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感谢两位今天的分享。”主持人笑着看向镜头,“不过在结束之前,应广大粉丝要求,我们准备了一个特别环节。”
程诺愣住。特别环节?没听说有这个。
工作人员已经递上两块小白板和记号笔。主持人笑着说:“请两位为彼此写一句话,当作这个项目的收官礼物。写完之后,一起亮出来。”
程诺拿着记号笔,大脑空白了几秒。
写什么?
她看向季北辰,他已经在写了,低着头,表情认真。她收回视线,盯着面前的白板,想了很久。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闪过。第一次见面时他冷淡的点头,那杯少冰的美式,拍摄现场他蹲在脚边检查线路的背影,楼梯间里递来的行程表,加班夜晚抽屉里的胃药和宵夜,醉酒后他握着她的手说“你配最好的”,厦门海边那封只有一句话的信。
她开始写。
写完最后一笔,她抬头。季北辰也已经写完了,正看着她。
“好,请两位一起亮出白板。”主持人说。
程诺深吸一口气,把白板翻过来。
季北辰也翻过来。
她的白板上写着:谢谢你,让我相信有些事可以假戏真做。
他的白板上写着: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些事我不想再假装。
弹幕彻底炸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告白吧这是告白吧”
“承诺CP是真的!!!”
“我哭了你们呢”
程诺转头看他。
他正对着镜头微笑,嘴角的弧度刚刚好,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但她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落在他握着白板的手上。
那只手在发抖。
很轻,但她看到了。
直播关闭的瞬间,展厅陷入短暂的安静。
工作人员开始忙碌地收拾设备,有人搬灯光,有人拆镜头,有人在讨论刚才的直播数据。程诺和季北辰站在原地,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
她张嘴想说什么。
“明天庆功宴。”他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我有一句话想当当面跟你说。不是写的,是当面说的。”
程诺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
季北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早点回去休息。”他说,“明天见。”
程诺点头:“明天见。”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转身去化妆间卸妆。镜子里的自己脸有点红,眼睛有点亮,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手机震动。
赵元元:诺姐!!!你们最后那段是真的吗!!!我嗑的CP是真的吗!!!
程诺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在心里说:明天,明天就知道了。
展厅门外,季北辰站在走廊尽头,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新讯息,徐诺发来的。
调职申请批下来了,明天正式通知她。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最后什么也没回。
窗外夜色很深,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庆功宴当天,程诺换了三次衣服。
第一次是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太正式了,像去开会。第二次是一件浅粉色的,太嫩了,不像自己。最后她站在衣柜前,盯着那件白色的简约连衣裙看了很久。
这是季北辰在拍摄时说过的那件。那次是拍宣传照,她穿着这件白裙子站在窗边,阳光从背后照过来。他当时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视线,低声说了一句“很适合你”。
她拿起那件裙子,换上,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很亮,脸颊有一点红。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勇敢一次。
不管他的答案是什么,不管她自己的答案是什么,今天都要说清楚。
晚上七点,程诺到达酒店宴会厅。
现场比她想的热闹得多。研发部、市场部、销售部的人都在,还有一些合作方和媒体。香槟塔摆在大厅中央,餐台上是精致的冷餐,到处是举着酒杯交谈的人。
赵元元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拉住她。
“诺姐!”赵元元眼睛亮得惊人,“今天有神秘环节!”
程诺心跳快了一拍:“什么神秘环节?”
“不知道,但肯定有!”赵元元压低声音,“我看到工作人员在调设备,还搬了话筒上台。而且季总监今天穿得特别正式,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正式。”
程诺下意识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季北辰站在大厅另一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口系得很整齐。他正在和几个研发部的同事说话,侧脸被灯光照出柔和的轮廓。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他笑了笑。
程诺收回视线,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看你了!”赵元元在旁边激动,“他看你了!肯定有情况!”
程诺没说话,端起一杯香槟喝了一口,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宴会进行到一半,徐诺上台致辞。她回顾了星云项目的历程,感谢了研发团队和市场团队,说了一些场面话。程诺站在台下听着,手心的汗越来越明显。
“最后,”徐诺笑着看向台下,“今天还有一件私事,我们把时间交给季北辰季总监。”
全场安静下来。
季北辰从人群中走出来,走上台,接过话筒。灯光打在他身上,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程诺有点不敢直视。
他拿起话筒,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合约结束了,”他说,声音很稳,但程诺看到他握着话筒的手指在用力,“有一句话,我不能再等了。”
全场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程诺,”他叫她的名字,“我喜欢你。”
程诺的心跳停了一拍。
“不是为了产品,不是因为合约。”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空气里,“是真的喜欢。从你第一次在会议上反驳我的设计方案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女孩不一样。”
有人惊呼,有人捂嘴,有人举起手机。
季北辰放下话筒,走下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伸出手。
“私人合约,续约吗?”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这次,不演戏。”
程诺眼眶发热。
她看着他的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手心朝上,在等她。
她想起那杯少冰的美式,想起拍摄现场他蹲在脚边检查线路的背影,想起楼梯间里那份手写的行程表,想起那些加班夜晚抽屉里的胃药和宵夜,想起醉酒后他握着她的手说“你配最好的”,想起厦门海边那封只有一句话的信,想起昨天直播结束时他微微发抖的手。
她伸出手,准备握住他的。
手机震动了。
程诺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是HR的邮件。标题:关于您的海外调职申请已获批。
她愣住了。
这个瞬间,她等了两年。应该高兴的,应该惊喜的,应该第一时间点开看的。
但她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季北辰,看着他伸出的手,看着周围所有人期待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先握住他的手,邮件等会儿再看。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是HR的正式通知,附了一份文件,需要她即时确认。
程诺犹豫了一秒,还是点开了。
文件是调职申请的正式批文,上面有HR的盖章,有领导的签字。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最下方的审批人签名栏。
那三个字像针一样刺进她眼睛里。
季北辰。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还在看着她,眼睛里是期待,是紧张,是小心翼翼。他看到她的表情变了,嘴角的笑意慢慢凝固。
“程诺?”他叫她。
程诺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很抖。
“我的调职申请……是你批的?”
季北辰的表情瞬间变了。
从期待变成慌乱,从紧张变成不知所措。他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程诺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还伸在那里,僵在半空。
全场的欢呼声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发现了不对劲,开始交头接耳。赵元元捂住嘴,徐诺的表情变得复杂。
程诺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人,这个一分钟前还在向她告白的人。
她想起厦门海边那封信,想起昨天直播结束时他发抖的手,想起醉酒那晚他说“你配最好的”,想起那些加班夜晚抽屉里出现的胃药和宵夜。
那些都是真的吗?
还是,都是设计好的?
“程诺。”季北辰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你听我说——”
程诺又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手,看着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个签名栏里,“季北辰”三个字清清楚楚。
程诺退后的那一步,像一道分界线,把刚才所有的浪漫和感动都隔在了对面。
她看着季北辰,看着他那张一分钟前还在向她告白的脸,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程诺。”季北辰叫她,声音发紧,“你听我说。”
他没有再上前,手还僵在半空,慢慢放了下去。
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探头张望,有人举着手机不知道是该继续拍还是该放下。赵元元捂着嘴,眼睛瞪得很大。徐诺皱着眉,快步走过来。
程诺抬手,制止了所有人。
“就在这里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徐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季北辰,挥了挥手示意大家散开。人群往后退了几步,留出一片空地。香槟塔还在那里闪着光,冷餐台上的食物还冒着热气,但这一切都和程诺没关系了。
她只看着季北辰。
季北辰看着她,眼睛里满是痛苦。那种痛苦是真的,程诺看得出来。但经过了刚才那一秒,她已经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任何东西了。
“程诺,”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承认,那份申请是我批的。”
程诺没有说话。
“但我不是想阻拦你。”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是怕她再后退,“我知道你想出国进修,也知道你准备了两年。作为研发总监,星云项目的核心人员调动,确实需要我签字确认稳定性。”
程诺还是没说话。
“我签了。”季北辰深吸一口气,“因为我想知道——”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继续说下去。
“我想知道,在合约结束、我告白之后,你会怎么选。”他终于说出来,“是留下,还是离开。我想用这个答案来确认,你对我到底有没有真心。”
周围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程诺听完了。
她没有打断他,没有质问,没有发火。她就那么站着,听他把每一个字说完。然后她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久到季北辰脸上的痛苦变成了不安,久到周围的人群开始面面相觑,久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
然后她笑了。
是那种很苦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笑意。
“所以,”她说,声音很轻,“从头到尾,我都是你的测试对象?”
季北辰张嘴想说什么。
“你用我的职业生崖、我的梦想,”程诺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努力压着,“来测试我对你的感情?”
季北辰脸色煞白。
“季北辰,”程诺叫他的名字,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你设计产品的时候,会测试每一种材料的极限承受力。高温、低温、湿度、摔落,你要知道它们在什么情况下会坏掉。”
她看着他。
“我呢?我也是你的一种材料吗?”
季北辰的手握紧了,青筋暴起。
“你想知道,程诺这款材料,”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能不能承受爱情和梦想的双重拉扯。你想知道,如果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我会选哪一个。你想知道,我对你的真心,到底值不值得你付出真心。”
她摇摇头。
“可是季北辰,”她说,“你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被测试。”
全场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季北辰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了,但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份申请,”程诺的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确认了。我会去德国。”
季北辰的肩膀垮了一下。
程诺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两颗,顺着脸颊往下流。但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季北辰,”她说,“你设计的产品很成功。星云会大卖的,我保证。”
她顿了顿。
“但你设计的爱情,”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我拒收。”
她转身离开。
身后没有人追上来。
程诺走过香槟塔,走过冷餐台,走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同事。赵元元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徐诺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走进走廊。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很重,像是拳头砸在墙上。她没有回头。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
程诺一步一步往前走,眼泪一直流,但她没有停。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一楼。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终于允许自己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和细细的、压抑的哭声。
那晚之后,程诺请了三天病假。
再回到公司时,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准时上班,认真开会,交接工作。市场部的同事看到她,眼神里都带着点小心翼翼,但她只是笑笑,该说什么说什么。
只是她戴上了耳机。
不再去茶水间,午餐在工位上解决,走廊里遇到人点头示意然后快步走过。有人想说什么,看到她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赵元元端着饭盒蹭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诺姐。”赵元元小心翼翼地看她,“你还好吗?”
程诺抬头,笑了笑:“挺好的。”
赵元元看着她,眼眶有点红:“诺姐,你要是想哭就哭,我陪着你。”
程诺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真没事。就是有点忙,等忙完这阵就好了。”
赵元元还想说什么,程诺已经低头继续看电脑了。
午休时,程诺去楼梯间透口气。推开门,发现徐诺站在窗边抽烟。
徐诺看到她,把烟掐了,推开窗户散味。程诺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丫头,”徐诺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北辰那混蛋做错了事,我替他道歉。”
程诺没说话。
“但他那份喜欢,”徐诺转头看她,“不假。”
程诺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徐总,”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
她顿了顿。
“但喜欢不是用来测试的。”
徐诺看着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离职前最后一天,程诺在工位上整理文件。该交的交,该留的留,该删的删。电脑里的个人文件清空,抽屉里的私人物品装进纸箱。
打开最后一个抽屉时,她愣住了。
里面放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写名字,封口没有粘上。
程诺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季北辰的字迹。
程诺,对不起。我知道这三个字没用,但我还是想说。
你说得对,我把你当成了我的设计项目,却忘了你是一个人。我设计了那么多次产品,每一次都追求完美,却在你身上设计了最不完美的一环。
如果还有机会……算了,你不需要给我机会。
祝你一切都好。德国很冷,多带点厚衣服。
信封里还有一张照片。
是他们第一次拍宣传照那天,他偷偷拍的。她坐在化妆镜前补妆,侧脸对着镜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自己都不知道有这张照片。
程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放回信封,把信封放进包里。
没有扔掉。
下班时间到,程诺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夕阳很红,把整条街都染成金色。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准备往路边走。
然后她看到了季北辰。
他就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明显是在等她。三天不见,他像变了一个人。胡子没刮,衣服皱巴巴的,眼睛里全是血丝。那个在台上冷静告白的人,那个站在窗边逆光看她的产品总监,完全不见了。
他看到程诺,站直身体,往前走了一步。
程诺停下脚步。
他走到她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像是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程诺先开口了。
“季北辰,”她的声音很平静,“你不用再等了。我明天飞德国,归期未定。”
季北辰的喉结动了一下。
最后他只挤出一句:“我送你。”
程诺摇头:“不用了,车在等。”
她指了指不远处打着双闪的网约车。
然后她看着他,认真地说:“这段日子,谢谢你。”
季北辰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那些心动是真的,”程诺说,“所以痛也是真的。”
她顿了顿。
“但我不后悔。”
她转身离开,走向那辆网约车。脚步很稳,没有回头。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程诺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司机问了一句“去机场是吗”,她点了点头。
车子启动。
她终于允许自己回头看。
透过车窗,季北辰还站在原地,站在那棵梧桐树下。夕阳在他身后,把整条街染成金色。他的身影在车窗外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模糊到分不清是距离,还是眼泪。
程诺转回头,看着前方。
眼泪流下来,但她没有出声。
手机震动。
她低头看,是季北辰的讯息。
程诺,我会等你。不是等你有机会原谅我,是等我变成一个值得被你喜欢的人。
程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
车子一路往机场开,夜色一点点落下来。
屏幕上的画面慢慢暗下去,又慢慢亮起来。
一行小字浮现出来。
一年后。
德国·柏林。
飞机落地柏林的那一刻,程诺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告诉自己:从现在开始,你是全新的你。
十个小时的飞行,跨越六个时区,把那个人的脸、那些话、那个夜晚,全都留在了一万多公里以外。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行李,走出机舱。
柏林在下雨。细细的雨丝打在玻璃幕墙上,天空灰蒙蒙的。程诺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上了预约好的出租车。
一路上,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风景。陌生的文字,陌生的建筑,陌生的人群。一切都是新的。
新的开始。她对自己说。
入职第一天,程诺提前半小时到达公司。
柏林分公司比她想象的大,现代化的办公空间,开放式的工位,到处是拿着咖啡匆匆走过的面孔。她站在前台等了一会儿,一个金发的中年女人走过来,自我介绍说是她的主管,叫克劳迪娅。
克劳迪娅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递给她一摞资料。
全是德语。
“这些是你要负责的项目背景资料。”克劳迪娅用英语说,语速很快,“下周有一个内部会议,你需要参与讨论。有问题吗?”
程诺接过那摞资料,掂了掂,至少有两斤重。
“没问题。”她说。
克劳迪娅点点头,带她去工位,然后转身走了。
程诺坐在陌生的工位上,看着周围陌生的同事,听着他们用德语快速交流,突然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她翻开那摞资料,密密麻麻的德语专业术语扑面而来。
她的德语仅限于日常对话。这种程度的资料,她要看很久。
没关系。她告诉自己。慢慢来。
第一周,程诺每天都在啃那些资料。白天在公司看,晚上回出租屋看,睡前还在背单词。开会的时候,同事们用德语快速讨论,她只能听懂一半不到。有人问她意见,她要反应好几秒才能组织好语言回答。
有一次,她说完之后,看到对面两个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她太熟悉了。在国内的时候,她也见过。那意思是:这个人不太行。
下班后,程诺躲在厕所隔间里,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能哭。
这才刚开始。
周末,程诺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她趴在桌子上继续啃专业书,啃得眼睛发酸,脑子发胀。
累了,她拿起手机,想点个外卖。
打开外卖软件,她习惯性地输入那家中餐馆的名字。
那家她和季北辰去过几次的店。她最爱吃他们家的红烧肉,他知道后,每次去都点。
搜索结果出来了。没有。
程诺愣住。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熟悉的店名变成一行灰色的小字:未找到相关结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在德国,在柏林,在离中国一万多公里的地方。
那家店不在这里。
他也不在这里。
程诺把手机扔到一边,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但那天晚上,她还是没点外卖。煮了包泡面,坐在窗边慢慢吃完。窗外是柏林的夜,陌生而安静。
一个月后,公司举办内部项目分享会。每个团队都要派代表做简报,介绍自己负责的项目进展。克劳迪娅找到程诺,说这次由她来。
“用德语。”克劳迪娅说。
程诺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接下来的一周,她几乎没怎么睡觉。写稿子,改稿子,背稿子,对着镜子练习。每一个发音都反复纠正,每一个术语都查了又查。她发给德国同事帮忙润色,同事回她说写得很好,只是有几个小问题需要调整。
分享会那天,程诺提前到会场。
人很多,坐满了大半个会议室。有她认识的同事,有不认识的面孔,有严肃的主管,有交头接耳的年轻人。克劳迪娅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笔记本,表情看不出是期待还是审视。
程诺走上台,站在讲台后面,深吸一口气。
开始。
前两分钟很顺利。她按照练习的节奏,一字一句说出来,偶尔看一眼提词卡,偶尔和台下的观众眼神接触。有人点头,有人记录,一切正常。
讲到第三分钟,她说到一个关键数据。
那个词。
她记得查过,也练过很多遍。但站在这几十个人面前,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个词的发音突然就卡住了。
她说了出来,但说错了。
很明显的错误。懂德语的人都能听出来。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很轻,但她听到了。
程诺的脸瞬间涨红。
她张了张嘴,想纠正,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接下来该说什么,那个词应该怎么读,稿子的下一句是什么,全都想不起来了。
她就那么站在台上,面对着几十个人,脸烧得像着火。
就在这时,会议室后排传来一个声音。
很熟悉的声音。
用流利的德语说了一句话,替她纠正了那个词。然后接着说:“程诺是我们中国团队最优秀的营销专员,她的专业能力不需要语言来证明。”
程诺猛地回头。
会议室后排,门边,站着一个人。
季北辰。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就站在门边,像从天上掉下来的幻觉。
程诺愣在那里,忘了自己还在台上。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听到了多少?
季北辰看着她,目光很平静。没有那晚的慌乱,没有她离开时的心碎,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看一个普通的同事。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推门出去了。
程诺站在原地,心跳快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