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那么一次。她那时候刚入行没多久,对工作有股子傻劲,看学生熬夜,她就陪着熬夜。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应该这样。
“那时候我就想,”傅言之继续说,声音更轻了,“有一天,我也想陪着你。不管多晚,都陪着你。”
程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所以今天不是‘这样’,是我一直想做的事。”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程诺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清晰。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昏暗灯光下依然明亮的眼睛,看着他真诚到几乎没有防备的表情,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她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让她不知所措的氛围。
想说“你不用这样的”,想说“这不一样”,想说“我……”。
但那句“我已经离婚了”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发现,她不想打破这一刻的安静。
她不想让他知道,她曾经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曾经被另一个男人说“无趣”,曾经在民政局门口一个人走出来。
她不想让这些东西,染指此刻他看着她的眼神。
沉默了很久。
程诺垂下眼,把那件外套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傅言之。”她轻声说,这是重逢后,她第一次完整地叫他的名字,没有带职务,没有带距离。
他看着她,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谢谢你。”她说。
傅言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底慢慢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老师,”他说,“方案还有多少?”
程诺看了看电脑:“大概还需要两个小时。”
他站起来,走到茶水间,过了一会儿端着一杯热牛奶出来,放在她手边。
“做吧。”他说,“我陪着你。”
程诺看着那杯牛奶,又看着他走回会客区,重新打开电脑,戴上眼镜,继续看他自己的东西。
她没有再说什么,端起牛奶喝了一口,转回头继续改方案。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改了五遍都不满意的段落,这一遍,突然顺了。
凌晨五点,程诺把最后一页改完,保存,关机。
她站起来,发现会客区的灯还亮着。傅言之靠在沙发里,眼睛闭着,呼吸平稳,电脑歪在一边。
他睡着了。
程诺走过去,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他。
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柔和很多,眉头舒展,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眶下面有一点淡淡的青。
她看了一会儿,弯腰拿起他滑落的电脑,轻轻合上,放在茶几上。又把自己披过的那件西装外套拿过来,展开,盖在他身上。
他动了动,眉头微皱,但没醒。
程诺站在原地,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那时候我就想,有一天,我也想陪着你。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关掉工位的灯,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拿出手机,给周敏发了一条微信。
“如果一个男人对你说,他等了你十年,你会信吗?”
发完她就后悔了,想撤回,但周敏秒回。
“谁?傅言之?”
程诺没回。
周敏又发了一条:“程诺,你完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程诺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心跳又快了几拍。
她没回复,把手机收起来,走进清晨五点半的街道。
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她走了一段,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厦。
二十楼,有一扇窗还亮着灯。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嘴角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一下。
方案通过了。
李明在项目启动会上当场拍板,按照程诺的方案推进,还加了百分之二十的预算。
消息传回新纪元,整个项目组都松了口气。周敏第一时间发来微信:“程姐牛逼!晚上是不是得庆祝一下?”
程诺回了个笑脸,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机,李明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程顾问,今晚华腾做东,庆功宴,必须来。”
程诺想推,但李明语气热情得让人不好拒绝:“别推了,项目能启动全靠你,今晚不醉不归!”
晚上六点半,程诺走进餐厅包间。
包间很大,一张圆桌坐了十几个人,华腾的项目团队加上几个高层,李明亮坐在主位。看到程诺进来,他立刻站起来,亲自给她拉开旁边的椅子。
“程顾问,来,坐这儿。”
程诺道了谢,坐下。
菜很快就上齐了,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李明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程诺旁边。
“程顾问,我敬你一杯。”他说,笑容满面,“那天开会我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这杯我干了,你随意。”
程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李明没走,就站在她旁边,开始聊项目的事。程诺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回应。但聊着聊着,她发现李明的手搭上了她的椅背,距离越来越近。
她往旁边挪了挪,李明就跟进一点。
“程顾问,”他压低声音,“你这个方案做得是真漂亮,我之前见过那么多咨询顾问,没一个能跟你比的。”
程诺笑了笑,客气地说:“李总过奖了,是团队配合得好。”
李明的手从椅背落到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谦虚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程诺身体僵了一瞬,站起来,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座位。
洗手间的镜子前,她看着自己微红的脸,深吸一口气。刚才已经喝了好几杯,头有点晕,但脑子还是清醒的。
她洗了把脸,补了点口红,走出洗手间。
刚回到包间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笑声。推门进去,她愣住了。
傅言之坐在她刚才的位置上,正和李明说着什么。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开。
“傅总!”李明看到他,笑得更热情了,“你来得正好,刚才还说改天请你喝酒呢!”
傅言之笑了笑,站起来,很自然地往旁边让了让,把程诺的位置空出来。
“正好在附近见客户,听说你们在这儿庆功,过来敬杯酒。”
程诺走回座位,坐下。傅言之就站在她身后,没有坐回空着的椅子。
李明又端起酒杯,走到程诺面前:“程顾问,刚才那杯没喝完,咱们继续?”
程诺看着那杯白酒,有些为难。她已经喝了不少,再喝真的撑不住。
“李总,”她正要开口婉拒,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接过了那杯酒。
傅言之站在她旁边,举着那杯酒,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李总,程顾问酒量浅,这杯我替她喝。”
说完,一饮而尽。
李明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傅总替酒?行啊,那接下来程顾问的酒,傅总都替?”
傅言之看着他,目光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点让人不敢反驳的东西。
“接下来所有敬她的酒,我都替了。”
他把酒杯放下,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那眼神不凌厉,但有一种说不清的分量,像是无声的警告。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带头鼓掌起哄:“傅总够意思!”
李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过来,哈哈笑着回到自己座位。
接下来的酒,傅言之真的全替了。
程诺坐在旁边,看着他一杯接一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每次她看他,他都像有感应一样,转过头来,对她轻轻摇一下头,像是在说“没事”。
九点半,宴席结束。
程诺扶着傅言之走出包间。他喝了不少,但脚步还算稳,只是眼神有些迷离。
“我送你。”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程诺想说不用,但看他那个样子,不放心让他一个人走,点了点头。
傅言之叫了代驾,两人站在餐厅门口等车。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程诺侧头看他,他靠在门边的柱子上,微微闭着眼,睫毛在路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傅言之。”她轻声叫他。
他睁开眼,看着她。
“你干嘛喝那么多?”她问。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很温柔。
“不能让那些人灌你。”他说,声音低低的,“你酒量不好,我知道。”
程诺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她酒量不好?
车到了,傅言之拉开后座车门,让程诺先上去,然后自己坐进来。
车厢里空间狭小,两人并排坐着,距离很近。程诺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还有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混在一起,不刺鼻,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安心感。
他侧过身,伸手去拉她那边的安全带。距离一下子拉近,近到程诺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她屏住呼吸。
他把安全带扣好,正要退回去,程诺突然伸出手,摸上了他的脸。
他浑身一僵。
程诺的手指从他脸颊滑到下巴,又滑到眉骨,像是在确认什么。
“傅言之。”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醉意,“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傅言之看着她,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变得很深。
“老师,”他说,声音低哑,“你醉了。”
程诺摇了摇头,但手没有收回去,还放在他脸上。
“我记得你以前……”她皱着眉,努力回想,“你以前坐最后一排,瘦瘦的,讲话会脸红……”
傅言之没有动,任由她的手在他脸上轻轻摩挲。
“现在怎么……”她看着他,眼神迷蒙,“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轻声问:“哪样?”
程诺想了想,说:“好看的。”
傅言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但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像星星。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放回她自己腿上。
“老师,你明天会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吗?”他问。
程诺眨了眨眼,没回答,头一歪,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傅言之低头看着她,很久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不记得也好。”他对着她安静的睡颜,轻声说,“不然明天你又要躲着我了。”
窗外霓虹灯闪过,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让她靠着,一动不动。
程诺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天花板,白色的,很高,有一盏简约的吊灯。她动了动,头疼得厉害,像是有人在太阳穴上敲了一整夜。
这是哪儿?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熟悉的深灰色西装外套。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小茶几,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
她认出来了。
这是傅言之办公室里的休息室。她有一次路过时看到门开着,往里瞄过一眼。
昨晚……
昨晚庆功宴,她喝了酒,傅言之替她挡酒,然后……然后她好像上了他的车,然后……
她想不起来了。
程诺揉了揉太阳穴,掀开被子站起来。头还是晕的,她扶着墙站稳,准备出去。
转身的时候,膝盖撞到了床头柜。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透明的资料夹,被她一撞,滑落下来,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程诺低头看去,愣住了。
是照片。
全是照片。
全是她。
她蹲下去,颤抖着手捡起最近的一张。那是她入职第一天的背影,站在新纪元大厦一楼的大堂,仰头看着企业文化墙,表情有些茫然。她记得那天,她在看他的照片。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终于又见到老师了。”
程诺的手抖了一下。
她又捡起一张。这是她几年前参加一个行业论坛的照片,她站在台上发言,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藏蓝色西装。照片拍得很清楚,连她PPT上的字都能看到。
背面写着:“老师今天看起来很开心。”
再一张。是她获一个行业奖项的新闻剪报,被细心地过塑保存,边角整齐。
背面写着:“老师值得。”
再一张。是她还在博雅时期的宣传册内页,上面有她的简介和照片。那本宣传册至少是**年前的了,纸张已经微微发黄,但被保护得很好。
背面写着:“想一直记得老师的样子。”
程诺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一张一张往下看。
她参加行业峰会的照片,她作为嘉宾出席年会的照片,她从前公司楼下路过的照片……每一张都被仔细地裁剪、过塑、保存,每一张背面都有日期,和一句话。
“老师今天穿了白色裙子。”
“老师瘦了。”
“听说老师结婚了。祝她幸福。”
“老师今天笑了。”
最后一张,是她入职第一天的背影,旁边还放着一张更早的。那是她很多年前的照片,应该是从什么公开渠道找到的,像素不高,但她认得出那是自己。
背面写着:“十年了。”
程诺蹲在地上,那些照片散落在她周围,像是时光的碎片,一片一片把她包围。
她捡起那张“十年了”,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十年。
一个人,怎么能默默喜欢另一个人十年?
怎么能在她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收集她所有的照片,记住她所有的样子,写下每一次见到她的心情?
怎么能在她结婚的时候,写下“祝她幸福”,然后继续一个人守着这份感情?
怎么能……
程诺的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从脸颊滑落下来,滴在手里的照片上。
她慌忙用手去擦,怕弄湿了那些字。
可是眼泪越来越多,怎么擦都擦不完。
她终于明白,傅言之说的“离她近一点”,不是一句空话。
是真的近。近到收藏她每一张照片,近到记住她每一个样子,近到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安静地看了她十年。
可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记得他,不记得他的名字,不记得他曾经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不记得她给他批改过作业,不记得她对他笑过。
她什么都不知道。
门突然被推开。
程诺抬起头,满脸泪痕,手里还攥着那些照片。
傅言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看到地上的照片,看到她的脸,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老师……”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一步都迈不动。
程诺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想说什么,想问他为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话。但嘴唇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两人就这样隔着满地的照片,一个蹲着,一个站着,谁都没有动。
阳光从休息室的小窗照进来,落在那一片散落的照片上,落在她脸上的泪痕上,落在他苍白的脸色上。
很久之后,程诺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傅言之……你怎么能……”
程诺蹲在地上,眼泪流了满脸。
傅言之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手里那杯水还端着,一动不动。
空气像是凝固了。
程诺看着他,想说话,但嘴唇一直在抖。她手里还攥着那张“十年了”,攥得很紧,边角都皱了。
傅言之动了。
他走进来,轻轻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蹲下来,蹲在她面前。
他伸出手,很轻地拿走了她手里那张照片,放在一边。然后又拿起她手里其他的,一张一张捡起来,理整齐,放回那个透明的资料夹里。
全程没有说话。
程诺就看着他做这些,眼泪模糊了视线。
他把所有照片都收好,把资料夹放回床头柜,然后转回来,面对着她。
“老师。”他叫她,声音很轻很轻。
然后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那动作太温柔了,温柔得程诺的眼泪流得更凶。
“别哭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像在哄一个孩子。
程诺看着他,哽咽着开口:“你……你怎么不告诉我?”
傅言之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在她对面坐下。
“告诉你什么?”他问。
程诺说:“这些……你……十年……”
她说得断断续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傅言之看着她,眼神平静,平静得让程诺心疼。
“告诉你,然后呢?”他问,声音很轻,“让你为难吗?”
程诺愣住了。
他继续说:“你是我老师,那时候你刚工作没几年,事业正好。我是一个连话都讲不清楚的学生,坐在最后一排,你连我名字都记不住。告诉你我喜欢你,你会怎么想?”
程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后来你去了领航,事业发展得很好。我就想,等我再努力一点,等我做出一点成绩,也许可以去找你。”他低下头,看着地面,声音越来越轻,“再后来,听说你结婚了。”
程诺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有些红,但脸上还是那个平静的表情。
“我想,算了。你过得好就行。我就在远处看着,不打扰你,挺好。”
程诺问:“那你……你怎么知道我离婚了?”
傅言之沉默了一下,说:“你来面试那天,人事把简历送到我桌上。我本来不想见你的,怕自己忍不住。但后来……”
他顿了顿,声音哑了一些。
“后来我还是没忍住,去看了监控。”
程诺愣住:“监控?”
他点头:“你在等候区坐着,低头看手机。我看了很久。然后我看到你的简历上,婚姻状况那一栏,填的是离异。”
程诺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在她面试那天才知道她离婚的,是在那天之前就知道了。她填了简历,人事审核,送到他桌上。他本来想避开的,但最后还是没忍住,去看了监控。
看了很久。
“所以……”程诺的声音发颤,“所以你才……”
“所以才没忍住,让HR特批录用你。”他说,替她把话说完,“所以才忍不住想对你好,想每天看到你。”
他看着她,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藏不住的东西,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冒出来一点点头。
“但我从来没想过去打扰你的生活。”他说,“你能来这里工作,让我每天看到你,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奢侈了。”
他说完,站起来。
程诺也跟着站起来,但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等她自己站稳了,就松开了手。
“老师,那些照片……”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资料夹,“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可以收起来。以后也不会再做这些事了。”
程诺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程诺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件浅灰色的衬衫,看着他微微低着的头,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心里那个声音突然变得很大。
不能让他走。
“傅言之。”
她开口,声音沙哑,但很清晰。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程诺走上前,走到他身后,然后伸出手,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僵住了。
程诺把脸贴在他背上,感觉他的体温透过衬衫传过来。她抱着他,抱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对不起。”她说,声音闷在他衣服里,哽咽得厉害,“对不起,把你忘了那么久。”
傅言之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程诺感觉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她说,眼泪又流下来,“我不知道有人会这样……我不知道你会……”
她说不下去了。
傅言之慢慢转过身,面对着她。
他的眼眶红透了,眼底有泪光在闪,但他忍着,没有让它落下来。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放在她后脑勺上,把她按进自己怀里。
程诺听到他的声音,在她头顶,沙哑得几乎破碎。
“老师,别哭了。”
那个拥抱之后,两人谁都没有再提起。
程诺第二天照常上班,傅言之照常开会,一切看起来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但程诺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比如开会的时候,她的目光会不自觉地往他身上飘。比如茶水间偶遇,两人对视一眼,他会先移开目光,耳根却微微发红。比如那天凌晨,她又加班到很晚,桌上多了一杯牛奶,杯子下面压着的便条写着:“早点睡。”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
程诺把那杯牛奶喝完了,然后把便条夹进那本旧笔记本里,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周敏说对了。
她完了。
周五下午,新纪元举办季度客户交流会,邀请了行业内的合作伙伴和潜在客户。程诺作为华腾项目的负责人,自然要参加。
她穿了一身藏蓝色的及膝裙,化了淡妆,提前十分钟到达会场。
会场设在一楼的多功能厅,已经来了不少人。程诺端着一杯香槟,和几个熟悉的面孔打了招呼,正准备去找周敏聊几句,余光扫到门口进来一个人。
她愣住了。
许诚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端着一杯酒,正笑盈盈地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他的目光在会场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程诺攥紧了酒杯。
他怎么进来的?这是新纪元的内部活动,邀请名单她看过,根本没有许诚的名字,也没有他的公司。
许诚朝她走过来。
“诺诺。”他在她面前站定,笑得一脸温柔,“好久不见。”
程诺往后退了一步,压低声音:“你怎么进来的?”
许诚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客户介绍来的,有问题吗?”
程诺看着他,没说话。
许诚往前凑近一步,声音也压低:“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听说你最近风头很盛,华腾的项目全权负责,不错嘛。”
程诺冷冷地看着他:“看完了?可以走了吗?”
许诚笑了一声,没接话,转身朝另一边走去。
程诺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她发现许诚在会场里四处走动,和这个聊几句,和那个碰个杯,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她看到他和几个她认识的同行聊了很久,那几个人看她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她告诉自己别多想,许诚就是来刷存在感的。
但第二天,流言就起来了。
周敏给她发微信的时候,语气很冲:“程姐,那个姓许的王八蛋昨天在会场到处说你坏话你知道吗?”
程诺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周敏继续说:“他跟人说,你离婚是因为你冷漠不顾家,一心只扑在工作上,根本不把另一半当回事。还说你在领航的时候就跟领导关系暧昧,所以公司倒闭你一点事没有,转头就能进新纪元。”
程诺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敏的消息一条接一条:“现在好几个人在私下传,说你是攀上高枝才甩了前夫,还有人说你跟傅总……”
她没说完,但程诺知道她想说什么。
程诺回了一条:“我知道了。”
她放下手机,坐在工位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项目文档,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接下来的几天,那种异样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去茶水间,里面的人看到她进来,会突然安静下来。去食堂吃饭,原本坐在一起的人看到她端着盘子走过来,会找借口散开。开会的时候,有几个人的目光总在她身上停留,带着打量和探究。
助理小张偷偷跟她说:“程姐,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闲的。华腾的项目你做得多漂亮,大家都看在眼里。”
程诺冲她笑了笑,说没事。
但怎么可能没事。
她想起许诚那天在会场说的话,想起他那张虚伪的笑脸,想起他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她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但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
周五晚上,程诺加班到九点,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出大厦的时候,看到许诚靠在路边的车上,像是在等她。
她停下脚步。
许诚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笑得很温和:“诺诺,我们谈谈。”
程诺看着他,没有说话。
许诚说:“我知道你最近听到了一些话,但那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在那边待不下去,还可以回来。我这儿永远给你留着位置。”
程诺终于开口,声音很冷:“许诚,那些话是不是你放的?”
许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你确实是因为工作不顾家,也确实进了新纪元。至于别人怎么理解,那是别人的事。”
程诺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男人,她曾经和他一起生活了三年。三年里,她以为他只是没那么爱她,至少还是个体面的人。但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不体面,是根本没有底线。
“许诚。”她一字一字说,“离婚协议签了,财产分完了,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你放什么话,我都不会回去。”
许诚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眼神变得阴沉。
“程诺,”他说,声音也冷下来,“你以为那个傅言之是真的对你好?你以为他能护你多久?你知道我在这个行业有多少人脉吗?信不信我能让你在这行混不下去?”
程诺看着他,没有说话。
许诚往前一步,压低声音:“跟我复婚,或者滚出这个行业。你选一个。”
程诺握紧了手里的包,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一路开车回家,脑子里全是许诚最后那句话。她知道他在这个行业确实有些人脉,也知道他真干得出来。但她更知道,她不可能回去。死都不可能。
车停在楼下,程诺熄了火,坐在驾驶座里,很久没有动。
累,特别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被许诚那番话扯得快要断了。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往楼道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