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第 480 章

机房里的服务器嗡鸣声持续不断,冷气从出风口往下灌,姜榆的指尖冻得有点僵。但她没动,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个加密文件夹,看着那串“HY_FINANCE_2018_2024”的目录名。

傅深衍站在她身后,也没动。

“我去拿。”她说。

他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不行。”

姜榆转头看他。

机房的灯光很暗,只有服务器指示灯在闪烁,把他的脸映得一明一暗。他的眉头皱得很紧,眼睛里有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恐惧。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他问,“他的老巢,安保系统是他亲自设计的,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带着东西出来。”

姜榆知道。

李叔的办公室在城西一栋独立写字楼的顶层,整层都是他的。安保系统是她五年前帮他升级的,用的是当时最先进的技术。指纹、虹膜、动态密码三重验证,加上二十四小时人工值守。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什么地方。

“所以让我去。”她说,“我是他培养出来的,我知道他的漏洞在哪里。”

傅深衍盯着她。

“他培养你,就会防着你。”

“不一定。”姜榆的声音很平静,“他防着所有人,但有些漏洞是他自己不知道的。五年前帮他升级系统的时候,我留了一个后门。”

傅深衍愣住了。

姜榆继续说下去。那些话像是不需要思考,直接从心里流出来。

“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要留,”她说,“可能就是本能。觉得有一天会用上。现在我知道了。”

傅深衍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看着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看着他因为熬夜而微微发青的眼眶。这个男人三天没睡好觉了,被恶意收购压着,被警察盯着,还要分神来担心她。

她忽然笑了一下。

“让我来。”她说,“我是他培养出来的,我用他的方式,让他付出代价。”

傅深衍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就算你拿到了证据,你也必须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偷窃商业机密,侵犯商业秘密,这些罪名不会因为你反水就一笔勾销。”

姜榆点头。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姜榆看着他,眼睛里没有犹豫。

“我欠你的,”她说,“欠法律的,总得还。”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下去,轻到几乎被服务器的嗡鸣盖住。

“我想……清清白白地站在你身边。”

傅深衍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姜榆以为他不会再说任何话。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姜榆的身体僵了一瞬。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的拥抱。不是试探,不是伪装,没有任何第三双眼睛在看着。只有两个人,在冰冷的机房里,紧紧贴在一起。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环得很紧,紧到她能感受到他胸腔里的心跳。那心跳很快,一下一下撞在她耳边。

“答应我一件事。”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来。

“嗯?”

“活着回来。”

姜榆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怀里。

那天晚上,姜榆坐在桌前,一张一张画出李叔办公室的布防图。

安保系统的型号,摄像头的角度,换班的间隙,服务器机房的位置。她画得很细,每一处都标注清楚。傅深衍在旁边看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更多时候只是沉默。

画完最后一张,她把笔放下。

“我需要一份撤退路线,”她说,“从顶层到地下车库,有三条路。最近的那条经过监控室,最远的那条绕过后勤通道。”

傅深衍接过图纸,仔细看了一遍。

“我来安排,”他说,“我有个朋友在安保公司,可以借到屏蔽信号的设备。还有一辆□□,停在写字楼对面,二十四小时不熄火。”

姜榆点头。

两人都没有再说别的话。

行动前一晚,姜榆住在研发中心给她安排的临时宿舍里。很小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窗户。窗外的田野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公路上的车灯偶尔划过。

有人敲门。

她打开门,傅深衍站在外面。

他换了一身便装,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进来,站在她面前。

然后他抱住她。

这一次抱得比上次更紧,紧到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快又重。

“记住我说的话。”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活着回来。”

姜榆点头。

他松开手,把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巧的圆形追踪器,比指甲盖还小。

“贴身带着,”他说,“我能看到你的位置。”

姜榆接过来,握在手心里。

他看着她,眼眶泛红。

“如果你出事,”他的声音有点哑,“我会用我的方式,把他们全都送进去。然后去陪你。”

姜榆的眼眶烫得厉害。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踮起脚,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没有声音。她知道他就站在门口,一直看着,直到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的手插在口袋里,紧紧握着那枚追踪器。贴身的衣服里,藏着那些画了一整夜的图纸,和一枚她从来没有用过的东西——五年前就准备好的,通往李叔系统后门的密钥。

凌晨一点四十分,姜榆站在那栋写字楼对面。

她穿着黑色工装裤,头发塞进帽子里,背着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街角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发动机没熄火,驾驶座上的人低着头看手机——傅深衍安排的人。

她穿过马路,绕到写字楼背面。

通风管道入口在垃圾房后面,被杂物遮挡着。她推开挡板的杂物,拧开螺丝,钻进去。管道很窄,只够一个人匍匐前进。铁皮冰凉,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她爬了十二分钟。

每隔一段就有出风口,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她眼睛发涩。她在心里数着楼层,数到二十二的时候停下来。前面是一个转向口,右侧的出风口正对着走廊。

她卸下螺丝,推开挡板,跳下来。

走廊里空无一人。监控摄像头在天花板角落,红色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她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踩在摄像头盲区。这条路五年前她走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监控,哪里是死角。

李叔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是那种厚重的防盗门,指纹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干扰器,贴在锁芯旁边。五秒后,绿灯亮起。她按下门把手,进去。

办公室里很黑,只有窗外的霓虹灯透进来一点光。她直奔里间的服务器机房,推开第二道门,冷气扑面而来。

机柜排列整齐,指示灯闪烁不停。她找到主服务器,从包里掏出那枚五年前的密钥,插进接口。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验证通过。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拷贝数据。

进度条走得比预想的慢。三百多个文件,总大小超过二十个G。至少需要八分钟。

她站在那里,盯着进度条,一秒一秒数着。

百分之十七。

百分之二十三。

百分之三十五。

手指在包里触碰到那枚追踪器,硬硬的,很小。傅深衍说能看到她的位置。他现在应该也在看,看着那个小红点停在二十二层,一动不动。

百分之五十一。

她百无聊赖地滑动着屏幕,浏览那些文件夹的名字。都是数字编号,看不出内容。只有一个文件夹的名字是中文——

“华远最终方案”。

她愣了一下。

这个文件夹不在她五年前见过的任何目录里。点开,里面是几个文档和一张图片。文档都是加密的,但图片可以打开。

是一张手绘的现场布局图。

华远大厦的股东大会会场。主席台的位置,出入口的位置,消防通道的位置。图上标着几个红点,主席台正前方一个,左侧通道一个,右侧通道一个。

她放大图片。

红点旁边有备注,很小的字,但能看清。

“一号位,距目标八米。”

“二号位,混入媒体区。”

“三号位,撤退路线。”

姜榆的手脚瞬间冰凉。

她的目光往上移,移到图片最上方。标题写着:明日股东大会·行动部署。

进度条还在走。百分之七十三。

她掏出手机,要给傅深衍发消息。刚打出一个字,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还有说话声。隔着两道门,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李叔的声音。

姜榆收起手机,迅速扫视整个机房。没有第二个出口。机柜之间的缝隙很窄,勉强能藏一个人。她蹲下,缩进两排机柜中间的缝隙里,屏住呼吸。

门被推开。

灯光亮起。脚步声在机房门口停住。

李叔的声音响起,这次听得很清楚:“数据备份得怎么样?”

另一个声音回答:“上周刚做过全量备份,一切正常。”

“好。出去吧,我打个电话。”

脚步声远去,门关上。

姜榆透过机柜的缝隙看过去。李叔背对着她,站在服务器前,掏出手机。

他拨了个号码,等了几秒,开口。

“对,明天是最后的机会。傅深衍必须死。”

姜榆的手指攥紧。

李叔继续说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那个丫头……哼,早就该处理掉了。她还真以为自己在执行任务,从头到尾都是棋子。”

他笑了一声,很轻。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明天之后,用不着她了。”

机房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的嗡鸣声。李叔的电话打了大概两分钟,挂断后,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外走。

姜榆透过缝隙看着他的背影。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她屏住呼吸。

他站在那里,没有回头,只是停了几秒。然后推门出去。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姜榆一动不动,又等了整整两分钟。确定没有声音了,她才从机柜后面钻出来。

屏幕上,进度条停在百分之九十八。

三秒后,进度条走完。数据传输完成的提示灯亮起,绿色的,一闪一闪。

她拔出硬盘,塞进贴身口袋。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很快,很急,直接朝机房来。

她扫视四周。没有第二个门。机柜后面藏不住,桌子下面藏不住。唯一的出口是——

窗户。

二十二楼的窗户。

她冲过去,推开窗。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她睁不开眼。外面是垂直的墙壁,没有阳台,没有落脚点。只有窗户右侧有一条雨水管,黑色的,顺着墙面一直通向楼顶。

脚步声已经到门口了。

姜榆深吸一口气,翻出窗户,双手抓住窗框边缘。整个人悬空在二十二楼的高空。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把她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门被推开。

她听到李叔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很近,就在她头顶。

“怎么回事?这窗户怎么开着?”

另一个声音回答:“可能刚才没关好?”

“检查一下服务器,看看有没有异常。”

姜榆悬在半空,手指紧紧抠着窗框。风越来越大,吹得她身体微微摇晃。她的目光往下看,地面的灯光小得像蚂蚁,看不真切。

头顶传来脚步声,在机房里走动。只要有人往窗口探出脑袋,往下看一眼,就能看到她。

一秒。两秒。三秒。

她听到李叔的声音再次响起:“行了,走吧。”

脚步声远去。门关上。

姜榆还挂在窗外,没有动。

她又等了三十秒,才一点一点往上爬,手指抠住窗台,翻身跳进来。

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手心的汗把窗框都浸湿了。贴身口袋里,那枚硬盘硬硬地硌着她。

手机震动。

傅深衍的消息:我看到你的位置动了。没事吧?

她打字回复:没事。马上撤。

发送。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窗户。窗外是二十二楼的夜色,风还在吹,把窗帘吹得微微摆动。

她想起刚才那一刻——悬在半空,手指发酸,随时可能掉下去。那一刻她脑子里闪过的念头不是害怕,不是后悔,是还没告诉他。

还没告诉他,她也爱他。

凌晨三点二十分,姜榆从通风管道爬出来的时候,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她落在垃圾房后面的杂物堆里,膝盖磕在硬物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但她没停,爬起来就跑。面包车还在街角停着,发动机没熄火。她拉开车门跳上去,声音发紧。

“走。”

车子冲出去的时候,她掏出手机,拨通傅深衍的号码。

响了一声他就接了。

“股东大会,”姜榆的呼吸还没喘匀,“有枪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多少人?”

“至少三个。”她闭着眼睛回忆那张图,“主席台正前方一个,媒体区一个,还有一个负责撤退。他们明天动手。”

傅深衍的声音很稳:“我知道了。”

姜榆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只剩一句:“你小心。”

他嗯了一声。挂断之前,她听到他说:“你也小心。”

电话断了。

姜榆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手指摸到贴身口袋里那枚硬盘,硬硬的,还在。

她把追踪器打开,发送位置。

五分钟后,两辆警车出现在后视镜里。

上午九点,华远大厦。

股东大会在三十楼会议厅召开。八点五十分,参会人员陆续到场。小股东,机构代表,媒体记者,把能容纳两百人的会议厅坐了个七七八八。

傅深衍站在休息室的窗前,看着楼下慢慢聚集的人群。

苏蔓推门进来。

“都安排好了,”她压低声音,“保安组六个人,便衣,混在会场各个位置。警方的人在楼下待命,只要确认目标就上来。”

傅深衍点头。

苏蔓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姜榆那边……”

“她没事。”傅深衍打断她。

苏蔓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

九点整,傅深衍走进会议厅。他穿着深灰色西装,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神色如常。走上主席台的时候,他扫了一眼台下。

第一排左侧,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第三排媒体区,有个人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右侧通道口,一个端着相机的摄影师,镜头始终对着主席台的方向。

傅深衍收回视线,在主位落座。

主持人开始宣读议程。第一个议题是董事长述职,按惯例需要四十分钟。傅深衍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始发言。

他讲了十五分钟。

第十六分钟,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他余光扫过,是苏蔓发来的消息:警方已确认三名目标,正在部署。

他继续讲下去,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讲到第二十三分钟的时候,台下忽然有动静。

一个人站起来,大声说:“我反对这项议案!”

会场一阵骚动。那个人往主席台冲,被保安拦住。他挣扎着喊:“你们不能这样!我是股东!我有权利——”

保安把他往外拖。混乱中,媒体区有人站起来,端着相机往前挤。右侧通道那个摄影师也动了,跟着人群往主席台靠近。

傅深衍没有动。

他看到苏蔓在人群边缘,朝保安打了个手势。那两个往前挤的人忽然被几个人从侧面拦住,按在地上。

有人尖叫。

更多人站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会议厅里乱成一团。

傅深衍拿起话筒,声音压过所有嘈杂。

“各位,请冷静。接到安全预警,现场可能有安全隐患。现在进行紧急疏散,请大家配合工作人员有序离场。”

保安开始引导人群往外走。有人抱怨,有人骂骂咧咧,有人还在往前挤想拍照片。但人群还是慢慢向出口移动。

十五分钟后,会议厅空了。

苏蔓走过来,额头上有汗。

“控制住了,”她说,“三个人。警方已经带走。”

傅深衍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的广场上,停着几辆警车。人群远远围着,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议论。他看不到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看到穿制服的人押着几个人上了警车。

手机震动。

是姜榆的号码,但接起来是陌生的声音。

“傅先生吗?我是市局经侦支队的。姜榆女士让我们通知您,她这边已经移交完证据,现在在看守所。”

傅深衍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怎么样?”

“她没事。案件还在侦办阶段,暂时不能探视。有进展会通知家属。”

电话挂断。

傅深衍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些警车一辆一辆驶离。阳光很好,照在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当天傍晚,新闻播了一条快讯。

警方破获一起特大商业犯罪团伙,主谋李某及其团伙成员全部落网。案件涉及多起商业间谍案、恶意收购案,以及一起三年前的故意伤害案。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姜榆坐在看守所的拘留室里,看着墙上的电视。

画面里是李叔被押上警车的镜头,他低着头,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很多。身后跟着几个她认识的人,都是这些年帮她传递指令的联络员。

一个都没跑掉。

新闻播完,切到天气预报。她收回视线,靠在床沿上。

拘留室很小,一张床,一个马桶,一扇窗户。窗户很高,只能看到一小块天空。天快黑了,那块天空从蓝色变成灰色,又从灰色变成深蓝。

她摸了摸贴身口袋。那枚追踪器在进来的时候被收走了,那个位置现在空空的。

她想起傅深衍把它塞进她手里的时候,说“活着回来”。想起他说“如果你出事,我去陪你”。想起他站在宿舍门口看着她的眼神。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她没动,以为是例行巡查。

脚步声在她门前停住。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狱警站在门口。

“姜榆,”她说,“有人来探视。”

探视室很小,中间一道玻璃墙,把两边隔成两个世界。

姜榆走进去的时候,傅深衍已经坐在对面了。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大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下巴干干净净,眼睛里有一些血丝,但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

看到她,他笑了一下。

姜榆在玻璃这边坐下。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探视室里有其他人在打电话,声音嗡嗡的,但她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傅深衍抬起手,贴在玻璃上。

姜榆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她记得这双手敲键盘的样子,记得这双手替她擦眼泪的样子,记得这双手把她抱进怀里的样子。

她也抬起手,贴上去。

玻璃很凉,但她好像能感觉到他的温度。

三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由于主动自首并提供重大破案线索,姜榆因侵犯商业秘密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李叔那边因为涉及多项罪名,数罪并罚,二十年。

判决那天傅深衍也在庭上。他坐在旁听席第一排,从头听到尾。宣判结束,法警带她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那里没动,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深。

从那天起,他每周都来。

每周六下午两点,雷打不动。有时候带书,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里和她说话。说公司的事,说周凯又闯了什么祸,说苏蔓终于对他态度好了一点。

她问他为什么每周都来,来回路费比水果还贵。

他说,怕你一个人太闷。

第四个月,他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奖杯的照片。

“新算法在国际上拿了奖,”他把照片贴在玻璃上让她看,“技术类的最高奖项。”

姜榆凑近了看,照片里是那个她曾经想偷的东西,现在被做成了水晶奖杯,闪闪发光。

傅深衍看着她,说:“我把这个荣誉以你的名义,捐给了你长大的那家孤儿院。”

姜榆愣住了。

“他们会在门口立一块牌子,”他说,“写上你的名字,写上这个奖的名字。让那里的孩子知道,从那里走出去的人,也可以做很厉害的事。”

姜榆低下头。

眼泪砸在桌上,一颗接一颗。

她从来没在他面前这么哭过。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没有哭,被李叔威胁的时候她没有哭,挂在二十二楼窗外的时候她也没有哭。但现在她控制不住。

傅深衍没有说话,只是隔着玻璃看着她,看着她把脸埋进手里,看着她的肩膀一抖一抖。

探视时间结束的时候,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谢谢你。”她说。

他笑了笑:“下周见。”

第十二个月,他带来的是一份文件。

减刑通知书。因狱中表现良好,姜榆获准提前三个月释放。

她拿着那份文件,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还有最后一次探视。”傅深衍隔着玻璃说,“下个月,我来接你。”

最后一次探视,他问了那个问题。

“出来以后,有什么打算?”

姜榆想了想。这个问题她在里面想了很久,几百个夜晚,对着那扇小小的窗户,想过无数种答案。

“我想重新开始,”她说,“找一份正经工作,用我的技术做好事。不再躲,不再藏,不再骗任何人。”

傅深衍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我们公司正好缺一个信息安全总监,”他说,“有兴趣吗?”

姜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是在给我走后门?”

“不是走后门,”他说,“是觉得你合适。那个位置需要懂技术,懂套路,知道黑客怎么想。你比任何人都合适。”

姜榆没说话。

他继续说:“当然,要走正规流程。简历,面试,背景调查,一样都不能少。苏蔓亲自面你。”

姜榆笑出声。

“苏蔓会杀了我。”

“她说了,”傅深衍的嘴角也弯起来,“如果发现你有任何不轨,她会亲手把你送回去。”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探视室里,把玻璃映得发亮。两个人隔着一层透明的隔断,看着彼此笑。

探视时间到了。

傅深衍站起来,把手机贴在玻璃上。屏幕上是一行字:下周六下午两点,门口见。

姜榆点头。

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推门出去。

姜榆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合上。

三周后。

下午两点,阳光最烈的时候。

姜榆拎着那个来时带的帆布包,走出那扇沉重的铁门。包很轻,里面只有几本书和一张减刑通知书。她在门口站定,眯着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

台阶下站着一个人。

傅深衍穿着那件灰色大衣,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他手里抱着一束花,小小的,白色和黄色相间,是她从来没说过但真的很喜欢的那种——小雏菊。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动。

姜榆走下台阶。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停下来。他比她高很多,她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像第一次在豆浆店门口分别的那天早上。

他伸出手。

姜榆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她记得这双手敲键盘的样子,记得这双手替她擦眼泪的样子,记得这双手在玻璃那边贴着的样子。

她抬起手,放进去。

他的掌心很暖,暖得她眼眶发酸。

他握紧了。

“走吧。”他说。

两个人转身,并肩往前走。身后是那扇沉重的铁门,身前是铺满阳光的路。她的帆布包在他另一只手里拎着,那束小雏菊在她怀里抱着,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她没有问去哪儿。

他也没有说。

但好像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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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第 4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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