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她没抬头。
“看你。”
她敲键盘的手顿了顿,继续敲。
“唐予诺。”
“嗯?”
“谢谢。”
她没回答。
下午三点,危机初步控制住了。
入侵路径封了,漏洞补了,泄露数据量统计出来是十三万条,公告发了,报警回执拿到了。
技术团队还在做最后排查,运营那边在盯着用户反馈,周亚楠在跟法务对稿子。
唐予诺从会议室出来,走到茶水间,倒了杯水。
站在窗边往下看,车流人流,一切如常。
陈默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三年前那天,你也是这样吗?”
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嗯。”他说,“服务器被攻击,从下午到第二天早上,没合眼。”
“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了你就能接受吗?”
她没回答。
“我当时想,”他看着窗外,“等我熬过去,再好好跟你解释。结果等我熬过去,你已经把我拉黑了。”
她握着水杯,指节发白。
“唐予诺,”他转过头看她,“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你。我欠你一个毕业典礼,欠你三年时间,欠你无数个解释。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没说话。
“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慢慢还?”
她终于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茶水间的灯有点暗,他眼睛里有一点光,就那一点,一直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手机突然响了。
是公司电话。
她接起来,那边是陈珺的声音:“予诺,速配那边出数据泄露了?”
“已经控制住了。”
“严重吗?”
“十三万条用户信息被爬,没有支付信息,主要是简历内容。已经报警,公告也发了。”
陈珺沉默了两秒:“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唐予诺愣了一下。
“你在现场?”
“……嗯。”
陈珺又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行了,我知道了。报告怎么写你自己决定,我相信你。”
电话挂了。
唐予诺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陈默看着她:“老板骂你了?”
“没有。”
“那怎么了?”
她没回答,放下水杯,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叫住她:“唐予诺。”
她停下。
“今晚可能要通宵,”他说,“你回去吧,剩下的我们自己来。”
她回过头看他。
他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确定?”
“你帮了大忙了,”他说,“不能再耽误你时间。”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走了。
电梯往下走,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他站在会议室里,低头看那些日志,眉头紧锁;他站在茶水间窗边,说“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那一点光。
手机震了。
苗苗:质问了吗?他怎么说?
她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只发了三个字:他公司出事了。
苗苗秒回:什么事?
苗苗:你在哪儿?
苗苗:说话!
她没回。
出电梯,走到大门口,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起来。
她站在那儿,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
站了很久。
转身,又回去了。
唐予诺回到二十三楼时,会议室的灯亮着,门虚掩。
她站在过道里,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的情形。陈默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笔,技术团队围坐一圈,周亚楠靠在墙边打电话。气氛比下午更紧张。
“现在的问题是,”一个技术说,“用户那边已经有人在传数据了,论坛上有人开始叫卖。”
“卖什么?”陈默问。
“说是我们平台的简历,十万条打包,五千块。”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报警那边怎么说?”陈默看向周亚楠。
周亚楠捂住手机话筒:“说让我们先统计具体数据,他们立案需要时间。”
“操。”有人骂了一句。
陈默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了几行字:1. 确认泄露数据范围;2. 联系论坛删帖;3. 准备用户赔偿方案。
“还有,”他写完回头,“别想着删库跑路,我听见有人刚才说了。”
几个技术低下头。
“用户数据不能丢,”他说,“公司可以黄,但用户信息是别人的,我们没权利毁掉。”
唐予诺站在门外,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
“可现在的情况,”一个技术抬起头,“如果数据继续扩散,我们责任更大。”
“所以我们要控制。”陈默放下笔,“不是逃避。删库是最蠢的办法,用户那边你解释不清,法律那边你更跑不掉。”
“那怎么办?”
“我刚才写的,一项一项做。”他扫了一圈,“今晚通宵,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没问题就动起来。”
技术们站起来,往外走。门被推开,看见唐予诺站在外面,都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
周亚楠最后一个出来,看见她,低声说:“唐分析师,你怎么又回来了?”
她没回答,越过他,推门进去。
陈默正在收拾白板,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她,笔停在半空。
“你还没走?”
她走到他面前,把电脑包放下:“需要帮忙吗?”
他看着她,没说话。
“我是做TMT赛道尽调的,”她说,声音和下午一样稳,“数据安全这块我熟,风险评估、用户通知、法律流程,我都做过。你现在需要人。”
“我知道你需要人。”她说,“别问那么多。”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很轻。
“行。”他说,转身指着白板上的清单,“泄露范围还在统计,论坛那边周亚楠在盯,赔偿方案没开始写。你选一个。”
她看了眼白板:“赔偿方案。用户那边需要知道你们怎么负责。”
“好。”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打开电脑,开始敲字。
陈默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她。
“看什么?”
“看你。”
她手指顿了顿,继续敲。
“唐予诺。”
“嗯?”
“你为什么回来?”
她没抬头:“我怕你搞砸了我的尽调项目。”
他笑了,这次笑出声。
“笑什么?”
“没什么。”他转身去倒水,“你还是老样子。”
她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晚上十点,技术那边传来消息:泄露数据范围确认了,十三万七千条,主要是简历内容,包括姓名、电话、邮箱、工作经历,没有身份证号和银行卡信息。
周亚楠那边也传来消息:论坛删了一部分贴,但有几个已经被人下载了。
唐予诺写完赔偿方案第一稿,递给陈默看。
他接过去,低头认真看,手里拿着笔,偶尔在边上批注。
她坐在旁边,看着他。
三年了,他写字还是那么丑,笔画乱飞,只有他自己认得。但认真起来的样子没变,眉头微皱,下唇抿着,偶尔会咬笔帽。
“这里,”他指着其中一行,“赔偿金额是不是太高了?每人五百,十三万人就是六千五百万,公司赔不起。”
“这是上限。”她说,“实际能拿到赔偿的不会那么多,需要证明损失。但你们要把态度摆出来。”
他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看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怎么了?”
“没什么。”她别过脸。
他把稿子还给她:“按你的来。法务那边明天再过一遍。”
她接过去,放进包里。
凌晨一点,技术那边说排查完了,所有漏洞都补上了。
凌晨两点,周亚楠说论坛那边处理得差不多了,扩散范围控制住了。
凌晨三点,会议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陈默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累得话都不想说。
唐予诺站起来,去茶水间倒了杯咖啡,回来放在他面前。
他睁开眼,看着那杯咖啡,又看着她。
“你还没走?”他问。
“我怕你搞砸了我的尽调项目。”她说。
他笑了一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的,他皱了皱眉。
“唐予诺。”
“嗯?”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嘴硬心软。”
她没说话,转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她把电脑装进包里,把笔记本合上,把桌上的纸一张一张叠好。
“当年分手那天,”他突然开口,“我其实去了毕业典礼。”
她动作停住。
“只是晚了半小时,你已经走了。”
她站在那儿,背对着他,没转身。
“我知道我答应过你一定到,”他说,“我也知道那之前我已经放了你三次鸽子。你不想再信我了,我理解。”
她没动。
“但那天我真的去了。”他继续说,声音有点哑,“服务器下午出问题,我以为能修好,结果修到六点。我开车过去,一路上闯了三个红灯,到的时候你们典礼已经结束了,操场空了,就剩几个打扫卫生的阿姨。”
她握着电脑包的手,指节发白。
“我给你发微信说对不起,你说不用对不起,你忙吧。”他说,“我知道,完了。”
“你别说了。”她声音很轻。
“后来那三年,我每次路过你们学校,都会进去走一圈。图书馆、食堂、操场,你在的地方我都去过。有时候能看见像你的人,有时候看不见。”
“陈默,别说了。”
他停下来。
她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他坐在那儿,脸上全是疲惫,眼睛里有血丝,但那点光还在,看着她,一直看着她。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她问。
“因为之前说了你也不会信。”他说,“现在你信吗?”
她没回答。
站了很久,她说:“我走了。”
他点点头:“路上小心。”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面说:“唐予诺。”
她停下。
“谢谢你今天留下来。”
她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没人,灯已经灭了一半,只有几盏还亮着。她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等电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方向。
门没关严,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门关上。
下楼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脑子里全是他刚才说的话。
闯了三个红灯。
操场空了。
打扫卫生的阿姨。
她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是苗苗。
苗苗:你还没回我消息!到底怎么了?
她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他说他那天去了。
苗苗:哪天?
苗苗:毕业典礼?
苗苗:你信吗?
她没回。
出电梯,走到大门口,外面下起了小雨。
她站在门廊下,看着雨丝飘进灯光里,细细密密的。
站了很久。
手机又震,这次是陈默。
陈默:下雨了,带伞了吗?
她抬头看了一圈,没看见他。
陈默:我在楼上看着你呢。别找了,下来给你送伞?
她握着手机,抬头看二十三楼。
那扇窗户亮着,有个人影站在那儿。
她低下头,打字:不用,我打车。
陈默:好。
陈默:到家说一声。
她没回。
车来了,她上去,坐在后排,靠窗。
雨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流。
她看着窗外,脑子里乱得很。
车开了很久,她才发现司机在问她:“小姐,是前面那个小区吗?”
她回过神:“嗯,对。”
下车,上楼,开门,换鞋,躺到床上。
手机上有条新消息,不是陈默,是周亚楠。
周亚楠:唐分析师,今天谢谢你。陈默那个嘴,不会说话,但他是真心的。
她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翻到陈默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到家说一声”。
她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出去。
秒回:好,早点睡。
她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
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冒出来那句话:
“闯了三个红灯,到的时候你们典礼已经结束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雨还在下。
唐予诺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句话:闯了三个红灯,到的时候你们典礼已经结束了。
凌晨四点她放弃挣扎,坐起来,拿过手机。
相册往上翻,翻到三年前。
毕业典礼那天的照片还在。她穿着学士服,和同学在图书馆门口合影,在操场上扔帽子,在教学楼前比剪刀手。每一张都在笑。
最后一张是自拍,她一个人站在操场边上,背景是已经散场的人群。那天她等到最后,等到所有人走光,等到打扫卫生的阿姨来催她,他都没来。
她发这张照片给他,配文:我毕业了。
他回:对不起,我忙。
她回:不用对不起,你忙吧。
然后拉黑了他。
现在想想,那个“对不起”和“我忙”之间,隔了多久?
她翻回去看,三个小时。
他下午六点发对不起,她晚上九点才回。
那三个小时他在干什么?
她不知道。
她从来没问过。
第二天早上八点,唐予诺到公司。
办公区比平时安静,昨晚通宵的人刚走,只剩几个早来的。她工位上的多肉被人浇过水,土是湿的。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盯着屏幕发呆。
九点半,周亚楠来了。
他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看见她,愣了一下:“唐分析师早,昨晚没睡好?”
“还好。”她说,然后叫住他,“周总,问你点事。”
周亚楠停下脚步,表情有点紧张:“什么事?”
“三年前毕业典礼那天,”她看着他,“你们公司出什么事了?”
周亚楠愣住。
“那天,”她继续说,“他本来要来的,对吗?”
周亚楠张了张嘴,看看四周,压低声音:“他跟你说了?”
“说了。”
“那你还问——”
“我想听你说。”
周亚楠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在旁边空工位上坐下来。
“那天下午服务器宕机,”他说,“不是普通的宕机,是被攻击了。我们刚上线一个功能,有漏洞,被人扫了,用户数据差点泄露。”
她握紧手里的笔。
“他从下午两点就在修,本来以为能赶上你毕业典礼,结果越修问题越多。到六点才勉强控制住,他开车就冲出去了。”
“后来呢?”
“后来回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天亮。第二天我们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她低下头。
“唐分析师,”周亚楠看着她,“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他那段时间真的很难。你们分手前那几个月,公司融资出了问题,投资人临时撤资,我们差点发不出工资。他每天只睡三小时,不是在见投资人就是在改方案。”
她又想起那三次放鸽子。
生日,情人节,纪念日。
每一次他都说忙,每一次她都信,直到最后一次,她不信了。
“那几个月,”她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亚楠苦笑了一下:“告诉你干什么?让你跟着担心?他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吗,什么事都自己扛。”
她没说话。
“他说,”周亚楠继续,“等熬过去就好了,等公司稳定了再好好陪你。结果没等到那天,你就走了。”
她握着笔的手在抖。
“周总,”她声音有点哑,“还有一件事。”
“你说。”
“他为什么后来不解释?”
周亚楠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他说,”周亚楠看着她,“你值得一个更好的,他没资格求原谅。”
她愣住了。
“原话。”周亚楠站起来,“他说,我让她等了那么多次,没资格再让她等。她值得一个更好的,比我靠谱的,不会放她鸽子的。”
唐予诺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周亚楠拍拍她肩膀,走了。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九点五十,陈默来了。
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还有点湿,应该是刚洗过澡。路过她工位时,他放慢脚步,看了她一眼。
“早。”他说。
她没回应。
他顿了顿,没多说,进了办公室。
唐予诺透过玻璃墙看他。他坐下来,打开电脑,揉了一下太阳穴,然后开始看邮件。脸上还有疲惫,但精神比昨晚好多了。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好像感觉到什么,抬头,对上她的视线。
她没躲。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带着点疑问。
她还是没躲。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正要开口——
她先站起来,朝他走过去。
他看着她走近,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换成一种不确定的表情。
“唐予诺?”
她站在他面前,抬头看他。
“怎么了?”他问。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手机突然响了。
是他手机。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皱,接起来:“妈,现在有事,等会儿打给你——”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叹了口气:“不用介绍了,我不要。”
她站在旁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妈,”他声音压低,“你别再给我介绍对象了,我心里就一个人,哪怕她这辈子都不回来,我也等。”
她愣住。
他还在听电话,眉头皱着,时不时“嗯”一声。
“我知道三年了,我知道年纪不小了,我知道你们着急。但我不急,我等得起。”
那边又说了什么。
“她什么样的人?”他笑了一下,“她啊,嘴硬心软,看着理性,其实比谁都感性。生气的时候不说话,紧张的时候咬下唇,爱喝多糖的豆浆,爱吃红烧牛肉面不要葱多香菜。”
唐予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行了妈,”他说,“我上班了,晚上再打给你。”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她还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你……”
她看着他,眼眶突然有点红。
他也愣住了。
“唐予诺?”
她往前走了一步。
他站在原地,没动。
她又走了一步。
“你怎么了?”他声音放轻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正要开口——
“陈默!”周亚楠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法务那边电话,说赔偿方案有问题,让你赶紧接!”
陈默没动,还看着她。
“陈默!”周亚楠跑过来,“你听见没有?法务那边——”
他看见唐予诺,也愣住了。
三个人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唐予诺先动了。她退后一步,转身,走回自己工位,坐下来,盯着屏幕。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皱起来。
周亚楠小声说:“哥,法务那边……”
“知道了。”他说,转身进了办公室。
唐予诺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句话:
“哪怕她这辈子都不回来,我也等。”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手机震了。
苗苗:今天怎么样?还活着吗?
她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回了三个字:他还在等。
苗苗秒回:等什么?
苗苗:等你?
苗苗:你怎么知道?
苗苗:说话!
她没回。
抬头看对面,陈默在打电话,眉头皱着,时不时点头。打完电话,他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她没躲。
他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打字。
她手机震了。
陈默:刚才我妈电话,你听见了?
她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不是故意让你听的,但听见了也好。
她回:好什么?
他秒回:省得我再解释一遍。
她看着那几个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又发: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她没回。
他再发:不是约会,是感谢你昨天帮忙。周亚楠也去,不是单独。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着。
最后打了两个字:几点。
发出去的那一刻,她看见对面办公室里的他,笑了。
唐予诺站在陈默办公室门口,手已经抬起来,准备敲门。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他的声音,还在打电话。她听见他说“晚上见”,听见他笑,听见他挂电话前加了一句“行,我请客,随便点”。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推门。
手机响了。
她低头一看,是同事发来的邮件。本来没想现在看,但预览框里跳出来的第一行字让她愣在原地。
“我刚查了速配科技的尽调记录,他们A轮尽调其实三周前就过了,所有材料都齐,法务那边也出了意见。但陈默一直压着没签字,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她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三周前。
她算了算时间。三周前,她还没来速配科技驻场,还在公司里看他们提交的材料,还在按正常流程准备一个月的尽调计划。
那时候他已经过了尽调期。
那时候他就可以签字拿钱了。
但他没签。
他申请压缩到两周。
他把工位安排在她对面。
他每天出来进去十几次。
他给她带面,给她剥虾,给她看手机壁纸,给她念那三年的每一天。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已经过了尽调期。
她不需要来。
他可以让她走。
但他没让。
她站在门口,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同事新发的一条:“你还在他们公司?小心点,别被利用了。”
被利用。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办公室里,陈默的声音又响起来,在跟周亚楠说什么,她听不清,只听见他笑了,笑得很轻松。
她想起昨晚他靠在椅子上,累得睁不开眼,她给他倒咖啡,他说“你还没走”,她说“我怕你搞砸了我的尽调项目”。
尽调项目。
她就是个尽调项目。
她转身,走了。
脚步很快,穿过办公区,经过自己工位,没停,一直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等电梯的时候,她回头看。
那间办公室的门还虚掩着,他还在里面,什么都不知道。
电梯来了,她进去,门关上。
往下走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乱的。
他说的那些话:我想把你追回来。凭我这三年没谈过恋爱。我每次路过你公司楼下都会等一小时。
他做的那些事:剥了一夜的虾,存了三年的备忘录,写了三年的微博。
还有刚才那句:哪怕她这辈子都不回来,我也等。
都是真的吗?
还是都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好让她写一份漂亮的尽调报告?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报告怎么写都行,我不在乎。
不在乎为什么压着尽调期不签字?
不在乎为什么把她留在身边两周?
她在骗自己。
他在乎。
他在乎那份报告。
他在乎这轮融资。
他在乎公司。
至于她——
她不知道了。
一楼到了,门开,她走出去,站在大堂里,人来人往,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手机震了。
是苗苗。
苗苗:晚上出来吃饭吗?我发现一家新店。
她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如果他为了留住我,故意拖尽调期,我还能信他吗?
苗苗秒回:什么?
苗苗:你等等,什么意思?
她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尽调三周前就过了,他一直压着没签字,申请压缩到两周,把我留在身边。
苗苗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电话打过来了。
她接起来。
“你在哪儿?”苗苗问。
“他们公司楼下。”
“别上去。”
“我没上去。”
苗苗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很快,很急,像在查什么。
“你想听真话吗?”苗苗说。
“想。”
“他可能是真爱你,”苗苗说,“但手段确实过了。拖尽调期这种事,往小了说是想多见你,往大了说是耽误资方时间,浪费公司资源。如果他真的那么在乎你,他应该直接跟你说,而不是用这种方式。”
她没说话。
“你现在怎么想?”
“我不知道。”
“你先问清楚,”苗苗说,“别自己瞎猜。万一他有别的解释呢?”
“什么解释能让这件事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