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第 362 章

五分钟后,她从客房出来,手里抱著一堆东西——他的外套,他的毛巾,他那本看了一半的书,他放在床头的水杯。

她把这些东西放在门口,整整齐齐码好。

然后她回头看他。

他坐在沙发上,看著那堆东西,脸色变了。

“程予安。”他站起来,声音有点紧,“这是什么意思?”

她站在那里,看著他。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任务快完成了,”她说,“东西我帮你收拾好了。什么时候走,你自己决定。”

他没动。

她转身往房间走。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脚步声。很快,很重。

他一把抓住她手腕,把她转过来。

她抬头,看到他的脸。

那张从来没有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平静,不是克制,是别的什么——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那种。

“你就这么想让我走?”他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但每个字都带著颤。

她愣住了。

他握著她手腕的手很用力,用力到她有点疼。但她没挣开。

“程予安,”他看著她,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你说话。”

“你就这么想让我走?”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握著她手腕的手很用力,但她没挣开。她抬头看著他,那张从来没有表情的脸,此刻终于有了裂缝。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堵著的东西压下去,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是来报恩的,任务结束了,当然该走。”

他看著她,眼神变了。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

他往前一步,离她更近。

“你觉得这几个月,”他声音发紧,“我是在报恩?”

她愣住了。

他就站在她面前,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痛苦,挣扎,还有一点她不敢确定的光。

“不然呢?”她听到自己说,声音有点哑。

他没说话。但他看著她的眼神,比任何话都有力。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钟在走。一下,两下,三下。

他松开她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

她以为他要走了。但他没走。他站在那里,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只刚握过她的手。

“我从小没父母。”他突然开口,声音很低,“在福利院长到十六岁,然后当兵。当了十年,退役,做保镖。”

她听著,没打断。

“这辈子没爱过人。”他抬起头,看著她,“不知道怎么爱。”

她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看著她,眼神里没有平时的平静,没有那种克制的淡然。只有她读不懂的复杂,和藏不住的疲惫。

“那你对我——”她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他沉默了很久。

“不敢有感觉。”他说。

她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著地板。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睫毛影子投在脸上。

“我随时会走。”他说,“不能有感觉。”

她站在那里,看著他。这个男人,五年前被她救过,找了她五年,找到之后以保镖的身份来保护她。这几个月,他挡在她面前,挡过刀,挡过车,挡过所有危险。他看她的眼神,她不是没看到——那种专注,那种克制,那种藏不住的本能反应。

但他说不敢。

“那如果——”她听到自己说,声音有点抖,“我不让你走呢?”

他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亮得刺眼。但只闪了一下,就暗下去。

“你不知道。”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你不知道我留在你身边,会给你带来多大危险。”

她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后退了一步。

她又走一步。

他再退一步,背抵上墙。

她站在他面前,抬头看著他。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每一丝血丝,能看清他喉结动了一下。

“周牧野。”她叫他的名字,“这几个月,你保护我,挡刀,挡车,差点死。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他看著她,没说话。

“你说你是来报恩的,”她继续说,“但报恩不用挡刀,不用用自己的车去撞别人的车,不用在医院里睁开眼第一句话问我受没受伤。”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你告诉我,”她声音发抖,“这是为什么?”

他张嘴,又闭上。

她等著。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钟在走,一下,一下。

他突然抬起手,想碰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握成拳,垂在身侧。

她看著那只手,那只为她挡过烫伤、握过方向盘、沾过血的手。她伸出手,握住它。

他的手僵了一下。

然后他反握住她。握得很紧,紧得像怕她消失。

“程予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叹息。

她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抱住他。

他整个人僵住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隔著衬衫,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还有他身上那些伤疤的痕迹。

三秒。

他僵硬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手,紧紧抱住她。

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落在她头发上,一下一下,很重。

她闭上眼睛,听到自己的心跳,和他的混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是几秒——他突然动了一下。

“程予安。”他声音发紧,“有人来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敲门声响了。

很急,很重。

“程予安!开门!”

是方明朗的声音。

她松开他,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已经变了——刚才的柔软全没了,只剩戒备和冷厉。

“别开。”他低声说。

敲门声更急了。

“程予安!我知道他在里面!开门!”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

“相信我吗?”他问。

她点头。

他把她拉到身后,自己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看她,脸色沉下来。

“方明朗带著警察。”

她愣住。

敲门声没停。还有别的声音——对讲机的刺啦声,脚步声,说话声。

“程予安,我报警了!”方明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这个人身份有问题!你开门!”

她站在客厅里,看著周牧野。他站在门边,手垂在身侧,离腰间那个位置很近。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天。

“周牧野——”她往前走。

他抬手,示意她别动。

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他们在用□□。

门开了。

方明朗第一个冲进来,身后跟著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他看到周牧野,立刻指著他喊:“就是他!他身份有问题!”

警察走过来,出示证件:“周牧野,涉嫌伪造身份,请跟我们走一趟。”

她冲过去,挡在他面前。

“你们凭什么?”

“程予安,”方明朗想拉她,“你不知道他是谁——”

“我不管他是谁!”她甩开方明朗的手,“这几个月他保护我,救我的命——”

“程予安。”他叫她。

她回头。

他站在那里,警察已经站在他两边。他看著她,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在看她的时候,那眼睛里有一丝光。

“等我。”他说。

她被那两个字钉在原地。

警察带他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头看她。

很短,只有一秒。

然后他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方明朗在她身后说著什么,她听不见。

她只听到那两个字——

等我。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程予安往前冲了两步。

方明朗拉住她:“你冷静点!”

她甩开他的手,冲到另一部电梯前,拼命按按钮。电梯从一楼往上走,慢得像蜗牛。她等不了,转身往楼梯间跑。

“程予安!”方明朗在身后喊。

她没回头。

楼梯间里全是回声,她的高跟鞋敲在台阶上,一下比一下急。跑到一楼的时候她气喘不上来,推开门冲出去——只看到警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

她站在那里,看著那两盏红灯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

夜风很冷,她只穿著家居服,站在路边发抖。不是因为冷。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是方明朗。

她挂了。

又响。再挂。

第三次响的时候,她接了。

“程予安,你听我说——”方明朗的声音很急。

“他在哪个分局?”

“什么?”

“他!周牧野!被带到哪个分局了?”

方明朗沉默了三秒:“程予安,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我不管他是谁。”

“他是卧底!”方明朗吼出来,“警方的人!他来你身边是有任务的!你以为他是真心来保护你的?”

她握著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方明朗愣住了。

“你——你知道?”

“他告诉过我。”她声音很平静,“他说他曾经是警察。”

“曾经是?他现在也是!他一直在执行任务——”

“哪个分局?”

方明朗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挂了。

“滨江路分局。”他最后说。

她挂了电话,拦了辆计程车。

滨江路分局的接待大厅很冷,灯光白得刺眼。她走进去的时候,值班的警察抬起头看她。

“找谁?”

“周牧野。”

警察看了她一眼,低头翻记录:“家属?”

她顿了一下:“朋友。”

“不是家属不能见,正在讯问。”

她站在那里,看著那扇通往里面的门。铁灰色的,很重,关得严严实实。

“我可以等。”她说。

值班警察没说话,低头继续写东西。

她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椅子是塑胶的,很硬,很凉。她坐著,看著那扇门,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小时,可能是一小时——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四十多岁,穿著便装,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挂著两个黑眼圈。他走出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然后脚步停住。

“程予安?”

她站起来:“我是。”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长椅吱呀响了一声。

“老韩。”他说,“周牧野的——同事。”

她看著他。这个人脸上有和周牧野一样的东西——那种经历过什么之后留下来的疲惫和警觉。

“他怎么样?”她问。

老韩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烟,又放回去。

“他跟你说过多少?”老韩问。

她想了想:“他说他曾经是警察。”

“曾经是。”老韩重复了一遍,苦笑了一下,“这个词用得挺准确的。”

她等著。

老韩看著对面的墙,墙上挂著一面锦旗,写著“人民卫士”四个字。

“五年前,他在滨江路那个案子里受了重伤,差点没救回来。两个战友牺牲了,他活了下来,但因为伤太重,只能从一线退下来。”老韩声音很低,“后来冷案组成立,需要人做卧底,他主动报名。那次任务之后,他的档案就被封存了,名义上是退役,实际上是换了个身份继续干。”

她听著,没打断。

“赵立军这个案子,跟了三年。”老韩转头看她,“三年前就发现他和境外有勾结,但一直没拿到实锤。直到半年前,查到他和你们公司有接触。”

她心脏紧了一下。

“周牧野主动申请这个任务。”老韩说,“因为他发现——”

老韩停住了。

“发现什么?”

老韩看著她,没说话。

她突然明白了。

“发现我。”她说,“五年前我救过他,他一直在找我。找到之后发现我被赵立军盯上了,所以他申请了这个任务。”

老韩沉默了三秒,然后点头。

她靠回椅背,看著头顶那盏白得刺眼的灯。

“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老韩摇头:“不好说。这次他做的事——那个U盘,他怎么拿到的你知道吗?”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回来时身上的血迹。

“他一个人闯进赵立军的人在这里的据点,把资料抢了出来。”老韩声音很低,“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赵立军那边肯定会告他,我们得先把这事压下去。”

她坐直身体:“他会有事吗?”

老韩看著她,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他是为了你。”老韩说,“那个U盘里有你公司泄露的资料,他怕那些人销毁证据,所以先动手了。这事儿违反规定,但——”

“但他会怎么样?”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看情况。”

看情况。

又是这三个字。

她没再问,靠在椅背上,继续等。

老韩站起来,走之前回头看她:“你回去吧,这儿不让过夜。”

“我等。”

老韩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走了。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看著那扇门。

值班的警察换了两班,外面的天从黑变成灰,又从灰变成亮。她坐著没动过,腿麻了也没动。

她一直在想他临走前看她的那一眼。

等我。

那两个字,他说的声音很低,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早上七点十五分,那扇门开了。

他走出来。

还是昨天那身衣服,黑色外套,灰色衬衫,但衬衫皱了,头发乱了,额头上的纱布边缘翘起来。他脸色很白,眼睛下面两圈青黑,但看到她的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

她站起来。

腿麻得厉害,她往前迈了一步,差点摔倒。他冲过来扶住她,手握住她手臂。

“你——”他声音哑得厉害,“等了一夜?”

她抬头看著他,没说话。

他看著她,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心疼,愧疚,还有别的什么。

“对不起,”他说,“瞒了你。”

她站在那里,看著他。他比昨天憔悴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那双眼睛里,有她这几个月越来越熟悉的温度。

“我知道。”她说。

他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是警察,”她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你在执行任务。老韩都告诉我了。”

他看著她,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我只问你一句。”她看著他的眼睛,“这几个月——保护我,挡刀,挡车,医院里睁开眼第一句话问我受没受伤——这些,是真的吗?”

他张嘴,正要回答——

“周牧野!”

老韩从里面冲出来,脸色铁青。

“出事了。”他声音发紧,“赵立军跑了。”

程予安看到他的脸色变了。刚才那一瞬间的柔软全没了,只剩下冷厉和警觉。

“什么时候?”

“两个小时前。有人在里面接应,从后门走的。”老韩看著他,“我们的人已经去追了,但——”

他没等老韩说完,转头看她。

“你,现在,马上,跟我走。”

他握住她手腕,力气大得有点疼。但她没挣开。

走出分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街上车来车往,包子铺冒著热气,上班族匆匆走过。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握著她手腕的手,很紧。

“周牧野。”她叫他。

他没回头,拉著她往前走。

“你刚才——”她说,“还没回答我。”

他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停下来,转过身,看著她。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没见过的光——不是克制,不是隐忍,是再也藏不住的那种。

他张嘴。

她等著。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巨响的方向在东边。

周牧野第一时间把她拉到自己身后,身体侧过来挡住她。街上的人都在往那个方向看,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开始跑。

老韩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三秒,脸色沉下去。

“知道了。”他挂了电话,看向周牧野,“是赵立军的人。炸了东郊一个仓库,转移视线。我们的人追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换车跑了。”

周牧野没说话。但他握著她手腕的手紧了一下。

“先回去。”他说。

老韩开车,他们坐在后排。一路上谁都没说话。程予安看著窗外,街景往后退,她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声巨响。

赵立军跑了。

那个想买她技术的人,那个派人撞她车的人,那个让她公司内部出了内鬼的人,跑了。

她侧头看周牧野。他看著窗外,侧脸绷得很紧,下颚线像刀削出来的。那只手还握著她手腕,没松开。

回到分局,老韩把他们带进一间小会议室。关上门,拉上窗帘,打开投影仪。

屏幕上是一张地图,好几个地方用红圈标了出来。

“赵立军在本市的据点,我们掌握的有三个。”老韩用激光笔点著屏幕,“但现在他跑了,这三个地方肯定都不会去。他会换地方,换身份,换一切能换的东西。”

周牧野盯著屏幕,没说话。

“他有没有可能出境?”程予安问。

老韩摇头:“机场、火车站、高速公路出口都布控了,但他这种人,有的是办法出去。”

“那就这么让他跑了?”

老韩看著她,沉默了三秒。

“有一个办法。”他说。

周牧野猛地转头看他。

老韩没理他,继续看著程予安:“他这次来本市,主要目标是你。你的技术,你的公司,你的人——他想要的不只是资料。”

她听著,心跳开始加快。

“如果让他知道你还愿意跟他谈,用技术交易当饵——”

“不行。”

周牧野打断他,站起来,挡在她和老韩之间。

“绝对不行。”

老韩看著他,没说话。

程予安也看著他。他的背对著她,但她能看到他握紧的拳头。

“周牧野——”老韩开口。

“我说不行。”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她不是你们的人,不能当诱饵。”

“她是唯一能引出他的人。”

“那就让他在外面躲一辈子!”他转过身,看著老韩,眼睛里有血丝,“反正他总有一天会露头,我们可以等——”

“等多久?”老韩也站起来,“三个月?半年?一年?这一年里他会不会继续害人?会不会继续往外卖技术?会不会回来找她?”

周牧野没说话。

程予安看著他。他的背影僵在那里,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我去。”她说。

他转头看她,眼睛里全是血丝。

“程予安——”

“你保护了我这么久,”她看著他,“这次让我帮你。”

“你不懂。”他声音发紧,“你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你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

“我知道。”她打断他,“我知道会有危险。我知道可能会出事。但我也知道,如果不抓住他,他迟早会再回来。”

他看著她,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害怕,心疼,还有从没见过的脆弱。

“我宁可死。”他说。

她愣住了。

“我宁可死,”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像叹息,“也不能让你出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老韩站在那头,看著他们,没说话。

程予安看著周牧野,看著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一切。这个男人,五年前被她救过,找了她五年,这几个月用命在保护她。他说宁可死,也不能让她出事。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周牧野。”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相信过我吗?”

他没说话。

“这几个月,你一直保护我,挡在我前面,替我扛所有危险。”她看著他,“但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可以和你并肩站著。”

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不是需要你保护的人,”她说,“我是可以和你一起面对的人。”

他看著她,很久没说话。

老韩轻咳了一声:“我出去一下。”

门关上了。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她站在他面前,抬头看著他。他比她高很多,但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矮过。

“程予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

“嗯。”

“你知道我——”他停住了。

她等著。

他低下头,看著她。那双眼睛里有很多话,很多说不出口的话。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她不知道他知道了什么。但她看到他眼睛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了一点。

晚上十一点,她躺在分局休息室的床上,睡不著。

门被敲响。

她坐起来:“进来。”

门开了,是他。

他手里拿著一个很小的东西,走过来,在她床边蹲下。她把床头灯打开,看到他手心里是一个金属的小圆片,比硬币还小。

“追踪器。”他说,“戴在身上,别摘。”

她接过来,翻来覆去看。很小,很轻,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防水,防磁,信号能穿透三层楼。”他看著她,“如果有万一,按下中间这个点,不管我在哪里都会来。”

她握著那个小圆片,看著他。

他蹲在她床边,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疲惫和担心都照出来。他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得起皮,但她从来没觉得他像现在这样好看。

“周牧野。”她叫他。

他抬头。

“如果按了,”她问,“你来不了呢?”

他看著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很淡,很短,但她看到了。

“那我一定已经死了。”他说。

交易地点选在东郊一个废弃的仓库。

赵立军的人定的地方。老韩说这说明他急了一一他不敢选自己的地盘,怕被警方盯上,只能选这种三不管地带。

程予安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三百米外,那辆黑色轿车停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后面。看不见人,但她知道他坐在里面,戴著耳机,能听到她这边的每一个声音。

她耳朵里藏著微型耳机,米粒大小,老韩的人帮她戴上的时候她几乎感觉不到。但此刻,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偶尔的电流杂音。

“程予安,往前走。”耳机里传来他的声音,很低,很稳。

她迈步往前走。

仓库的铁门半开著,里面透出昏黄的光。她走进去的时候,看到赵立军站在中间,身后站著十几个人。

十几个。

老韩说他最多带五六个。

她脚步没停,脸上也没露出任何表情。但她听到耳机里他的呼吸变重了。

“程总,一个人来的?”赵立军笑起来,眼睛瞇成一条缝。

“赵总说只能一个人,我就一个人。”她站在离他五米远的地方,停下来,“技术资料我带来了,钱呢?”

赵立军看著她,那眼神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程总真是爽快人。”他拍了拍手,身后一个人走出来,手里拎著一个箱子,放在她面前的地上,打开。

满满一箱现金。

她扫了一眼,没弯腰去数。

“我要转账。”她说,“这么多现金,我带不走。”

赵立军笑了:“程总这是信不过我?”

“生意场上,谁信得过谁?”

赵立军看著她,眼神变了变。然后他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没那么自然。

“好,转账。”他拿出手机,“账号。”

她报了一串数字。那是老韩给她的,一个可以追踪的账户。

赵立军低头操作手机的时候,她快速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些人。十三个。有几个手放在腰间,那里有枪的轮廓。有几个站得很直,像是当过兵的。有一个站在最边上,一直低著头,看不清脸。

“程总,”赵立军抬起头,“这笔钱可不小,你就不怕我事后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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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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