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喜不知道这是什么评价,但周姐接下来的话让她心里一紧。
“下周五竞聘,每个人二十分钟,讲PPT,评委打分。”周姐说,“PPT你做过吗?”
宋喜摇头。
“那就学。”周姐说,“没做过就现学,没人天生会。这周把PPT做出来,下周我帮你看看。”
宋喜点头:“好。”
出了办公室,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
PPT。
她干了三年前台,Excel用得溜,Word没问题,但PPT……上一次做PPT还是大学的时候,毕业答辩用的,那都多少年前了。
晚上下班,陈迟又在公司门口等她。
这几天他每天都来,说是“路过”,但宋喜知道,他从五环外“路过”到市中心,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地铁。
“今天怎么这么晚?”他问。
“和周姐聊了点事。”宋喜说,“我想转岗的事。”
他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下周五竞聘,要讲PPT。”宋喜叹了口气,“我PPT做得不好。”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宋喜开始做PPT。
她把公司的模板调出来,把要讲的内容一条条列上去。做过前台的人都知道,这个岗位看起来简单,但事特别杂——收快件、发快件、接待访客、预定会议室、统计考勤、管理钥匙、维护前台秩序……三年干下来,她脑子里存了一大堆东西。
但要写成PPT,她就卡住了。
不知道怎么排版,不知道怎么把话说漂亮,不知道怎么显得专业。
熬到晚上九点,PPT还是丑得没法看。
她趴在桌上,不想动了。
手机响了,陈迟发来消息:“下班了吗?”
她回:“还在公司。”
那边很快回:“我在门口。”
宋喜愣了一下,收拾东西往外走。
走出公司大门,陈迟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给你带的。”他把袋子递过来。
宋喜打开一看,是一份炒饭,还热着。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猜的。”
宋喜接过炒饭,站在路灯下吃了一口。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她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炒饭。
陈迟站在旁边,看着她吃。
“PPT做得怎么样了?”他问。
宋喜咽下嘴里的饭,叹气:“不怎么样。”
“给我看看?”
她愣了一下,从包里翻出电脑,打开PPT给他看。
陈迟凑过来看屏幕,看得很认真。
看了半天,他抬起头,说:“我看不懂。”
宋喜忍不住笑了。
“但我可以听你讲。”他说,“你不是要讲吗?你讲一遍,我听。”
宋喜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现在?”
“现在。”
她把电脑合上,把炒饭收起来,站直了,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各位评委好,我是前台宋喜,今天竞聘的岗位是行政助理……”
刚讲两句,陈迟打断她。
“太快了。”
宋喜愣了一下。
“你说得太快了。”他说,“我听着都紧张,评委肯定也紧张。”
宋喜放慢语速,又讲了一遍。
讲完自我介绍,讲到工作经历,讲到对行政助理这个岗位的理解,讲到为什么觉得自己适合……她越讲越顺,把脑子里那些东西一条条说出来。
讲完,她看着陈迟。
陈迟想了想,说:“那句‘我干了三年前台,对公司流程很熟悉’——你说了两遍。”
宋喜回忆了一下,好像真的说了两遍。
“还有,”他继续说,“你讲到前台工作的时候,表情很生动,但讲到后面想做什么的时候,表情就没了。”
宋喜愣了。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
“你重新讲一遍?”他问。
宋喜深吸一口气,从头开始讲。
讲完一遍,他又提了几个意见——这里停顿太长了,那里语气不够坚定,讲到“我希望能有机会”的时候声音突然变小了。
宋喜一条条记在心里。
讲完第三遍,已经十点半了。
“可以了。”他说。
“可以了?”
他点头:“比刚才好多了。”
宋喜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照得轮廓分明。他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是那种真的在为她着急、为她高兴的光。
“你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
“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
接下来几天,陈迟每天都来。
有时候来得早,她还在做PPT,他就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等。有时候来得晚,她做完PPT了,两个人就站在路灯下练演讲。
他不会做PPT,但他会听。
她会讲,他会听。
讲完了,他就说哪句快了,哪句慢了,哪里声音小了,哪里眼神飘了。
有一天讲到一半,他突然说:“这句你说得特别好。”
宋喜愣了:“哪句?”
“就是那句。”他学着她的语气,“‘前台是公司的第一张脸,我想让这张脸更好看。’”
宋喜脸红了。
那是她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一句话,自己也不知道好不好。
“真的?”她问。
他点头:“真的。”
周五前一天晚上,宋喜紧张得不行。
她站在公司门口,等着陈迟来。他来的时候,手里没拎东西,只是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明天就竞聘了。”她说。
他点头。
“我好紧张。”
他又点头。
“你怎么一直点头?”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行的。”
宋喜抬头看他。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真的。”
宋喜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你真的这么想?”她问。
“真的。”他说,“从第一天你给我水喝的时候,我就这么想了。”
路灯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宋喜低下头,盯着地上的影子。
“我要是没选上呢?”
“没选上就没选上。”他说,“你还是你。”
她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眼睛黑黑的,里面有光。
“明天我陪你去。”他说,“我在外面等你。”
宋喜想说什么,但喉咙哽住了。
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家,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明天要讲的内容,过完内容又想起他说的话——“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周一早上,宋喜收到周姐的微信。
“过了。”
就两个字。
宋喜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整个人从前台跳起来。
过了。
她转岗成功了。
她捂着嘴,怕自己叫出声,但眼泪已经下来了。周姐的电话打进来,她接起来,声音都在抖:“周姐……”
“哭什么哭,好事。”周姐在那头笑,“下周一到行政部报到,工资涨八百,好好干。”
“谢谢周姐。”
“谢你自己。”周姐说,“你那PPT讲得不错,评委都说好。赵婷婷脸都绿了。”
宋喜挂了电话,站在前台,又哭又笑。
她想第一个告诉陈迟。
他今天还没来送件,一般十点左右到。宋喜看了眼时间,九点五十。她坐回前台,眼睛一直盯着门口,心跳得比平时快。
十点整,陈迟没来。
十点十分,还是没来。
宋喜有点急,掏出手机想给他发消息,刚打开微信,余光扫到一个人影。
不是陈迟。
是她妈。
宋喜愣住了。
她妈站在公司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正往玻璃门里面张望。她比两年前老了,头发白了更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宋喜站起来,走出去。
“妈。”
她妈转过头,看到她,脸上露出一个笑:“哎呀,可算找着了。你们这公司可真难找,我转了好几圈。”
宋喜看着她,心里那点高兴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不是说了吗,后天到。”她妈说,“今天不就是后天?”
宋喜想起来,她妈发那条短信是上周二,说“后天到北京”。上周二的后天是上周四,但她妈没来。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你上周怎么没来?”
“你弟那学校突然有事,就没来成。”她妈摆摆手,“不说这个,你上班呢?我等你下班?”
宋喜看着她妈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还有一包不知道是什么的点心。
“妈,你到底来干嘛?”
她妈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说:“来看看你呗,还能干嘛。”
宋喜不信。
但她没再问,只是说:“那你等会儿,我下午六点下班。”
“行行行,你忙你的,我就在这门口等着。”
宋喜回到前台,心却静不下来。
她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她妈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那个红色的塑料袋放在旁边,也不嫌脏。有保安过去问,她妈就指指里面,说“我闺女在这儿上班”。
宋喜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十点半,陈迟终于来了。
他跑着进来的,额头上全是汗。
“对不起对不起,早上那片区件太多,来晚了。”他把快件放下,递过单子,这才注意到她脸色不对,“怎么了?”
宋喜接过单子,签了,压低声音说:“我妈来了。”
陈迟愣了一下,往门口看了一眼。
她妈还坐在台阶上,背对着他们。
“要我过去打个招呼吗?”他问。
宋喜摇头:“不用。”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让他过去。可能是怕她妈说些什么,可能是怕他看到她妈的样子,可能是怕很多东西。
陈迟看着她,没多问,只是说:“那我先走了,有事你给我发消息。”
宋喜点头。
下午六点,宋喜下班。
她走出公司大门,她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带妈去你住的地方看看。”
宋喜带她回了出租屋。
一路上,她妈没说什么,就一直在看路,看小区,看楼。进了屋,她妈转了一圈,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然后坐在那张小沙发上。
“就这?”
宋喜点头。
“一个月多少钱?”
“两千八。”
她妈啧了一声:“这么小,还这么贵,你这钱都花在房租上了。”
宋喜没接话,去给她妈倒水。
她妈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说:“妈这次来,是有个事跟你说。”
宋喜心里那个预感终于落地了。
“你弟要买房了。”她妈说,“谈了个对象,人家要求在县里买套房,首付二十万。妈凑了十五万,还差五万。”
宋喜看着她妈。
“你工作这么多年,肯定存了点钱吧?”她妈说,“借妈五万,等以后你弟缓过来了,肯定还你。”
宋喜没说话。
“喜儿?”她妈看着她,“妈跟你说话呢。”
“没有。”宋喜说。
她妈愣了一下:“什么没有?”
“没有五万。”宋喜说,“我卡里就两万。”
她妈脸色变了:“两万?你工作三年了,就存两万?”
宋喜没解释。
她每个月工资五千五,房租两千八,吃饭交通一千,剩下的一千多,偶尔买件衣服,偶尔朋友聚餐,偶尔给家里寄点钱。三年能存两万,已经是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那两万也行。”她妈说,“先借妈两万,剩下的再想办法。”
“不借。”
她妈愣住了。
宋喜看着她妈,一字一句说:“我不会借的。”
“你……”
“上次你说弟要上补习班,我借了五千,说好年底还,现在都九月底了,你提都没提。”宋喜说,“上上次你说爸住院要钱,我借了三千,后来我才知道,爸根本没住院,是弟要买手机。”
她妈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喜儿,你怎么能这么说?那是你弟……”
“是我弟。”宋喜打断她,“但他不是我儿子。他的房子,凭什么要我出钱?”
“你!”她妈站起来,“你怎么这么没良心?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上学,你现在翅膀硬了,就不认这个家了?”
宋喜看着她妈,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就松了。
“我没说不认。”她说,“但我不欠你们的。”
她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骂:“你个白眼狼!早知道你是这样的,当初就不该让你读大学,让你留在县里打工,每个月还能往家寄点钱!”
宋喜没说话。
她妈继续骂,声音越来越大,什么难听骂什么。宋喜就站在那儿听着,一动不动。
骂了快十分钟,她妈突然拎起那个红色塑料袋,往外走。
“我找你公司领导评评理!让他们看看,他们员工是个什么东西!”
宋喜心里一紧,跟上去。
她妈走得很快,一路冲到公司门口。这个点公司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门都关了一半。她妈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来人啊!你们公司员工不赡养父母!没良心啊!”
宋喜站在她身后,浑身发凉。
路过的人开始往这边看,有人停下来,有人交头接耳。宋喜想上去拉她妈,但她妈力气大得很,一把推开她。
“你别碰我!让大家看看,这就是你养的好女儿!”
宋喜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人群里走出来。
陈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可能是在附近送件,听到声音跑过来的。他走到宋喜面前,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挡在她和她妈中间。
“阿姨。”他开口,声音很稳,“她是我女朋友。有什么事,您跟我说。”
她妈愣住了。
宋喜也愣住了。
陈迟站在那儿,背挺得很直,把她整个人挡在身后。
“她一个人在北京,很不容易。”他说,“您要是来看她,我欢迎。您要是来要钱的……”
他顿了顿。
“对不起,我不会让您欺负她。”
她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这小伙子可以啊。”
她妈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狠狠瞪了宋喜一眼,拎着那个红色塑料袋,转身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
宋喜站在那儿,看着陈迟的背影。
他转过身,看着她。
“没事吧?”
宋喜摇头,又点头,然后又摇头。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看着他,眼眶越来越酸。
陈迟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
“对不起。”他说,“我刚才没经过你同意,就说你是我女朋友。”
宋喜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你道什么歉?”
他愣了。
“我又没说不让说。”
她妈走了。
人群散了。
公司门口空了,只剩下路灯亮着,把地面照得发白。
宋喜站在原地,看着陈迟。
陈迟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陈迟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他的手抬起来,想碰她,又缩回去。嘴唇动了动,声音干干的:
“对不起。”
宋喜看着他。
“我刚才……”他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小心试探,“我没经过你同意,就说你是我女朋友。我就是看她那么说你,我着急,我没想那么多,我就……”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你要是生气,我……”
“陈迟。”
宋喜打断他。
他停下来,看着她。
宋喜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
路灯在她背后,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有光在晃,是那种紧张的光,是那种怕她生气、怕她不理他的光。
“你道歉干嘛?”她问。
他愣了一下。
“我又没说不让说。”
陈迟的表情凝固了。
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动不动,只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宋喜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盯着他胸口那个快递公司的logo。
“你……”他终于开口,声音都变了调,“你是说……”
宋喜没抬头,但点了点头。
空气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快得吓人。
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马路上车开过的声音,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他的。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笑声。
很轻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带着点不敢相信,带着点傻乎乎的笑声。
她抬起头。
陈迟在笑。
不是平时那种浅浅的、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成两道缝,露出一点牙齿,整张脸都亮起来的那种笑。
他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宋喜看愣了。
“你笑什么?”她问。
他摇头,不说话,还在笑。
“你到底笑什么?”
他还是摇头,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宋喜心里一紧。
“你干嘛?”她有点慌,“你哭什么?”
“没哭。”他说,声音哑哑的,“就是……”
他没说完,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宋喜的脸撞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声,比她自己的还快,咚咚咚的,像打鼓。他的手臂环着她,比上次紧,但还是轻的,像是怕弄疼她。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从胸腔传过来,闷闷的:
“我以为你会生气。”
宋喜没说话。
“我以为你会觉得我乱说话。”他继续说,“我以为……”
宋喜伸手,抱住他的腰。
他的声音断了。
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抱得更紧了。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在路灯下面,在公司门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
他眼睛还红着,但嘴角翘着。他看着她,像是看什么宝贝,舍不得移开眼睛。
宋喜被他看得脸发烫,移开视线。
“看什么看。”
“看你。”他说。
宋喜心跳漏了一拍。
这人平时话那么少,现在突然会说这种话了?
“你……”
“我什么?”他问。
宋喜不知道说什么,就是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又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移开视线,又同时笑出来。
“那现在……”他开口,声音里还有笑意,“我们……”
宋喜看着他。
他挠了挠头,耳朵红得发亮:“我就是想问,我现在……可以送你回家了吗?”
宋喜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人,刚确定关系,就问能不能送她回家。
“可以。”她说。
他眼睛又弯起来:“那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和之前很多次一样,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但又和之前不一样——他的手时不时碰到她的手,两个人的手臂蹭在一起,然后同时僵一下,再同时装作若无其事。
走到小区门口,他停下来。
她也停下来。
“到了。”他说。
“嗯。”
他看着里面,又看看她,嘴唇动了动。
宋喜等他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你回去慢点。”宋喜说。
“好。”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明天……”
“明天我来接你。”他抢着说,“几点?”
宋喜想了想:“八点半出门就行。”
“那我八点二十到。”
宋喜点头。
他站在那儿,没动。
“你还不走?”她问。
他看着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想看着你进去。”
宋喜心里一热。
她转身往小区里走。走到大门口,刷了卡,推门进去。她回过头,他还站在那个灯柱子旁边,看着她。
她冲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宋喜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她回过头,他还站在那儿。
她跑回去,跑到他面前。
他愣了:“怎么了?”
宋喜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转身就跑。
跑进小区,跑过花坛,跑到单元门口,她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手捂着脸,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宋喜捂着嘴笑,跑进单元门。
上了楼,进了屋,她站在窗边往外看。
他还站在那个灯柱子旁边,抬头往她这个方向看。
宋喜拉开窗户,冲他挥手。
他看到了,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终于转身走了。
宋喜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他的消息:“到家了。”
她回:“好。”
那边很快又发来一条:“刚才那个……我能还回来吗?”
宋喜盯着这行字,脸腾地红了。
她没回。
过了几秒,他又发来一条:“开玩笑的。早点睡。明天见。”
宋喜看着“明天见”那三个字,嘴角翘起来。
她把手机按在胸口,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宋喜下楼的时候,陈迟已经站在单元门口了。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比平时整齐,像是特意打理过。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到她,眼睛就弯起来了。
“早上好。”
宋喜心跳漏了一拍。
昨天之前,他每天早上也说“早上好”,但那时候只是“早上好”。今天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你怎么来这么早?”她走过去。
“怕你等。”他把袋子递过来,“给你带的早饭。”
宋喜接过来,打开一看,还是豆浆包子煮鸡蛋。和之前那些天一样,但又不一样。
“你吃了没?”她问。
“吃了。”
“真的?”
他顿了一下:“一会儿吃。”
宋喜看着他,笑了。
这人,撒谎都不会。
她把豆浆拿出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温的,甜度刚好。然后她把包子递到他嘴边:“咬一口。”
他愣了。
“咬啊。”她说,“你不吃我也不吃。”
他看看包子,又看看她,耳朵慢慢红了。然后他低头,咬了一小口。
宋喜就着他咬过的地方,也咬了一口。
他的耳朵更红了。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把那个包子吃完了。
走到小区门口,遇到个邻居大妈,看到他们,笑眯眯地问:“小宋,男朋友啊?”
宋喜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
大妈笑得更开心了:“小伙子挺精神,挺好挺好。”
陈迟站在旁边,耳朵红得发亮,但嘴角翘着。
出了小区,往公司走。
这条路平时她一个人走,十分钟就到。今天两个人走,好像变短了,又好像变长了。
走到一个路口等红灯,他的手突然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宋喜低头看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心有点糙,是常年干活留下的茧子。手心湿湿的,全是汗。
她抬起头看他。
他看着前面的红灯,目不斜视,但脖子都红了。
宋喜没说话,反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指收紧了。
绿灯亮了,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手一直牵着,谁都没松开。
公司门口快到了。
远远的,宋喜看到几个同事在门口聊天。其中一个眼尖,看到他们,碰了碰旁边的人。
宋喜没松手。
走到门口,那几个同事正好看过来。
“宋喜?”其中一个开口,是市场部的小李,“这是……”
宋喜大方地说:“男朋友。”
小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可以啊。”
陈迟站在她旁边,手心更湿了,但没松手。
打了招呼,进了公司,宋喜松开手去打卡。打完卡回头,陈迟还站在门口,看着她。
“下午几点下班?”他问。
“六点。”
“我来接你。”
宋喜点头:“好。”
然后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转身就跑。
跑进电梯,按了楼层,她才回头看了一眼。
陈迟还站在门口,手捂着脸,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旁边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他反应过来,放下手,但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宋喜看到他在笑。
笑着笑着,突然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
是老张。
老张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叼着烟,眯着眼睛,一脸“我都看到了”的表情。
陈迟的笑容僵在脸上。
“可以啊陈迟。”老张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一大早就在公司门口演偶像剧?”
电梯门彻底关上了。
宋喜靠在电梯壁上,捂着嘴笑。
笑着笑着,脸红了。
到了前台,周姐已经在等着了。
“哟,今天气色不错啊。”周姐看着她,“有什么好事?”
宋喜坐下,打开电脑,假装认真工作。
“没什么。”
“没什么你脸红什么?”
宋喜不说话了。
周姐笑了两声,走了。
一上午,宋喜都心不在焉。
签快件的时候,差点签错。登记的时候,把日期写成了上周的。接电话的时候,说了半天才发现打错了。
脑子里全是早上的画面——他在楼下等她,他咬她递过去的包子,他牵她的手手心全是汗,他在公司门口看着她笑,她亲他那一下他的表情……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他的消息:“到站点了。”
她回:“好。”
他又发:“刚才那个……我能还回来吗?”
宋喜看着这行字,想起昨晚他也发过一模一样的。
她回:“不能。”
他秒回:“为什么?”
她想了想,回:“等我愿意的时候。”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表情:一只小兔子点点头,配文“好”。
宋喜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半天,忍不住笑了。
这人,从哪儿找的这种表情包。
下午六点,宋喜收拾好东西下楼。
陈迟已经站在公司门口了,还是早上那个位置。看到她出来,他眼睛又弯起来。
“走吧。”他说。
两个人并排走,手又牵在一起。
这次他的手没那么多汗了,但还是热热的。
“你今天送件累不累?”她问。
“不累。”他说,“今天件少。”
“真的?”
“嗯。”
宋喜知道他在撒谎。今天周三,件怎么会少。
但她没戳穿。
走到地铁口,他停下来。
“我送你回去。”他说。
“你坐反方向了。”
“没事,我送你回去再坐回来。”
宋喜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不用。”她说,“你自己回去早点休息。”
他摇头:“我想送你。”
宋喜没再拒绝。
两个人一起上了地铁,挤在晚高峰的人群里。他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拉着扶手,另一只手护着她,怕别人挤到她。
她靠在他身上,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粉的味道。
到站了,下车,出站,走到小区门口。
他停下来。
“到了。”他说。
“嗯。”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宋喜等他说话。
但他什么都没说,就是站在那儿,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