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她从客房出来,手里抱著一堆东西——他的外套,他的毛巾,他那本看了一半的书,他放在床头的水杯。
她把这些东西放在门口,整整齐齐码好。
然后她回头看他。
他坐在沙发上,看著那堆东西,脸色变了。
“程予安。”他站起来,声音有点紧,“这是什么意思?”
她站在那里,看著他。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任务快完成了,”她说,“东西我帮你收拾好了。什么时候走,你自己决定。”
他没动。
她转身往房间走。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脚步声。很快,很重。
他一把抓住她手腕,把她转过来。
她抬头,看到他的脸。
那张从来没有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平静,不是克制,是别的什么——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那种。
“你就这么想让我走?”他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但每个字都带著颤。
她愣住了。
他握著她手腕的手很用力,用力到她有点疼。但她没挣开。
“程予安,”他看著她,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你说话。”
“你就这么想让我走?”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握著她手腕的手很用力,但她没挣开。她抬头看著他,那张从来没有表情的脸,此刻终于有了裂缝。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堵著的东西压下去,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是来报恩的,任务结束了,当然该走。”
他看著她,眼神变了。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
他往前一步,离她更近。
“你觉得这几个月,”他声音发紧,“我是在报恩?”
她愣住了。
他就站在她面前,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痛苦,挣扎,还有一点她不敢确定的光。
“不然呢?”她听到自己说,声音有点哑。
他没说话。但他看著她的眼神,比任何话都有力。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钟在走。一下,两下,三下。
他松开她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
她以为他要走了。但他没走。他站在那里,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只刚握过她的手。
“我从小没父母。”他突然开口,声音很低,“在福利院长到十六岁,然后当兵。当了十年,退役,做保镖。”
她听著,没打断。
“这辈子没爱过人。”他抬起头,看著她,“不知道怎么爱。”
她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看著她,眼神里没有平时的平静,没有那种克制的淡然。只有她读不懂的复杂,和藏不住的疲惫。
“那你对我——”她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他沉默了很久。
“不敢有感觉。”他说。
她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著地板。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睫毛影子投在脸上。
“我随时会走。”他说,“不能有感觉。”
她站在那里,看著他。这个男人,五年前被她救过,找了她五年,找到之后以保镖的身份来保护她。这几个月,他挡在她面前,挡过刀,挡过车,挡过所有危险。他看她的眼神,她不是没看到——那种专注,那种克制,那种藏不住的本能反应。
但他说不敢。
“那如果——”她听到自己说,声音有点抖,“我不让你走呢?”
他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亮得刺眼。但只闪了一下,就暗下去。
“你不知道。”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你不知道我留在你身边,会给你带来多大危险。”
她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后退了一步。
她又走一步。
他再退一步,背抵上墙。
她站在他面前,抬头看著他。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每一丝血丝,能看清他喉结动了一下。
“周牧野。”她叫他的名字,“这几个月,你保护我,挡刀,挡车,差点死。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他看著她,没说话。
“你说你是来报恩的,”她继续说,“但报恩不用挡刀,不用用自己的车去撞别人的车,不用在医院里睁开眼第一句话问我受没受伤。”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你告诉我,”她声音发抖,“这是为什么?”
他张嘴,又闭上。
她等著。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钟在走,一下,一下。
他突然抬起手,想碰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握成拳,垂在身侧。
她看著那只手,那只为她挡过烫伤、握过方向盘、沾过血的手。她伸出手,握住它。
他的手僵了一下。
然后他反握住她。握得很紧,紧得像怕她消失。
“程予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叹息。
她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抱住他。
他整个人僵住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隔著衬衫,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还有他身上那些伤疤的痕迹。
三秒。
他僵硬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手,紧紧抱住她。
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落在她头发上,一下一下,很重。
她闭上眼睛,听到自己的心跳,和他的混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是几秒——他突然动了一下。
“程予安。”他声音发紧,“有人来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敲门声响了。
很急,很重。
“程予安!开门!”
是方明朗的声音。
她松开他,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已经变了——刚才的柔软全没了,只剩戒备和冷厉。
“别开。”他低声说。
敲门声更急了。
“程予安!我知道他在里面!开门!”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
“相信我吗?”他问。
她点头。
他把她拉到身后,自己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看她,脸色沉下来。
“方明朗带著警察。”
她愣住。
敲门声没停。还有别的声音——对讲机的刺啦声,脚步声,说话声。
“程予安,我报警了!”方明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这个人身份有问题!你开门!”
她站在客厅里,看著周牧野。他站在门边,手垂在身侧,离腰间那个位置很近。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天。
“周牧野——”她往前走。
他抬手,示意她别动。
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他们在用□□。
门开了。
方明朗第一个冲进来,身后跟著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他看到周牧野,立刻指著他喊:“就是他!他身份有问题!”
警察走过来,出示证件:“周牧野,涉嫌伪造身份,请跟我们走一趟。”
她冲过去,挡在他面前。
“你们凭什么?”
“程予安,”方明朗想拉她,“你不知道他是谁——”
“我不管他是谁!”她甩开方明朗的手,“这几个月他保护我,救我的命——”
“程予安。”他叫她。
她回头。
他站在那里,警察已经站在他两边。他看著她,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在看她的时候,那眼睛里有一丝光。
“等我。”他说。
她被那两个字钉在原地。
警察带他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头看她。
很短,只有一秒。
然后他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方明朗在她身后说著什么,她听不见。
她只听到那两个字——
等我。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程予安往前冲了两步。
方明朗拉住她:“你冷静点!”
她甩开他的手,冲到另一部电梯前,拼命按按钮。电梯从一楼往上走,慢得像蜗牛。她等不了,转身往楼梯间跑。
“程予安!”方明朗在身后喊。
她没回头。
楼梯间里全是回声,她的高跟鞋敲在台阶上,一下比一下急。跑到一楼的时候她气喘不上来,推开门冲出去——只看到警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
她站在那里,看著那两盏红灯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
夜风很冷,她只穿著家居服,站在路边发抖。不是因为冷。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是方明朗。
她挂了。
又响。再挂。
第三次响的时候,她接了。
“程予安,你听我说——”方明朗的声音很急。
“他在哪个分局?”
“什么?”
“他!周牧野!被带到哪个分局了?”
方明朗沉默了三秒:“程予安,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我不管他是谁。”
“他是卧底!”方明朗吼出来,“警方的人!他来你身边是有任务的!你以为他是真心来保护你的?”
她握著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方明朗愣住了。
“你——你知道?”
“他告诉过我。”她声音很平静,“他说他曾经是警察。”
“曾经是?他现在也是!他一直在执行任务——”
“哪个分局?”
方明朗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挂了。
“滨江路分局。”他最后说。
她挂了电话,拦了辆计程车。
滨江路分局的接待大厅很冷,灯光白得刺眼。她走进去的时候,值班的警察抬起头看她。
“找谁?”
“周牧野。”
警察看了她一眼,低头翻记录:“家属?”
她顿了一下:“朋友。”
“不是家属不能见,正在讯问。”
她站在那里,看著那扇通往里面的门。铁灰色的,很重,关得严严实实。
“我可以等。”她说。
值班警察没说话,低头继续写东西。
她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椅子是塑胶的,很硬,很凉。她坐著,看著那扇门,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小时,可能是一小时——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四十多岁,穿著便装,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挂著两个黑眼圈。他走出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然后脚步停住。
“程予安?”
她站起来:“我是。”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长椅吱呀响了一声。
“老韩。”他说,“周牧野的——同事。”
她看著他。这个人脸上有和周牧野一样的东西——那种经历过什么之后留下来的疲惫和警觉。
“他怎么样?”她问。
老韩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烟,又放回去。
“他跟你说过多少?”老韩问。
她想了想:“他说他曾经是警察。”
“曾经是。”老韩重复了一遍,苦笑了一下,“这个词用得挺准确的。”
她等著。
老韩看著对面的墙,墙上挂著一面锦旗,写著“人民卫士”四个字。
“五年前,他在滨江路那个案子里受了重伤,差点没救回来。两个战友牺牲了,他活了下来,但因为伤太重,只能从一线退下来。”老韩声音很低,“后来冷案组成立,需要人做卧底,他主动报名。那次任务之后,他的档案就被封存了,名义上是退役,实际上是换了个身份继续干。”
她听著,没打断。
“赵立军这个案子,跟了三年。”老韩转头看她,“三年前就发现他和境外有勾结,但一直没拿到实锤。直到半年前,查到他和你们公司有接触。”
她心脏紧了一下。
“周牧野主动申请这个任务。”老韩说,“因为他发现——”
老韩停住了。
“发现什么?”
老韩看著她,没说话。
她突然明白了。
“发现我。”她说,“五年前我救过他,他一直在找我。找到之后发现我被赵立军盯上了,所以他申请了这个任务。”
老韩沉默了三秒,然后点头。
她靠回椅背,看著头顶那盏白得刺眼的灯。
“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老韩摇头:“不好说。这次他做的事——那个U盘,他怎么拿到的你知道吗?”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回来时身上的血迹。
“他一个人闯进赵立军的人在这里的据点,把资料抢了出来。”老韩声音很低,“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赵立军那边肯定会告他,我们得先把这事压下去。”
她坐直身体:“他会有事吗?”
老韩看著她,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他是为了你。”老韩说,“那个U盘里有你公司泄露的资料,他怕那些人销毁证据,所以先动手了。这事儿违反规定,但——”
“但他会怎么样?”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看情况。”
看情况。
又是这三个字。
她没再问,靠在椅背上,继续等。
老韩站起来,走之前回头看她:“你回去吧,这儿不让过夜。”
“我等。”
老韩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走了。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看著那扇门。
值班的警察换了两班,外面的天从黑变成灰,又从灰变成亮。她坐著没动过,腿麻了也没动。
她一直在想他临走前看她的那一眼。
等我。
那两个字,他说的声音很低,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早上七点十五分,那扇门开了。
他走出来。
还是昨天那身衣服,黑色外套,灰色衬衫,但衬衫皱了,头发乱了,额头上的纱布边缘翘起来。他脸色很白,眼睛下面两圈青黑,但看到她的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
她站起来。
腿麻得厉害,她往前迈了一步,差点摔倒。他冲过来扶住她,手握住她手臂。
“你——”他声音哑得厉害,“等了一夜?”
她抬头看著他,没说话。
他看著她,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心疼,愧疚,还有别的什么。
“对不起,”他说,“瞒了你。”
她站在那里,看著他。他比昨天憔悴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那双眼睛里,有她这几个月越来越熟悉的温度。
“我知道。”她说。
他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是警察,”她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你在执行任务。老韩都告诉我了。”
他看著她,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我只问你一句。”她看著他的眼睛,“这几个月——保护我,挡刀,挡车,医院里睁开眼第一句话问我受没受伤——这些,是真的吗?”
他张嘴,正要回答——
“周牧野!”
老韩从里面冲出来,脸色铁青。
“出事了。”他声音发紧,“赵立军跑了。”
程予安看到他的脸色变了。刚才那一瞬间的柔软全没了,只剩下冷厉和警觉。
“什么时候?”
“两个小时前。有人在里面接应,从后门走的。”老韩看著他,“我们的人已经去追了,但——”
他没等老韩说完,转头看她。
“你,现在,马上,跟我走。”
他握住她手腕,力气大得有点疼。但她没挣开。
走出分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街上车来车往,包子铺冒著热气,上班族匆匆走过。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握著她手腕的手,很紧。
“周牧野。”她叫他。
他没回头,拉著她往前走。
“你刚才——”她说,“还没回答我。”
他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停下来,转过身,看著她。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没见过的光——不是克制,不是隐忍,是再也藏不住的那种。
他张嘴。
她等著。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巨响的方向在东边。
周牧野第一时间把她拉到自己身后,身体侧过来挡住她。街上的人都在往那个方向看,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开始跑。
老韩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三秒,脸色沉下去。
“知道了。”他挂了电话,看向周牧野,“是赵立军的人。炸了东郊一个仓库,转移视线。我们的人追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换车跑了。”
周牧野没说话。但他握著她手腕的手紧了一下。
“先回去。”他说。
老韩开车,他们坐在后排。一路上谁都没说话。程予安看著窗外,街景往后退,她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声巨响。
赵立军跑了。
那个想买她技术的人,那个派人撞她车的人,那个让她公司内部出了内鬼的人,跑了。
她侧头看周牧野。他看著窗外,侧脸绷得很紧,下颚线像刀削出来的。那只手还握著她手腕,没松开。
回到分局,老韩把他们带进一间小会议室。关上门,拉上窗帘,打开投影仪。
屏幕上是一张地图,好几个地方用红圈标了出来。
“赵立军在本市的据点,我们掌握的有三个。”老韩用激光笔点著屏幕,“但现在他跑了,这三个地方肯定都不会去。他会换地方,换身份,换一切能换的东西。”
周牧野盯著屏幕,没说话。
“他有没有可能出境?”程予安问。
老韩摇头:“机场、火车站、高速公路出口都布控了,但他这种人,有的是办法出去。”
“那就这么让他跑了?”
老韩看著她,沉默了三秒。
“有一个办法。”他说。
周牧野猛地转头看他。
老韩没理他,继续看著程予安:“他这次来本市,主要目标是你。你的技术,你的公司,你的人——他想要的不只是资料。”
她听著,心跳开始加快。
“如果让他知道你还愿意跟他谈,用技术交易当饵——”
“不行。”
周牧野打断他,站起来,挡在她和老韩之间。
“绝对不行。”
老韩看著他,没说话。
程予安也看著他。他的背对著她,但她能看到他握紧的拳头。
“周牧野——”老韩开口。
“我说不行。”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她不是你们的人,不能当诱饵。”
“她是唯一能引出他的人。”
“那就让他在外面躲一辈子!”他转过身,看著老韩,眼睛里有血丝,“反正他总有一天会露头,我们可以等——”
“等多久?”老韩也站起来,“三个月?半年?一年?这一年里他会不会继续害人?会不会继续往外卖技术?会不会回来找她?”
周牧野没说话。
程予安看著他。他的背影僵在那里,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我去。”她说。
他转头看她,眼睛里全是血丝。
“程予安——”
“你保护了我这么久,”她看著他,“这次让我帮你。”
“你不懂。”他声音发紧,“你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你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
“我知道。”她打断他,“我知道会有危险。我知道可能会出事。但我也知道,如果不抓住他,他迟早会再回来。”
他看著她,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害怕,心疼,还有从没见过的脆弱。
“我宁可死。”他说。
她愣住了。
“我宁可死,”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像叹息,“也不能让你出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老韩站在那头,看著他们,没说话。
程予安看著周牧野,看著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一切。这个男人,五年前被她救过,找了她五年,这几个月用命在保护她。他说宁可死,也不能让她出事。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周牧野。”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相信过我吗?”
他没说话。
“这几个月,你一直保护我,挡在我前面,替我扛所有危险。”她看著他,“但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可以和你并肩站著。”
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不是需要你保护的人,”她说,“我是可以和你一起面对的人。”
他看著她,很久没说话。
老韩轻咳了一声:“我出去一下。”
门关上了。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她站在他面前,抬头看著他。他比她高很多,但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矮过。
“程予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
“嗯。”
“你知道我——”他停住了。
她等著。
他低下头,看著她。那双眼睛里有很多话,很多说不出口的话。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她不知道他知道了什么。但她看到他眼睛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了一点。
晚上十一点,她躺在分局休息室的床上,睡不著。
门被敲响。
她坐起来:“进来。”
门开了,是他。
他手里拿著一个很小的东西,走过来,在她床边蹲下。她把床头灯打开,看到他手心里是一个金属的小圆片,比硬币还小。
“追踪器。”他说,“戴在身上,别摘。”
她接过来,翻来覆去看。很小,很轻,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防水,防磁,信号能穿透三层楼。”他看著她,“如果有万一,按下中间这个点,不管我在哪里都会来。”
她握著那个小圆片,看著他。
他蹲在她床边,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疲惫和担心都照出来。他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得起皮,但她从来没觉得他像现在这样好看。
“周牧野。”她叫他。
他抬头。
“如果按了,”她问,“你来不了呢?”
他看著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很淡,很短,但她看到了。
“那我一定已经死了。”他说。
交易地点选在东郊一个废弃的仓库。
赵立军的人定的地方。老韩说这说明他急了一一他不敢选自己的地盘,怕被警方盯上,只能选这种三不管地带。
程予安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三百米外,那辆黑色轿车停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后面。看不见人,但她知道他坐在里面,戴著耳机,能听到她这边的每一个声音。
她耳朵里藏著微型耳机,米粒大小,老韩的人帮她戴上的时候她几乎感觉不到。但此刻,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偶尔的电流杂音。
“程予安,往前走。”耳机里传来他的声音,很低,很稳。
她迈步往前走。
仓库的铁门半开著,里面透出昏黄的光。她走进去的时候,看到赵立军站在中间,身后站著十几个人。
十几个。
老韩说他最多带五六个。
她脚步没停,脸上也没露出任何表情。但她听到耳机里他的呼吸变重了。
“程总,一个人来的?”赵立军笑起来,眼睛瞇成一条缝。
“赵总说只能一个人,我就一个人。”她站在离他五米远的地方,停下来,“技术资料我带来了,钱呢?”
赵立军看著她,那眼神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程总真是爽快人。”他拍了拍手,身后一个人走出来,手里拎著一个箱子,放在她面前的地上,打开。
满满一箱现金。
她扫了一眼,没弯腰去数。
“我要转账。”她说,“这么多现金,我带不走。”
赵立军笑了:“程总这是信不过我?”
“生意场上,谁信得过谁?”
赵立军看著她,眼神变了变。然后他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没那么自然。
“好,转账。”他拿出手机,“账号。”
她报了一串数字。那是老韩给她的,一个可以追踪的账户。
赵立军低头操作手机的时候,她快速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些人。十三个。有几个手放在腰间,那里有枪的轮廓。有几个站得很直,像是当过兵的。有一个站在最边上,一直低著头,看不清脸。
“程总,”赵立军抬起头,“这笔钱可不小,你就不怕我事后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