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华森资本的办公区只剩两盏灯还亮著。
秦昭盯著屏幕上的公司邮件,指尖停留在滑鼠滚轮上,久久没有移动。
“关于副总裁候选人资格的补充说明:鉴于公司形象及业务拓展需要,所有候选人须为已婚状态。特殊情况者可提交婚姻状况说明,由董事会审核。”
她的视线在那个“已婚状态”上停了几秒,唇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手机震了震,工作群里陆景琛发了一条消息:“哎呀,这下某些单身精英可要头疼了@秦昭 @傅西宴,不过也没办法,公司形象嘛,总不能让两个没结过婚的去谈家庭财富管理。”
底下跟著几个看热闹的表情包。
秦昭放下手机,继续整理手里的专案资料。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还不走?”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秦昭手指微顿。她没回头,继续点击滑鼠:“文件没处理完。”
傅西宴绕过她的工位,在她对面站定。他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夹,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看到了?”他问。
秦昭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看到了。怎么,傅公子需要我安慰?”
傅西宴没接这个话茬,只是将手里的文件夹放到她桌上,推到她面前。
“看看吧。”
秦昭低头,封面写著三个字:协议书。
她没急著翻开,而是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语气淡淡:“傅西宴,有话直说。”
“副总裁候选人必须已婚,”傅西宴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长腿随意交叠,“陆景琛说得没错,我们两个确实出局了。但他是幸灾乐祸,我是在想,有没有办法让这件事变成机会。”
秦昭没说话,等著他的下文。
傅西宴将那份协议往前推了推:“打开看看。”
秦昭看了他一眼,终于伸手翻开。
第一页,第一条:甲乙双方自愿结为法律意义上的夫妻关系,期限一年。
她的视线往下扫。第二条:婚姻存续期间,甲方(傅西宴)名下华森资本股份的投票权委托乙方(秦昭)行使。
第三条:婚姻期满后,乙方须协助甲方获得华森资本董事会控制权,甲方则全力支持乙方出任副总裁。
第四条:……
秦昭一页页翻下去,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变化。直到翻完最后一页,她才抬起头,看著对面的男人。
“股份投票权给我,支持我当副总裁,”她一字一顿复述条款,“傅西宴,你这是把副总裁的位置直接送到我手里。条件呢?你要什么?”
傅西宴迎著她的目光,语气平静:“我要的是华森的控制权,不是一个头衔。而你需要的是副总裁的位置,不是傅家少奶奶的身份。我们各取所需。”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足够聪明,足够清醒,”傅西宴说得直白,“不会在一年后赖著不走,也不会在这一年的时间里给我惹麻烦。更重要的是——”
他微微前倾,声音低了些:“你是唯一一个在业绩上能跟我持平的人。跟你合作,我不吃亏。”
秦昭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翻看那份协议。纸张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的目光在某一条款上停顿了片刻——违约责任:任何一方提前终止协议,须向对方支付其当年全部收入的百分之三百作为赔偿。
“够狠。”她轻声说。
傅西宴听见了,唇角微勾:“跟你学的。去年的天盛项目,你不就是这么给对手设的套?”
秦昭没否认,继续往下看。
窗外的城市已经陷入沉睡,只有对面写字楼的几盏灯还亮著。秦昭的视线落在协议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已婚状态。
副总裁。
控制权。
她想起父亲最后那段日子,坐在客厅里一遍遍翻看公司当年的账目,嘴里念叨著“不对,这里不对”。那时候她还不懂,等她懂了,父亲已经走了。
华森资本。
傅明远。
这两个名字,她查了整整五年。
秦昭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回对面的男人身上。傅西宴正看著她,眼神沉静,像是在等她做决定。
“有一件事我不明白,”秦昭开口,“你是傅明远的独子,华森未来迟早是你的。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圈?”
傅西宴脸上的表情淡了些:“我需要掌控权,不是继承权。这是两回事。”
秦昭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没继续追问。她低头,又将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一次,她的目光在每一条款项上停留的时间更长。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背后,是她查了五年的真相,是她父亲临死前都没能等到的公道。
而眼前这个男人,是傅明远的儿子。
“想好了吗?”傅西宴的声音响起。
秦昭抬起头,看著他。办公室的灯光在他身后投下阴影,让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模糊。她想起这三年来跟他的每一次交手,每一次业绩比拼,每一次在会议室里针锋相对。
他是她见过最难缠的对手,也是最磊落的敌人。
秦昭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动作很稳,笔划流畅,像是签一份普通的商务合同。
签完最后一笔,她放下笔,将协议推回傅西宴面前,抬起头,平静地说:“合作愉快。”
傅西宴低头看著协议上的签名,又抬起头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几秒,像是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秦昭任由他看,甚至还微微扬了扬眉:“怎么,后悔了?”
“不是,”傅西宴站起身,将协议收好,唇角难得地浮现一丝笑意,“只是觉得,跟你合作,应该会很有意思。”
他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著她说:“明天早上八点,民政局门口。别迟到。”
脚步声渐渐远去。
秦昭坐在原位,听著那脚步声消失在意识的某个角落。她低头看著自己刚刚签字的那只手,手指还保持著握笔的姿势,指尖微微发凉。
窗外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她转过头,透过玻璃看著对面那栋漆黑的写字楼,轻声说:“爸,我回来了。”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未存在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签下那个名字的时候,她脑海里浮现的是什么——
五年前父亲葬礼上,那个站在人群最后、始终没有上前鞠躬的男人。
傅明远。
次日早上七点五十分,秦昭抵达民政局门口。
她穿了件浅杏色的衬衫裙,头发比平时稍微打理得柔和了些,手里只拎著一个文件袋。站在台阶上,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傅西宴的头像安静地躺在聊天列表最上方,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明天见。
七点五十八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傅西宴下车,看到她时脚步微顿。他今天换了身藏青色的西装,领带的颜色比平时浅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凌厉。
“吃早饭了吗?”他走过来,问。
秦昭抬眼看他:“没。办完再说。”
傅西宴没说话,只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纸袋,递给她。
秦昭低头,是一份还冒著热气的三明治和一瓶温豆浆。
“协议里没写要管早饭。”她说。
“我加的。”傅西宴迈步往里走,“走吧,快来不及了。”
秦昭看著手里的纸袋,顿了顿,跟了上去。
——
半小时后,两人从民政局出来,手里各多了一本红色的结婚证。
阳光很烈,秦瞕瞇了瞇眼,将结婚证收进包里,语气平静:“接下来怎么演?”
“先去公司,”傅西宴看了眼时间,“午餐的时候一起出现在餐厅。越自然越好。”
“自然?”秦昭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了点玩味,“傅西宴,我们在办公室三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你觉得突然一起去吃饭,叫自然?”
傅西宴转头看她:“所以才要演。”
两人对视两秒,同时移开视线。
——
中午十二点,华森资本员工餐厅。
周姐端著餐盘刚坐下,就看到门口进来两个人,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
“我的天,”她用手肘撞旁边的同事,“你看那是谁?”
同事抬头,同样愣住:“秦昭?傅西宴?他们怎么……”
全餐厅的目光都朝著门口汇聚。
秦昭走在前面,傅西宴落后半步。两人穿的都是上班的衣服,但不知为什么,走在一起的画面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那边有位置。”傅西宴抬了抬下巴,指向靠窗的一张空桌。
秦昭走过去,刚要坐下,傅西宴已经伸手替她拉开椅子。
她抬眸看他一眼,没说话,坐下了。
傅西宴将餐盘放到桌上,然后推过来一个小碟子——是她常吃的那家店的招牌点心,公司楼下没有,得绕路去买。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秦昭问。
“早上你进去办手续的时候,”傅西宴在她对面坐下,语气自然,“司机送过来的。”
旁边几桌的同事竖著耳朵听,听到这里,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周姐第一个忍不住,端著餐盘凑过来:“秦昭,傅西宴,你们……你们这是?”
秦昭抬头,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羞涩笑容,没说话。
傅西宴替她答了:“周姐,我们今天领证了。”
“领证?!”周姐的声音高了八度,意识到失态后又压低,“领什么证?”
“结婚证。”傅西宴说著,看了秦昭一眼,眼神温柔得像能滴出水。
秦昭配合地低头,耳根泛红。
整个餐厅安静了三秒,然后炸了。
“什么时候的事?!”
“你们瞒得也太好了吧!”
“秦昭,你不是说你们没关系吗?”
七嘴八舌的问题涌过来,秦昭只是笑,偶尔回一两句“是”“对”“之前没公开”。傅西宴坐在对面,看著她被围攻,没有帮忙解围的意思,唇角的弧度却一直没下去。
直到陆景琛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哟,这不是我们公司那对新人吗?”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陆景琛端著餐盘走过来,脸上挂著笑,眼睛却没在笑:“恭喜恭喜,没想到你们俩走到一起了。不过话说回来,这时间点选得可真巧——公司刚发了已婚才能竞选副总裁的通知,你们第二天就领证了?”
话说到这份上,谁都听出了他话里的刺。
周姐脸上的笑僵了僵,其他人也安静下来。
秦昭放下筷子,抬起头,脸上的羞涩已经收了大半,换上了平时那种冷静的表情。她正要开口,傅西宴先动了。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秦昭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
那个动作很短暂,也很克制,只是轻轻一带,让秦昭靠到他身侧。然后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说是吻,其实只是短暂的碰触,一触即分。但从旁人的角度看,画面足够亲密。
陆景琛的笑容凝固了。
傅西宴抬起头,看著他,语气平静:“陆经理,我们需要向你证明什么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让在场的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陆景琛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董事长来了。”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更宽的道。
秦昭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感觉到傅西宴揽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些,像是提醒,又像是安抚。她抬眼看他,他低头看她,眼神里有著只有她能读懂的信息:稳住。
秦昭敛下眼底的情绪,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恰到好处的笑容。
傅明远走过来,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的目光先落在傅西宴身上,然后转向秦昭,和蔼地笑了。
“我说今天办公室怎么这么热闹,原来是我儿子儿媳回来了。”
儿媳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著长辈特有的亲切。但秦昭对上他的眼睛,看到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深处,有著一丝锐利的打量。
“董事长。”她微微点头。
傅明远摆摆手:“还叫董事长?该改口了。”
秦昭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羞涩,没有接话。
傅西宴开口:“爸,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傅明远笑著说,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不错,挺般配的。西宴,你瞒得够紧的,连我都没说。”
傅西宴没接这个话茬,只是说:“本来打算周末回去跟你说的。”
“现在说也不迟,”傅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看向秦昭,“小昭,晚上跟西宴一起回家吃饭。我让厨房准备你爱吃的。”
秦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笑容和蔼的老人。五年前葬礼上,他站在人群最后,始终没有上前鞠躬。五年后,他站在她面前,叫她小昭,邀请她去他家吃饭。
“好。”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傅明远满意地点点头,又跟其他人打了几声招呼,转身离开。
他走后,人群渐渐散去。陆景琛也讪讪地回到自己那桌。
秦昭坐回原位,傅西宴也回到对面。两人谁都没说话,默默地吃饭。
直到周围的人不再关注他们,秦昭才抬起头,看著傅西宴,眼神恢复了昨晚签协议时的冷静。
“见家长,”她说,“不在协议范围内。”
傅西宴放下筷子,看著她。
秦昭继续说:“要加钱。或者,加股份。”
她的表情认真,语气公事公办,仿佛刚才那个被他揽在怀里、低头羞涩的人不是她自己。
傅西宴看著她这副模样,突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很轻,只是唇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确实有了笑意。秦昭认识他三年,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
“好,”他说,语气比平时软了些,“你说加多少就加多少。”
秦昭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
傅西宴已经站起身,拿起餐盘:“晚上六点,地下车库见。别迟到。”
他转身离开。
秦昭坐在原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
周围的人还在窃窃私语,偶尔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叹。秦昭低下头,继续吃饭,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被他揽住的那一刻,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松木香,混著一点清冽的薄荷。
那个味道,在她脑海里转了好几圈,始终散不去。
下午五点四十分,秦昭在地下车库等到傅西宴。
他走过来时手里拎著一个纸袋,递给她:“换上。”
秦昭低头看了眼,是某个奢侈品牌的包装盒。她没问什么,接过来,拉开后座车门。
五分钟后,她换好衣服下车。一条深蓝色的连身裙,剪裁简洁,但质地柔软,衬得她整个人柔和了几分。
傅西宴靠在车门边,看到她时眼神顿了顿。
“怎么样?”秦昭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专案进度,“符合你家的标准吗?”
傅西宴没接话,只是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吧。”
车驶出地下车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秦昭看著窗外,手里握著手机,屏幕上是她提前准备好的“夫妻档案”——傅西宴喜欢的颜色、讨厌的食物、小时候的绰号、大学时的专业。她背了一下午。
“紧张?”傅西宴开口。
秦昭转过头:“没有。”
“你手心出汗了。”
秦昭低头,发现自己握著手机的手指确实泛著白。她松开手,将手机收进包里,没说话。
傅西宴也没再问。
车子穿过繁华的市中心,驶入一片安静的别墅区。绿化越来越好,车越来越少,秦昭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梧桐树,手指悄悄攥紧了裙摆。
傅家老宅在路的尽头。
一扇黑色的镂花大门缓缓打开,车沿著笔直的车道驶入,停在主楼门前。秦昭下车,抬头看著眼前这栋三层的法式建筑,夕阳的余晖落在米白色的外墙上,看起来温馨而静谧。
她想起父亲当年带她去公司,指著地图上的一块地说:“那里,本来是我们家的。”
那块地,后来成了傅氏产业的一部分。
“进去吧。”傅西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秦昭收回目光,跟著他走进那扇门。
——
餐厅在一楼,装潢是低调的中式风格。傅明远已经坐在主位上,看到他们进来,笑著起身。
“小昭来了,快坐。”
秦昭礼貌地点头:“傅叔叔。”
“还叫叔叔?”傅明远佯装不满,“都领证了,该叫爸了。”
秦昭笑了笑,没接话,在傅西宴拉开的椅子上坐下。
傅明远也不在意,招呼佣人上菜。一道道精致的菜肴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让厨房每样都做了点,”傅明远说,“小昭,你尝尝这个,是我们家阿姨的拿手菜。”
秦昭夹了一筷子,点头:“很好吃。”
“喜欢就多吃点,”傅明远笑瞇瞇地看著她,“西宴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我还担心他找不到媳妇。没想到偷偷就把你追到手了。”
秦昭低头笑了笑,没说话。她感觉到傅西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抬头,继续吃饭。
“小昭是哪里人?”傅明远问,语气随意。
“江城。”秦昭说。
“江城好啊,鱼米之乡,”傅明远点点头,“父母还在那边吗?”
秦昭的筷子顿了顿,随即恢复正常:“他们早几年移民了,现在在加拿大。”
“哦?做什么的?”
“退休了,以前自己做点小生意。”
傅明远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夹了一筷子菜,突然说:“说起做生意,江城那地方我早年也去过。记得有一年,那边有家做建材的公司,叫什么来著——”
秦昭握筷子的手指微微一紧。
“——好像是姓秦,”傅明远皱眉想了想,“想不起来了,后来被我们收购了。那块地皮现在还在我们手里,开发成了商业中心。”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往事。
秦昭低下头,看著碗里的米饭,没有接话。
她感觉到手心在出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想控制住自己,但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父亲坐在客厅里一遍遍翻账本的样子,母亲红著眼眶收拾行李的样子,葬礼上那个始终没有上前鞠躬的身影。
就在这时,她的手被握住了。
温热的触感从手背传来,秦昭一愣,转头看向旁边。
傅西宴没有看她,只是用右手握著她的左手,放在自己腿上。他的表情很平静,还在听傅明远说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个动作,那个温度,确实存在著。
秦昭低下头,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小昭?”傅明远的声音传来,“怎么了?不舒服吗?”
秦昭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的笑容:“没事,可能是有点累了。”
“那就早点吃饭,早点回去休息,”傅明远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常回来吃饭。”
一家人。
秦昭在心里重复这三个字,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
——
饭后,傅明远让佣人上了茶。秦昭借口去洗手间,起身离开餐厅。
洗手间在一楼走廊尽头,经过书房时,她看到门虚掩著。
里面传来傅明远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
秦昭的脚步顿了顿。她本想直接走过去,但下一句话让她钉在了原地。
“……秦家那块地皮,当年要不是用了点手段,哪能那么顺利拿下来。现在想想,那个姓秦的也是死脑筋,非要把事情查到底。查到底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
后面的话被笑声淹没。
秦昭站在走廊里,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听到了。她终于听到了。
不是猜测,不是推断,是亲耳听到那个罪魁祸首,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说著她父亲的死。
用了点手段。
死脑筋。
查到底有什么用。
秦昭的手指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秦昭?”
身后传来傅西宴的声音。
秦昭猛地回神,转过头。傅西宴站在走廊另一端,看著她,眼神里有疑惑。
“你怎么在这里?”
秦昭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书房的门被打开了。傅明远走出来,看到他们,笑了:“小昭,找不到洗手间吗?就在前面。”
秦昭扯了扯嘴角:“找到了,这就过去。”
她迈步往前走,经过傅西宴身边时,没有看他。
——
回程的车上,秦昭一直看著窗外。
夜幕已经降临,城市的灯光在车窗外流动。她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靠著车门,手放在自己腿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被轻轻握住。
秦昭低头,看到傅西宴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只是看著那只手。
“怎么了?”傅西宴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秦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著他。
车里的灯光昏暗,但他的脸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疑惑,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秦昭看著那双眼睛,想起刚才在书房外听到的那些话。她想起这个人刚才在餐桌上握住她的手,想起他今天早上给她买的三明治,想起他在餐厅里揽住她的腰。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
“没事。只是觉得,你们傅家的饭,不好吃。”
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重新转向窗外。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傅西宴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碰她。
窗外的灯光一盏盏掠过,秦昭看著自己在车窗上的倒影,看到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簇火焰。
接下来的日子,秦昭开始扮演一个称职的妻子。
她会在傅西宴加班时送去一杯咖啡,会在他开长会时帮忙整理会议纪要,会在他出差回来时“刚好”多订一份晚餐。她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连她自己都快要相信,这只是一个契约妻子应尽的义务。
周五下午,傅西宴被叫去开董事会。他的公文包放在工位旁边,黑色的皮革在午后阳光下泛著低调的光泽。
秦昭端著咖啡走过,脚步顿了顿。
走廊里没有人。办公区只有几个实习生在复印资料,没有人注意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