去健身房待了两个小时,下午回家把攒了一周的衣服洗了,晚上和周芸看了场电影。
电影很无聊,她睡著了。
周日晚上,她打开邮箱。
收件箱里躺著二十几封邮件,有项目的,有客户的,有陈总转发的行业资讯。
最上面那封,来自秦深。
标题是“周一例会的议程建议”,附件里是一个表格,列了明天要讨论的事项,每一项后面都标了建议讨论时长。
最后一行写著:“如有调整,请周一上午十点前反馈。”
宋砚看完,回复:“收到,没问题。”
然后关掉邮箱。
周一上午九点半,远辰置业会议室。
这次是项目启动后的第一次例会,双方团队都到了。秦深坐在会议桌对面,旁边是林屿和另外两个人。宋砚这边带了姜小芸和另一个设计师。
会开了两个小时,从时间计划聊到成本控制,从材料选型聊到施工配合。秦深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问在点上。
会议进行到最后一项时,林屿说:“关于材料选型,我们这边有一些建议,秦总要不先和宋设计师沟通一下?”
秦深看向宋砚。
“有几个材料的样块,想请你们看一下。”他说,“方便的话,会后当面确认?”
宋砚点头:“可以。”
会后,人陆续散去。姜小芸小声说:“砚姐,我在外面等你。”
会议室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秦深从包里拿出几块材料样品,一块一块摆在桌上。
“这是我们之前项目用过的石材,效果不错,但价格偏高。”他指著第一块,“这是供应商推荐的替代品,便宜百分之二十,但质感差一些。你们的意见呢?”
宋砚拿起那两块石材,对著光看了一会儿。
“替代品不行。”她放下来,“质感差太多,后期业主投诉率会高。”
秦深点头:“我也是这个意见。”
他又拿出另外几块:“那这几种呢?”
宋砚一块一块看过去,最后选出两块。
“这两个可以。”她说,“价格适中,质感也过关。但还要做抗污测试,南方雨水多,容易留水渍。”
“好。”秦深把那两块样品放到一边,“我让供应商提供测试报告。”
他收起剩下的样品,抬起头看著她。
“宋砚。”
她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想谈以前的事。”他说,“我也不是想打扰你。”
宋砚看著他。
“但这个项目,我会认真做。”他说,“因为是你做的方案。”
沉默。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那两块石材样品上,照出细细的纹理。
“秦总。”宋砚开口,“这个项目,我也会认真做。因为是我的方案。”
她顿了顿。
“至于别的,不用说了。”
她转身往外走。
“当年的事——”
她停下脚步。
“当年是我提的分手。”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知道我没资格说什么。”
宋砚没回头。
“但我想让你知道——”他说,“我从来没有——”
“秦总。”
她打断他,转过身。
“当年是你提的分手。”她看著他,“现在是甲方乙方。就这么简单。”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姜小芸正在等她。看到她出来,姜小芸小声说:“砚姐,你没事吧?”
“没事。”宋砚往前走,“走吧,回去。”
下午三点,公司。
宋砚坐在工位前画图,周芸端著杯咖啡晃过来。
“听说你又和那谁单独开会了?”
“确认材料。”
“他说什么了没?”
宋砚没说话。
周芸在她旁边坐下:“宋砚,你要是难受就说出来。”
“我不难受。”宋砚看著屏幕,“就是觉得有点好笑。”
“好笑什么?”
“当年他提分手的时候,说不想耽误我。”她说,“现在他出现,说从来没有什么。”
周芸叹了口气。
“那你怎么想?”
宋砚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继续画图。
“没怎么想。”她说,“画图吧。”
晚上七点,公司楼下停车场。
宋砚和周芸一起下班,边走边说笑著什么。走到路边时,周芸突然停下来,朝对面努了努嘴。
宋砚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对面停车场里,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窗贴著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的人。
但车牌号,她认识。
周芸小声说:“那是他的车吧?”
宋砚没说话。
“他怎么知道你在这儿?”
“不知道。”
“要不要——”
“走吧。”宋砚收回目光,“打车。”
她们往前走。走到路口时,宋砚的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但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我只是想看看你。看完就走。”
宋砚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
“谁啊?”周芸问。
“垃圾短信。”
出租车来了。她们上车,关上门。
车子启动时,周芸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车还停在那儿。”
宋砚没回头。
“开你的车。”她说。
车子驶入车流,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掠过窗外。宋砚靠著座椅,闭上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她没拿出来。
停车场里,秦深坐在车里,看著那辆出租车消失在车流中。
手机屏幕还亮著,上面是没发出去的第二条短信。
“对不起。”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三个字一个一个删掉。
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她变了。
以前会等他下班,会在周末问他有没有空,会在他加班的时候送宵夜过来。
现在她从他身边走过,眼神都不会多停留一秒。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想起三年前在机场,她红著眼眶问他:“秦深,你真的想好了吗?”
他说:“想好了。”
她又问:“那我呢?你想过我吗?”
他没说话。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说——正是因为想过她,才做了这个决定。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他这辈子做过最错的决定。
只是她已经不需要听他说了。
回到家,宋砚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洗澡。
洗完出来,手机屏幕亮著,是周芸发来的微信。
“到家没?”
“到了。”
“那谁还给你发消息吗?”
宋砚看了一眼短信箱。那条“我只是想看看你”还躺在那里,后面没有新的。
“没。”
“那就好。早点睡。”
“嗯。”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城市的夜很深,很安静。远处有几盏灯还亮著,不知道是谁在加班。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经站在这样的窗前,等一个人的消息。
那时候手机一响她就紧张,生怕错过他什么。
现在手机响不响,她都不太在意了。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睡意来袭时,脑子里闪过一句话。
“当年是你提的分手。”
她说的。
也是真的。
但她没说出来的是——
当年是他提的,但难过是真的,三年走过来也是真的。
现在他出现,说从来没有什么。
可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他一句话就哭一整夜的女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