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擦,就让它那样滑下来,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楼下的脚步声消失了。
整个楼梯间只剩下她一个人,和一杯慢慢变凉的热可可。
第二天早上八点,沈鹿的邮箱弹出一封邮件。
发件人:启明集团市场部。
标题:关于联合项目进度的紧急沟通。
她点开,从头看到尾,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邮件写得很客气,但每一个字都在表达不满——“初步方案方向模糊”、“团队磨合进度低于预期”、“对联合团队的执行能力表示担忧”。最后一段尤其刺眼:如果本周内无法提供令人满意的进展,启明将重新评估合作模式,不排除重新招标的可能性。
沈鹿盯著屏幕,手指按在鼠标上,一动不动。
手机响了。
是王董事。
“邮件看到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沉。
“看到了。”
“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王董事的语气很重,“我刚刚和启明的老张通完电话,他说下面的人反馈,你们昨天的会议什么都没谈成,还差点吵起来?”
沈鹿沉默了一秒:“昨天确实有一些分歧,但——”
“没有但是。”王董事打断她,“小沈,我让你和小傅负责这个项目,是相信你们的能力。现在项目还没正式启动,客户就已经不满意了。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沈鹿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知道。”
“这个项目不仅关系到两家公司接下来的合作,更关系到整个行业对你们两家的看法。”王董事的声音压下来,“如果你们搞砸了,损失的不止是八千万。”
电话那头顿了顿。
“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个人恩怨。”王董事说,“一周。我只给你们一周时间。下周一之前,我要看到让客户满意的方案。否则,后果自负。”
电话挂断。
沈鹿把手机放在桌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看起来要下雨。
门被推开,周敏探进半个脑袋:“收到邮件了?”
“嗯。”
“王董打电话了?”
“嗯。”
周敏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怎么说?”
沈鹿看著天花板:“一周。否则后果自负。”
周敏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会这样。昨天那场会,估计早就传到客户耳朵里了。两家公司第一次见面就掐成那样,换我是客户,我也担心。”
沈鹿没说话。
“现在怎么办?”周敏问。
沈鹿坐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
她盯著那串数字,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
“喂?”傅征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著一点沙哑。
沈鹿顿了顿:“是我。”
“我知道。”
“王董打电话给你了?”
“刚挂。”
沈鹿闭了闭眼:“一个小时后,在你们公司楼下的咖啡馆见。就我们两个人。”
那边沉默了一秒。
“好。”
沈鹿挂断电话,起身拿包。周敏看著她:“你去哪?”
“谈判。”
咖啡馆在B公司楼下,靠窗的位置。
沈鹿到时,傅征已经坐在那里。他面前放著一杯美式,对面的位置空著,桌上摆著另一杯饮料——热可可。
她看了一眼那杯热可可,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碰。
“说正事。”她开门见山,“客户不满意,王董发火,我们只剩一周。你打算怎么办?”
傅征靠著椅背,看著她:“你想怎么办?”
“我问你。”
“我想听你的。”
沈鹿皱眉:“傅征,现在不是互相试探的时候。”
“我知道。”傅征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说,我想听你的。这个项目你最熟悉,启明的上一标是你拿下的,你比任何人都懂他们要什么。”
沈鹿愣了一下。
她以为又要像昨天那样,你来我往,各不相让。
“你这是……”她斟酌著用词,“让步?”
“不是让步。”傅征说,“是分工。你有你的优势,我有我的。与其争谁说了算,不如想怎么把各自擅长的部分做到最好。”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沈鹿面前。
“昨天晚上我重新做了一份分工框架。”他说,“你看看。”
沈鹿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总体架构,第二页是职责划分,第三页是时间节点。和之前那份邮件里的方案相比,这一版更细,更具体,更重要的是——
创意总负责人:沈鹿。
策略总负责人:傅征。
客户沟通总负责人:傅征。
资源统筹:双方共同。
沈鹿抬起头看他。
傅征的表情很平静:“创意是你的强项,这个我比不过你。策略和客户沟通是我的经验范围,我可以负责。资源方面,双方共享,谁的资源合适用谁的。”
沈鹿没说话。
“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我。”傅征继续说,“但这个项目关系到两家公司,也关系到你的职业声誉。至少——”
他顿了顿。
“至少在项目结束前,我们可以试著……正常说话吗?”
窗外开始下雨。
细密的雨点打在玻璃上,顺著窗面往下淌。咖啡馆里的光线暗下来,头顶的吊灯亮起暖黄色的光。
沈鹿看著对面那个人。
他眼底有青黑色的阴影,下巴上有新冒出来的胡渣,整个人看起来比峰会那天更疲惫。但他的眼神是真诚的——那种真诚,她认得。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合作愉快,傅总。”
傅征低头看著那只手,顿了一秒,然后握住。
掌心的温度传来,熟悉的温度。沈鹿的手指微微一僵,傅征的手也顿了顿。
但他们都没有松开。
三秒。
然后傅征先松了手。
“合作愉快。”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
沈鹿收回手,垂下眼,端起那杯热可可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她放下杯子,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打开,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开始吧。”她说,“时间不多。”
傅征点头,也打开自己的电脑。
窗外雨声淅沥,咖啡馆里人不多,只有偶尔传来的咖啡机声和轻声的交谈。两个人隔著一张桌子,各自盯著屏幕,偶尔抬头交换几句话。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互相试探。
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凌晨一点,A公司会议室。
投影仪还亮著,屏幕上密密麻麻铺满了PPT页面。桌上散落著咖啡杯、能量饮料罐、吃了一半的三明治。空气里弥漫著咖啡因和疲惫的气味。
沈鹿揉著眉心,盯著屏幕上的数据图表。眼睛已经酸得快要睁不开,但她不敢停——只剩五天,方案框架还没完全定下来。
“最后一版媒介排期。”Elsa把打印好的文件放在她面前,“按您下午说的方向改的。”
沈鹿接过来,一页页翻看。对面,傅征也在翻阅同样的文件,偶尔用笔在上面标注什么。
季晨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我申请休假的权利。项目结束后,我要去海岛躺一周,谁也别拦我。”
“批准。”傅征头也不抬,“前提是项目拿下。”
“无情。”季晨哀嚎一声,转向Elsa,“小姐姐,你不想去海岛吗?”
Elsa脸红了红:“我、我都可以……”
“别欺负我的人。”沈鹿抬眼,扫了季晨一眼。
季晨举手投降:“行行行,你们A公司的人谁也欺负不了。昨天傅哥不就领教过了吗?”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沈鹿的目光下意识飘向傅征。他正低头看文件,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没听见这话。
季晨大概也意识到说错话了,干咳一声:“那个,外卖什么时候到?饿死了。”
“我去看看。”Elsa站起来,“刚才说已经到楼下了。”
“我跟你一起。”季晨也站起来,跟上Elsa的脚步。
门关上。
会议室突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散热风扇的嗡鸣声,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
沈鹿低头继续看文件,但注意力已经没法完全集中在那些数字上。她能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傅征在看她。
她假装没察觉,翻到下一页。
“那组数据有问题。”傅征忽然开口。
沈鹿抬头:“什么?”
傅征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后。他俯下身,手指点在屏幕上:“这里,媒介触达率的测算模型,用的是去年的标准。今年启明调整了投放策略,这个系数要往上调15%。”
沈鹿盯著他指的位置,愣了两秒。
他说得对。
她怎么会漏掉这个?
“还有这里。”傅征的手指移到另一张图表上,“创意转化路径,你假设用户从看到广告到完成转化需要三步。但启明的产品决策周期长,实际需要五步。中间缺了两层沟通。”
沈鹿看著屏幕,大脑飞速运转。
“你说的对。”她点开另一个文件,“但如果把这里的沟通节点前置,会不会影响整体节奏?”
“不会。”傅征接过鼠标,调出一份数据,“你看B公司去年做过的案例,类似的产品结构,我们把节点拆成五层,转化率反而提升了。”
沈鹿凑近屏幕,仔细看那组数据。
傅征就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没有后退。
“但你们这个案例的目标人群和启明不一样。”她指著图表,“年龄层偏低,消费决策更快。启明的用户群偏成熟,不能直接套用。”
“所以需要调整。”傅征又调出另一份数据,“这是我们做过的细分市场调研,你看这组用户画像……”
两人就这样盯著屏幕,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越来越深入。
不知不觉间,沈鹿发现自己进入了某种熟悉的状态——那种和傅征一起做课题时的状态。思路碰撞,互相补充,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如果把创意入口放在这里……”她拖动鼠标。
“对,然后媒介跟进……”他点开图表。
“最后用这个转化路径收口——”
“完美。”
两人同时停下来,看著屏幕上的方案。
沈鹿忽然笑了:“还真让你说对了。”
话音落下,她愣住了。
因为她说的是——还好有你。
大学时的口头禅。每次一起做完作业,每次他帮她解决难题,每次熬夜赶完项目,她都会说这三个字。
后来分手了,她再也没说过。
会议室安静下来。
沈鹿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傅征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沉默持续了三秒。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点沙哑:
“这句话,我等了三年。”
沈鹿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应该说点什么。应该打个哈哈混过去,应该假装没听见,应该继续讨论方案。
但她没有。
她转过头,看向他。
他就站在那里,离她很近。投影仪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那种光她认得——大学时他看著她,经常是这种眼神。
沈鹿没有移开视线。
傅征也没有。
两人就这样对视著,谁都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只有投影仪低沉的嗡鸣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更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笑声。
季晨的声音:“外卖来了!快饿死了!”
沈鹿猛地转回头,假装盯著屏幕,手忙脚乱地移动鼠标。
傅征后退一步,回到自己的位置,在椅子上坐下。
门被推开。
季晨和Elsa提著好几个外卖袋走进来,脸上带著笑。季晨说:“楼下那家店居然还开著,老板说看我们可怜,多送了两份小菜。”
Elsa把外卖放在桌上,一边分发一边说:“沈总,您先吃吧,数据我来整理。”
沈鹿“嗯”了一声,接过外卖盒,低头打开。
季晨看著她和傅征:“你们刚才聊什么呢?气氛好像挺严肃。”
“讨论方案。”沈鹿的声音很平静,“发现一个逻辑漏洞。”
“哦。”季晨没多想,低头扒饭。
傅征也没说话,接过自己的那份外卖,低头吃饭。
一切如常。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沈鹿的耳朵尖是红的。
Elsa就发现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自家总监,又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傅征,然后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窗外,城市的夜景依然明亮。
凌晨一点半,四个人围坐在会议桌前,吃著外卖,偶尔讨论几句方案的事。
早上七点,沈鹿被手机震动声吵醒。
她摸过手机,瞇著眼看屏幕——周敏的来电,连续三个。心里咯噔一下,她立刻接起。
“出事了。”周敏的声音紧绷,“看行业论坛。”
沈鹿挂断电话,点开链接。
置顶帖的标题用红色加粗:《独家爆料:启明联合项目创意涉嫌抄袭B公司三年前废案》
帖子里贴了十几张对比图。左边是联合团队昨天才确定的核心创意方向,右边是B公司三年前的一个废弃方案——视觉元素、传播口号、甚至关键的创意概念,高度相似。
帖子最后一段写著:“据悉,该废案的负责人正是B公司现任市场总监傅征。三年后旧瓶装新酒,是江郎才尽,还是另有隐情?”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不是抄袭,这是直接拿废案改吧?”
“B公司这操作也太恶心了,废案还能再利用?”
“听说项目是AB两家联合,A公司不审稿的吗?”
“这下启明要头疼了,八千万的项目找这种团队?”
沈鹿盯著屏幕,手指慢慢收紧。
七点半,她到公司时,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周敏在打电话,Elsa红著眼眶整理网上舆论,其他人都在刷手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怎么样?”沈鹿放下包。
“客户那边还没正式回应。”周敏捂住话筒,“但舆论已经发酵了,有人扒出傅征三年前就是这个废案的负责人,现在全网都在骂B公司。”
沈鹿打开电脑,快速浏览最新进展。
八点整,启明集团的邮件来了。
“鉴于目前情况,项目暂停推进。请贵方在三日内提交正式解释,启明将根据调查结果决定是否继续合作。”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周敏挂断电话,转向沈鹿:“启明那边的口风很紧,但据说内部已经有人提议把B公司踢出去,由A公司单独承接。”
有人眼睛亮了一下:“那不是正好……”
话没说完,被沈鹿的目光扫回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沈鹿的声音很冷,“项目是联合团队,不管B公司出了什么问题,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
周敏欲言又止地看著她。
手机震了。
是季晨发来的消息:“沈总,看到帖子了吗?那是诬陷,我们从来没用过那个废案的方向。”
沈鹿回:“我知道。你们那边怎么说?”
季晨没有立刻回。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傅哥在开内部会议。他说……他要承担全部责任。”
沈鹿盯著那行字,愣了两秒。
然后她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周敏追出来。
“B公司。”
B公司会议室在二十三楼。
沈鹿推开门时,里面的会议正进行到一半。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傅征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所有人都转头看她。
傅征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说下去:“……综上所述,我建议由我个人承担全部责任,正式退出项目。B公司重新指派负责人,配合A公司继续推进。”
“傅征!”季晨站起来,“你疯了?那帖子明明是——”
“季晨。”傅征打断他,“这是我的决定。”
“但那个废案和你根本没关系!当年你接手的时候,那个项目已经被毙了,你只是走个流程——”
“够了。”
傅征的声音不大,却让季晨闭上了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沈鹿站在门口,看著那个站在投影幕前的背影。他站得很直,肩膀没有塌,声音也没有抖,像是在宣布一个普通的业务调整。
“这件事的责任在我。”傅征继续说,“是我没有把好关,导致三年前的资料被翻出来,影响了联合团队的声誉。退出项目是我个人的决定,与B公司无关,与A公司更无关。”
他顿了顿。
“启明那边我会亲自去解释。只要我退出,项目就可以继续。A公司的方案没有问题,他们完全有能力单独承接。”
说完,他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没有人说话。
沈鹿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敏发来的消息:“听说傅征要退出?那太好了!他走了,项目就是我们的了,你赶紧回来商量下一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回。
然后她抬头,看向傅征。
他也正好看过来。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沈鹿看懂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是疲惫,是歉疚,还有某种她熟悉的、让她恨了三年也忘不掉的东西。
那种“我一个人扛就好”的眼神。
沈鹿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数字跳动,从23到22,到21……
她靠著电梯壁,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那杯热可可。
浮现出楼梯间里他停在半空的手。
浮现出昨晚会议室里,他说“这句话,我等了三年”时的眼神。
还有更早的——三年前那个雨夜,他转身走进雨幕的背影。
电梯门打开。
沈鹿走出去,穿过大堂,在门口站定。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瞇起眼,看著街上来往的车流,脑子里乱成一团。
手机又震了。
周敏:“人呢?快回来啊!这种时候你跑哪去了?”
沈鹿盯著那条消息,没有回。
她知道自己应该回去。应该和周敏一起商量接下来怎么做。应该抓住这个机会,让A公司在这个项目里占据绝对主动权。
这是最好的结果。
傅征走了,项目就是她的了。
那个帖子不管真相如何,至少现在,所有人的矛头都指向他。她只需要袖手旁观,就可以坐收渔利。
商业竞争就是这样。
她比任何人都懂。
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开。
因为她想起了那句话——“这句话,我等了三年。”
三年前,他一个人走了。
三年后,他还是准备一个人走。
沈鹿站在阳光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季晨的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沈总?”
“你在哪?”
“刚从会议室出来。”季晨的声音很低,“傅哥已经在写退出申请了。”
沈鹿闭了闭眼。
“告诉我实话。”她说,“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很长的沉默。
久到沈鹿以为他挂断了。
然后季晨开口,声音很艰涩:
“沈总,有些事,傅哥不让我说。”
沈鹿握著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阳光还是一样刺眼。
但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咖啡馆在街角,下午三点,人不多。
沈鹿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后才发现——这是他们大学时常来的那家店的分店。连椅子的款式都一模一样,深棕色的木头,墨绿色的坐垫。
她收回视线,看向对面。
季晨坐在那里,手里捧著一杯美式,一直没喝。他从坐下就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她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
“季晨。”沈鹿开口,“我认识你十年了。”
季晨的手指动了动。
“大学时你和傅征一个寝室,毕业后你跟著他进B公司。你们是兄弟。”沈鹿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他所有的事,对吧?”
季晨抬起头。
“沈总……”
“叫我沈鹿。”她打断他,“我们不是第一天认识。”
季晨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落在桌面上,把咖啡杯的影子拉得很长。咖啡馆里放著轻音乐,是老歌,他们大学时经常听的那种。
“傅哥会杀了我的。”季晨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沈鹿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季晨又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放下咖啡杯,往后靠了靠,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三年前,”他说,“傅哥父亲的公司破产了。”
沈鹿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微微收紧。
“不是普通的破产。是资金链断裂,债主上门,负债三千万。”季晨的声音很低,“他父亲被限制高消费,家里的房子、车子全部被冻结。他母亲当时还在住院,医药费都差点付不出来。”
沈鹿的睫毛动了一下。
“这些事,他没告诉我。”
“他当然不会告诉你。”季晨苦笑,“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自己扛。家里出事后,他第一反应就是不能拖累你。”
沈鹿的喉咙发紧。
“所以他退出竞选,提出分手。”
季晨点头。
“他说,你那么优秀,那么要强,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不能被他影响。如果你知道真相,肯定不会放手,会想和他一起承担。但他不愿意让你背那个包袱。”
沈鹿的视线落在桌面上,很久没有动。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雨夜,他站在咖啡馆门口,浑身湿透,说“你就当我是懦夫吧”。
她当时以为那是借口。
“这三年,”季晨继续说,“他没有一天轻松过。三千万的债,他拼命还。在B公司从基层做起,什么项目都接,什么苦都吃。有时候凌晨三点发邮件,早上七点又出现在会议室。”
沈鹿想起峰会那天,电梯里他眼底的血丝。
“他拒绝了所有相亲。”季晨说这话时,语气有些复杂,“他妈介绍了十几个,他一个都没见。有一次他妈气得住院,他去陪床,出来后跟我说,他没办法,心里装不下别人。”
沈鹿的呼吸滞了滞。
“还有……”季晨顿了顿,“他手机里还存著你们大学时的照片。有一次喝酒喝多了,拿出来给我看。说这张是你去图书馆的路上拍的,这张是你们第一次约会,这张是你毕业典礼那天。”
沈鹿的手指紧紧握著咖啡杯,指节发白。
“季晨。”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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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第 4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