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店不好订吧?”她看了一眼菜单,随口问。
“还行。”赵无期给她倒了一杯茶,“上周正好路过,就订了个位置。”
宋清词接过茶杯,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家店。人均消费四位数,预约排到两个月后。上周路过顺便订位——这种话也就说说而已。
赵无期翻开菜单,一样一样给她介绍今天的推荐菜。他的声音温和从容,像他们之前每一次约会那样,没有追问,没有试探,仿佛昨晚那通电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宋清词看著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愧疚。
还有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想好了吗?”赵无期抬起头,打断她的思绪。
“嗯?”
“点什么。”他把菜单递过来,“还是老规矩,你负责选自己想吃的,剩下的我来。”
宋清词接过菜单,低头看著那些精致的图片,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老规矩。
他们认识三个月,正式交往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对她好得无可挑剔。记得她的口味,记得她的忌口,记得她随口提过的每一件小事。从来不勉强她,从来不追问她,从来不给她任何压力。
完美得像假的。
“清词?”
宋清词回过神,发现自己盯著同一页菜单看了很久。她胡乱点了两个菜,把菜单还给他。
赵无期没说什么,低头补齐了剩下的,按铃叫服务员。
等待上菜的间隙,包间里安静下来。窗外有车驶过,轮胎压过积水,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无期放下茶杯,从旁边的纸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推到宋清词面前。
“送你的。”
宋清词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她打开盒子,绒布衬垫上躺著一条细细的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月亮,镶著碎钻,在包间的灯光下闪著温柔的光。
“太贵重了,我不能——”
“当作压惊礼物。”赵无期打断她,“昨晚那种场面,第一次经历,我怕你吓著。”
宋清词握著盒子的手僵住了。
他还是提了。
用这种方式。
“无期……”
“清词。”他再次打断她,语气依然温和,“如果你想告诉我那通电话的事,我随时愿意听。如果不想,我们就专心吃饭。”
他看著她,目光真诚得让人无法直视。
“我不想给你压力。但我也想让你知道,我在这里。”
宋清词看著那条项链,看著那颗小小的月亮,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对不起。”她说。
赵无期摇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
菜陆续端上来,精致的刺身拼盘、冒著热气的寿喜锅、摆成花瓣状的炙烤寿司。赵无期像往常一样给她布菜,把最好的部位夹到她碗里,轻声嘱咐她小心烫。
宋清词吃著那些味道鲜美的食物,却尝不出任何滋味。
她的手机安静地躺在包里。从下午到现在,傅言之没有再发消息。下午三点的会议,他以“临时有客户来访”为由缺席了,全程由他的副手对接。
避开她。
还是欲擒故纵?
她不知道。
“我去一下洗手间。”她站起身。
赵无期点点头:“小心地滑。”
宋清词推开包间的门,穿过长长的走廊。日料店的洗手间在走廊尽头,要拐一个弯。她推开门,在洗手台前站了一会儿,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眼下的青黑比早上更重了。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
回到走廊的时候,她远远看见自己那间包厢的门开著。
门口站著一个人。
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握著手机。
傅言之。
宋清词的脚步顿住。
他怎么在这里?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微微侧身,对著包间里说话——他在和赵无期说话。隔著半开的门,她听不清内容,只看见他脸上那种公事公办的笑容,和赵无期微微皱起的眉头。
然后傅言之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目光转过来,准确地落在她身上。
像是早就知道她在那里。
宋清词没有动。她看著他收起手机,朝她走过来。走廊两边是竹制的隔断,头顶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他在她面前停下。
“巧。”他说。
宋清词看著他:“你怎么在这里?”
“客户约在这里。”他语气淡淡的,“刚吃完,准备走。”
骗子。
宋清词知道他在说谎。他的衬衫整整齐齐,头发干干净净,身上没有任何酒气——哪个客户应酬是这样结束的?
她没有戳穿。
傅言之低头看她,目光从她额前微湿的碎发移到她脸上,最后落在她脖颈间。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
“他送你项链了?”他问。
宋清词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锁骨的位置。她没戴,盒子还在包里。
傅言之看著她的动作,嘴角微微扬了扬。
“不戴是对的。”他说,“下次我送你一条更好的。”
宋清词张嘴想说什么,他却忽然往前迈了半步。
距离骤然拉近。
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宋清词的呼吸滞了一下,本能地想往后退,但背已经抵上了身后的竹制隔断。
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他很好。但我赌你心里的人,还是我。”
话音落下,他直起身,退后一步。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带著某种笃定的、几乎嚣张的自信。
宋清词的心跳漏了一拍。
“傅言之——”
“我先走了。”他打断她,转身往门口方向走,“对了,明天那个项目正式启动,会议室九点,别迟到。”
他走得很快,话音落下时人已经转过走廊的拐角。
宋清词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
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包间走。
推开门的时候,赵无期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回来了?寿喜锅煮好了,快吃。”
宋清词在他对面坐下,低头看著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汤汁。
“刚才傅总路过,进来打了个招呼。”赵无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说是在这里见客户。”
宋清词抬起头,看著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无期……”
“他说你们接下来要合作一个项目。”赵无期打断她,给她碗里夹了一片牛肉,“那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多了。”
宋清词握著筷子的手收紧。
“你放心,我没事。”赵无期笑了笑,“我说过,我不会给你压力。”
那笑容温和得让人无处躲藏。
宋清词低下头,把那片牛肉送进嘴里。牛肉烫得很,烫得她舌头发麻,她却像感觉不到一样,机械地咀嚼著。
后半场饭吃得安静而体面。
赵无期依然给她布菜,依然轻声说话,依然温柔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宋清词能感觉到,那层温柔底下有了细微的裂痕。
他看见了。
他看见傅言之凑到她耳边说话,看见她那一刻僵硬的表情。
他只是不问。
九点半,赵无期结了账,送她回家。
车停在她家楼下,他没有熄火,引擎低低地运转著,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得人昏昏欲睡。
“到了。”他说。
宋清词解开安全带,手搭上车门把手。
“清词。”
她停下动作。
赵无期看著前方挡风玻璃,没有回头。车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淡黄的光晕。
“那条项链。”他说,“你不喜欢的话,不用勉强戴。”
宋清词转头看他。
他还是没有回头。
“我不是那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的人。”他的声音很轻,“我只是……”
他顿住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
“我只是不想只做一个‘好人’。”
他终于转过头,看著她。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清词,如果你需要时间处理过去,我可以等。”他说,“但我不想只是一个‘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犹豫的时候退后’的人。”
宋清词看著他,喉咙发紧。
“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赵无期打断她,笑了笑,“上去吧,早点休息。”
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温和,但宋清词知道,不一样了。
她推开车门,下车,关上门。
车没有立刻开走。
她站在楼道口,看著那辆车静静地停在路灯下,看著车窗缓缓降下来。
赵无期探出头,冲她挥了挥手。
“晚安。”
车窗升上去,引擎声变大,尾灯亮起,那辆车慢慢驶入夜色。
宋清词站在楼道口,直到那两盏尾灯消失在街角,才转身上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墙上的镜子照出她的脸,那双眼睛里满是她自己都读不懂的情绪。
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
傅言之:“明天九点,别忘了。”
她盯著那条消息,没有回。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走廊,掏钥匙开门,进屋,关门。
包从肩上滑落,掉在玄关地板上,发出闷响。
她靠在门上,闭上眼。
那条项链的盒子从包里滑出来,静静躺在地板上,在玄关灯下泛著幽微的光。
周一早上九点,会议室。
陈总亲自到场,身后跟著助理抱著厚厚一摞资料。他在主位坐下,环视一圈在场的人,目光在傅言之和宋清词之间停了两秒。
“人都到齐了,我直接说正事。”他把面前的资料推了推,“星辰科技的新品发布会,正式交给我们做了。合同刚刚敲定,预算比之前谈的多了百分之三十。”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
陈总抬手压了压:“别高兴太早。星辰那边的要求也提高了——发布会要和他们的新品概念深度绑定,创意、策略、执行,一条龙全包。时间?”他看了看手表,“两个半月。”
欢呼声消失了。
“所以这个项目,”陈总的目光再次扫过傅言之和宋清词,“必须是我们公司最强的阵容。创意部傅总监,策略部宋总监,联合负责。有任何分歧,当面解决,解决不了找我。我不希望看到任何因为部门壁垒导致的进度延误。”
他说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傅言之率先开口:“没问题。”
宋清词跟著点头:“收到。”
陈总满意地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带著助理离开了。
门关上的瞬间,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傅言之的副手小林翻开笔记本,开始汇报初步的创意方向。PPT一页页翻过去,概念图、视觉方案、发布会环节设计——每一个都很大胆,大胆到有些冒险。
宋清词安静地听完,翻著手里的资料,开口了。
“第三页的视觉概念,落地需要多少预算?”
小林愣了一下:“这个……我们初步测算大概……”
“我替你算过。”宋清词打断他,翻到某一页,“按照这个方案,仅会场搭建就要超预算百分之四十。还不包括后期宣发。”
小林张了张嘴,看向傅言之。
傅言之没看他,只是看著宋清词:“预算可以再谈。”
“星辰那边的合同我看了,预算浮动空间只有百分之十。”宋清词抬起眼,“傅总监的创意很好,但好到落不了地,就只是纸上谈兵。”
会议室里的温度骤降。
小林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市场部来旁听的同事悄悄往后缩了缩。周敏冲宋清词使眼色,宋清词没看见。
傅言之盯著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没到眼底。
“宋总监的意思是,我的创意不行?”
“我的意思是,需要调整。”
“调整多少?”傅言之靠向椅背,“调整到和去年那场发布会一模一样?还是调整到和市面上所有发布会没有任何区别?”
宋清词的手指顿了顿。
“安全不等于平庸。”傅言之继续说,“星辰找我们,要的是突破,不是复制粘贴。”
“突破不等于烧钱。”宋清词把手里的资料放下,“傅总监,这个项目如果做砸了,影响的不只是你我的业绩。”
“所以你宁可做一个不会砸、但也没人记住的东西?”
“所以我需要你的创意在预算范围内落地。”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里像有看不见的火星在迸溅。
会议室里没人敢出声。
周敏低头在笔记本上画圈,小林的笔掉在地上都不敢捡。
最后是傅言之先移开视线。
他站起身,把面前的资料合上。
“今天先到这里。”他看向小林,“创意方案调整,明天再过。”
小林拼命点头。
傅言之推开椅子往外走,经过宋清词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低头看她,只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会后等我一下,有些细节需要单独对。”
说完就走了。
会议室门关上,安静被打破。周敏长出一口气:“我的妈呀,你们俩刚才那是开会还是打仗?”
宋清词没说话,低头整理手里的资料。
散会后,同事们陆续离开。周敏磨蹭到最后,走之前拍了拍宋清词的肩:“真等他?”
宋清词抬起头:“工作。”
周敏撇撇嘴,没戳穿她,走了。
会议室只剩下她一个人。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点半。她看著那根秒针一格一格跳动,等著。
十分钟过去。
二十分钟过去。
手机响了。
傅言之发来消息:“三楼小会议室,这里安静。”
宋清词盯著那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
她想起两年前,他们还是恋人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公司加班的时候总喜欢把她叫到没人的小会议室,美其名曰“安静对稿”,其实每次都会趁没人的时候偷偷亲她。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来。
三楼小会议室在走廊尽头,平时很少有人用。宋清词推开门的时候,傅言之正站在窗边,背对著门,手里握著一杯咖啡。
听见门响,他转过身。
“来了。”
他把另一杯咖啡推过来,杯子上贴著一张便签,写著“少糖”。那是她以前的习惯。
宋清词看著那杯咖啡,没有接。
“说正事吧。”她在会议桌旁坐下,翻开笔记本。
傅言之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在她对面坐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真的在谈工作。
创意方案一条条过,预算一笔笔算,冲突点一个个标出来讨论。傅言之让步了三次,宋清词妥协了两回。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会议室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打开了。
七点的时候,小林打电话过来问进度,傅言之回了一句“还在对”,挂了。
七点半,周敏发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宋清词回了一个“忙”,继续低头看资料。
八点,资料对完。
会议室安静下来。
宋清词合上笔记本,抬起头,发现傅言之正看著她。
那目光太专注,专注得让她心头一紧。
“看什么?”
傅言之没回答,低头掏出手机,点了几下。
“饿了。”他说,“一起吃个饭?”
“我……”
“外卖。”他打断她,“就这里吃。还有几个细节需要敲定。”
宋清词看著他,他看著手机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二十分钟后外卖送到。傅言之起身去门口拿回来,当著她的面打开——
是她以前最爱吃的那家。
糖醋排骨、干煸四季豆、番茄牛腩汤,连米饭都是从那家店买的。一次性餐盒的盖子上蒙著一层水雾,香味在会议室里弥漫开来。
宋清词看著那些菜,一动不动。
傅言之把筷子递给她:“趁热吃。”
她没有接。
“傅言之。”
“嗯?”
“你这是做什么?”
傅言之的手顿了顿,然后把筷子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让你吃饭。”他说,“饿著肚子对身体不好。”
宋清词抬起眼看著他,喉咙发紧。
她想说很多话。想问他两年前为什么消失,想问他为什么现在又出现,想问他这些年有没有想起过她,想问他那句“忘不了”到底是真是假。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味道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她咬著那块排骨,眼眶忽然发酸。
“好吃吗?”傅言之问。
她没抬头,只是点了点头。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始动筷子。两个人就这样隔著会议桌吃饭,谁都没说话,只有筷子碰到餐盒的轻微声响。
吃到一半,宋清词去拿纸巾,发现袋子底部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纸。
她抽出来,展开。
是手写的。
“对不起,两年前不告而别。给我一个机会,把欠你的解释补上。”
字迹是傅言之的。那笔迹她太熟悉了,熟悉到看见的第一眼,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她捏著那张纸,没有抬头。
对面安静下来。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能感觉到空气变得稀薄,能感觉到自己攥著那张纸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清词。”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
宋清词终于抬起头。
他坐在会议桌对面,隔著那几道菜,隔著那张纸条,隔著两年的时间,看著她。会议室的灯光在他身后,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些菜,”他说,“那家店,这张纸条——我不是想让你为难。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两年来我没有一天忘记过。”
宋清词张嘴想说什么,他抬起手,示意她听完。
“当年的事,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他的声音很低,“但我欠你一个解释。如果你愿意听,我随时可以说。如果你不愿意,我就……”
他顿了顿。
“我就等。”
会议室安静极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的车流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他轻轻吸气的呼吸声。
宋清词低下头,看著手里那张纸条。
纸张的边缘被她捏得有些发皱,那行字在灯光下清晰得刺眼。
对不起。
两年前。
解释。
她想起那个没有等到他的夜晚,想起那些石沉大海的消息,想起他消失后那整整一个月的失眠,想起自己对著镜子说“他肯定有苦衷”时那种可悲的自我安慰。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可这一刻,捏著这张纸条,闻著那熟悉的饭菜香,看著对面那双眼睛,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放下过。
“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傅言之的身体僵了一下。
宋清词抬起头,看著他。
“好,你说。”她把那张纸条放在桌上,推平上面的皱褶,“我听。”
公司天台。
夜风比想像中凉。
宋清词站在栏杆边,看著楼下流动的车河。城市的夜景一向如此,万家灯火,车水马龙,每一盏亮著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故事。她不知道那些故事里有没有哪个比自己的更荒唐。
身后传来脚步声。
傅言之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他脱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条浅浅的青筋。以前她总说他的手好看,他会故意在她面前转笔,逗她笑。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冷吗?”他问。
宋清词摇摇头。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她旁边,陪她看著那片夜景。
风吹过来,吹乱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拢了拢,没拢住。
“两年前,”傅言之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你妈找过我。”
宋清词的手指顿住。
她转头看他,他没有转头,还是看著前方。天台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什么时候?”
“分手前一周。”他说,“她打电话给我,说想谈谈。我以为是普通的见面,去了才知道……”
他停下来,似乎在组织语言。
宋清词没有催。她握紧栏杆,金属的冰凉从掌心渗进来。
“她说得对。”傅言之继续,“我那时候家里出了点事,公司那边也乱成一团。她说你的前途刚刚起步,不应该被我拖累。”
“所以你就听了?”宋清词的声音发紧,“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傅言之终于转过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辩解,没有委屈,只有平静的陈述。
“她那时候说的话,每一句都是事实。”他说,“我家里的状况,我那时候根本顾不上任何人。你刚入职,正是最关键的时期。如果我继续和你在一起,万一被波及——”
“波及什么?”宋清词打断他,“你觉得我会在乎?”
“我在乎。”
三个字,轻轻的,却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宋清词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言之移开视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是个旧款,屏幕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边角都磨得发白了。他解锁,翻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递给她。
“自己看。”
宋清词接过来。
屏幕上是短信记录。
发件人备注只有一个字:妈。
“傅先生,我是清词的妈妈。有些话想和你当面谈,方便的话周三下午三点,学校后门的咖啡厅见。”
“傅先生,今天说的话希望你能理解。清词从小到大不容易,好不容易熬出来,我不想看到她走弯路。”
“傅先生,如果你真的为她好,就放手吧。”
一条一条往下翻,每一条都客客气气,每一条都像刀子。
最后一条是傅言之的回复:“阿姨,我知道了。”
没有辩驳,没有争吵,没有试图解释。
只有这五个字。
宋清词握著手机的手指在发抖。
“你就这样答应了?”
傅言之没有回答。
她继续往下翻。
下一条是他自己打的,存在草稿箱里,没有发出去。
“清词,等我处理好一切,如果那时你还单身,我一定回来找你。”
发送时间:两年前的今天。
宋清词盯著那行字,眼眶发烫。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等他的消息等到凌晨,最后等来的只有那条“对不起”。她打过去的电话被挂断,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她去他家,邻居说他搬走了。去公司,前台说他离职了。
她就这样被彻底删除。
整整两年。
“为什么不发?”她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发了又能怎样?”傅言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那时候什么都给不了你。发了这条消息,让你等我?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的人?”
宋清词抬起头,看著他。
他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看见他下颌绷紧的线条。
“这两年,”他说,“我处理完家里的事,重新站稳脚跟,然后回来。”
他转过头,看著她。
“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在这里了。”
宋清词想起一年前,公司新来的创意总监第一次出现在全体大会上。她坐在台下,看著台上那张熟悉的脸,心跳几乎停滞。
整整一年。
他们在同一层楼办公,开同样的会,走同样的走廊。他从不主动和她说话,她也装作不认识他。偶尔在电梯里遇见,两个人隔著几十厘米的距离,谁都不看谁。
她以为他早就放下了。
她以为那段感情只是他人生里无关紧要的一段插曲。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这一年里,你有那么多次机会——”
“告诉你什么?”傅言之打断她,“告诉你我回来了,然后呢?你身边已经有人了。”
“我身边……”
话说到一半,宋清词愣住了。
赵无期。
他以为她身边有赵无期。
“赵无期是这个月才——”
“我知道。”傅言之说,“但我不知道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资格站在你面前。”
他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拉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看清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青色胡茬,看清他所有强装的平静底下那些压抑了两年的情绪。
“清词。”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发颤,“这两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如果你身边有了别人,我该怎么办。”
宋清词看著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想过很多次,要不要就这样算了。”他继续说,“你值得更好的,比我更好的人。赵无期那样的,稳定,体面,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去。”
“可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可是昨天那场游戏,他们让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号码。”
宋清词的呼吸停滞。
“这两年我换过三次手机,每一次都把你的号码备份过来。”他说,“我知道不该打,知道你身边有人,知道你可能早就不想见我。但我还是打了。”
他看著她,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裂痕。
“清词,对不起。”
宋清词看著他,看著这个她以为早就不在乎自己的人。
她想说很多话。想问他为什么不早点说,想问他这一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想问他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找她,想问他知不知道她这一年是怎么过的。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知道自己在往前迈步。
一步。
两步。
然后手臂环上他的腰,脸埋进他的胸口。
他僵住了。
一秒。两秒。
然后他的手臂收拢,紧紧地把她箍在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急促而沉重,心跳透过衬衫布料传来,快得像擂鼓。
他们谁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