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天跑有关部门,递材料,做解释,等着调查结果。晚上回来,就在他那里查资料。
他为了方便,在市中心租了个小公寓。
说是公寓,其实就是个落脚的地方。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电脑,一张床。桌子上永远堆着文件,电脑永远开着。
她每天晚上来,他每天晚上等。
两个人对着电脑,一份一份资料翻,一个一个数字对。
“你看这个。”她指着屏幕。
他凑过来。
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看了一会儿:“嗯,这个可以证明那笔钱的来源。”
她点点头,继续往下翻。
偶尔擡头,目光相撞。
又各自移开。
什么都没说。
但有些东西,在心里慢慢化开。
那天晚上,她查到一份关键的转账记录。
“陆延舟,”她指着屏幕,“你看这个。”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俯下身看。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起来。
“这个账号……”
“是你爸的私人账户。”她说。
他沉默了。
她转头看他。
那张脸在屏幕的光里,看不太清表情。但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对不起。”他说。
她愣住。
“你道什么歉?”
他看着那串数字,沉默了很久。
“这些事,”他说,“本来不该你来承受。”
她没说话。
“如果我能早点发现,”他继续说,“如果我能拦住他——”
“陆延舟。”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爸做的事,”她说,“不是你做的。”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是——”
“他是他,你是你。”
她打断他。
“我分得清。”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冷,只有一种他不敢确定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她已经转回头,继续看屏幕了。
“别愣着,”她说,“还有好多资料要看。”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张在屏幕光里发着白的脸,看着那双专注地盯着屏幕的眼睛。
他笑了。
很轻,很浅。
但她没看见。
凌晨三点。
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手里还握着鼠标,脸侧着枕在胳膊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睡梦中还在想那些数字。
他站起来,轻轻走过去。
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她动了一下,没醒。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她睡着时难得的安静,看着那张瘦得让人心疼的脸,看着那些在梦里还皱着的眉头。
他弯下腰,把她垂下来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轻。
她还是没醒。
他站直,走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高楼大厦的灯火一盏一盏,亮得像星星。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周尧。”
声音压得很低。
“证据收集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他听着,眼睛看着窗外。
“不够,”他说,“继续查。我要他再也翻不了身。”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周尧的声音传来:“陆总,那是您父亲。”
他看着窗外的灯火。
看着那些明明灭灭的光。
“我知道。”他说。
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身后,她趴在桌上,披着他的外套。
睫毛动了一下。
但她没睁眼。
那些话,她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他说“我要他再也翻不了身”。
他说“那是您父亲”。
他说“我知道”。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顺着脸颊,落在胳膊上。
她没动。
继续装睡。
但那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起他说“我选你”。
想起他说“他是他,你是你”。
想起他站在窗前打电话的背影,那个决绝的、孤独的、义无反顾的背影。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是真的站在她这边。
哪怕对面是他父亲。
哪怕要和全世界为敌。
他真的站在她这边。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让眼泪流得更隐蔽些。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
天快亮了。
他还在窗前站着。
她还在装睡。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动。
但那层结了一个多月的冰,好像慢慢化开了一点。
陆明远的案子有了突破性进展那天,沈鹿正在整理父亲的遗物。
那些东西从远航倒闭后就一直存在苏韵家的地下室里。几箱旧书,一些文件,几件衣服,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她一直不敢打开,怕看见那些东西会想起父亲。
这天她终于鼓起勇气,一个人蹲在地下室里,一件一件翻。
旧书里夹着一些便签,是父亲的字迹。文件上有些批注,也是父亲写的。衣服上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气息,那是父亲身上特有的味道。
她抱着那件旧毛衣,哭了很久。
哭完了,继续翻。
最底下有一个小盒子,木头的,很旧。
她打开。
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一块旧手表,一支钢笔,几张发黄的照片,还有一个录音笔。
她拿起那个录音笔。
黑色的,很小,屏幕上落满了灰。
她按了一下开关。
没反应。
没电了。
她找了根充电线,接上电源。
红灯亮了。
她等着。
五分钟后,她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声音过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出来。
“小鹿。”
她的心跳停了。
那是父亲的声音。
疲惫的,沙哑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如果你听到这段话,爸爸应该不在了。”
她的眼泪瞬间涌出来。
“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没能看着你结婚生子,没能陪你走以后的路,是爸爸不好。”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公司的事,你不要查了。商场如战场,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好说的。别怪任何人,尤其是你自己。”
录音里有长长的沉默。
然后父亲的声音又响起来。
“有一个人,爸爸想拜托你。”
她的呼吸停住了。
“陆延舟。”
那三个字从录音笔里传出来,清晰得像就在耳边。
“他是个好孩子。当年我落魄的时候,他偷偷来找过我,给我送了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二十万,是他自己攒的。”
她愣住了。
“我没收。但那笔钱,我记在心里了。”
父亲的声音顿了顿。
“后来他父亲做的事,跟他没关系。他是他,他父亲是他父亲。你记住这句话。”
她泪流满面。
“小鹿,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他,替爸爸跟他说声谢谢。”
录音结束了。
沙沙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抱着那个录音笔,蹲在地下室里,哭得浑身发抖。
原来父亲早就知道。
原来父亲见过他。
原来他来过。
她想起他说“收购完成后一个月我才知道真相”。
但那二十万,是更早的时候。
是他还不知道真相的时候。
是他还只是那个偷偷喜欢她的时候。
她想起他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热牛奶,说“我就看看你,不打扰”。
想起他在医院里说“我会一直等”。
想起他打电话说“我要他再也翻不了身”。
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什么都明白了。
她站起来,往外跑。
手机掉在地上,没捡。
包掉在地上,没捡。
她跑出地下室,跑上楼梯,跑出小区。
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星辰资本!”
司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踩下油门。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她看着那些高楼大厦,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看着那些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路。
手在发抖。
眼泪还在流。
她不管。
她只想快点见到他。
三点十五分,车停在星辰楼下。
她扔下钱就跑。
冲进大堂,冲过前台,冲进电梯。
十八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冲出去。
周尧正在走廊里,看见她,愣住了。
“沈小姐,陆总在开——”
她没听完。
直接推开会议室的门。
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会议桌边坐着十几个人,全都转头看着她。
陆延舟坐在主位,手里拿着文件。
看见她的那一刻,他站起来。
他看见她的脸,看见她满脸的泪,看见她浑身发抖的样子。
“怎么了?”
他走过来。
她看着他,看着他走过来的那张脸,看着那双全是关切的眼睛。
她扑进他怀里。
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
“对不起……”
她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愣住了。
然后他紧紧抱住她。
抱得很紧,紧得像怕她再跑掉。
他的眼眶也红了。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那些人看着这一幕,没人说话。
周尧站在门口,悄悄把门关上。
她在他怀里哭着,哭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像那天晚上在巷子里一样。
像每一次她需要他的时候一样。
“没事了,”他说,“我在。”
她哭得更凶了。
那些憋了几个月的眼泪,那些一个人扛着的夜晚,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委屈——
全都跟着眼泪一起,流出来了。
陆明远约他见面的那天,是个阴天。
陆延舟出门前,在门口站了很久。沈鹿走过来,把他的大衣递给他。
“我陪你?”
他转头看她。
她站在那里,眼睛里有关切,也有担心。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我自己去。”
她看着他。
“有些话,”他说,“得我一个人说。”
她点点头。
他穿上大衣,开门出去。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窗边,正在看他。
他冲她挥挥手。
她也挥了挥。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阴沉沉的天。
老宅在城西,一个安静的别墅区。车开进去的时候,门卫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陆家的人,大概都知道最近发生的事了。
他把车停在门口,下车。
站在那扇熟悉的大门前,他深吸一口气。
推开门。
客厅里,陆明远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两杯茶,还冒着热气。
他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陆明远看着他。
他看着陆明远。
父子两个,就这样对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天越来越阴,像是要下雪。
“你来了。”陆明远终于开口。
陆延舟没说话。
“我知道你最近在查什么。”陆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查得怎么样了?”
陆延舟看着他。
“够了。”他说。
陆明远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够了?”
“证据,”陆延舟说,“够了。”
陆明远放下茶杯,看着他。
那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我是你爸。”陆明远说。
“我知道。”
“你为了个女人,”陆明远的声音冷下来,“要亲手送我进监狱?”
陆延舟看着他。
那张脸,从小看到大。小时候他怕这张脸,因为这张脸一沉下来,就意味着巴掌要落下来。长大后他躲这张脸,因为不想再看见那些失望的眼神。
现在他看着这张脸,突然发现,父亲老了。
头发白了很多,皱纹深了很多,眼睛里的光也暗了。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变。
还是那么冷,那么硬,那么理所当然。
“不是为了女人。”陆延舟说。
陆明远愣了一下。
“那是为了什么?”
陆延舟看着他。
“为了正义。”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树叶。
但在寂静的客厅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陆明远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正义?”他笑了,笑得很冷,“你跟我谈正义?”
陆延舟没说话。
“我做这些是为了谁?”陆明远的声音高起来,“为了这个家!为了星辰!为了让你在行业里站得住脚!你以为那些年容易吗?你以为那些对手会对你客气吗?”
“爸。”
陆延舟打断他。
陆明远停下来,看着他。
陆延舟站起来。
“你做的那些事,”他说,“该还了。”
他转身往外走。
“陆延舟!”
身后传来陆明远的声音。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会后悔的。”
他没说话。
推开门,走进阴沉沉的天里。
第二天早上,警方来人了。
陆明远被带走的时候,星辰的员工站在楼下,看着那辆黑色的车开走。
消息传得很快。
股价开始跌。
中午的时候,已经跌了五个点。
下午,陆延舟召开记者会。
沈鹿陪他去的。
站在后台,她看着他整理领带。那双手很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但她知道他不平静。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转头看她。
“我在这儿。”她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笃定。
他点点头。
记者会开始。
他走上台,站在麦克风前。
闪光灯亮成一片。
他看着台下那些人,看着那些话筒和摄像机,看着那些等着看他怎么说的脸。
“关于今天的事,”他说,“我只说三句。”
台下安静下来。
“第一,我父亲的事,会依法处理。星辰会全力配合调查。”
“第二,星辰的经营不受影响。所有业务照常进行。”
他顿了一下。
“第三。”
他转头,看向后台。
那里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简单的衣服,脸上没什么妆,但眼睛很亮。
他伸出手。
她走上来,把手放进他的手心。
他握着她的手,转向台下。
“这是沈鹿,”他说,“我女朋友。”
台下哗然。
闪光灯闪得更凶了。
他看着那些镜头,一字一顿。
“谢谢你,”他说,“愿意回来。”
她看着他。
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
记者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们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饿不饿?”他问。
她摇摇头。
“那上去坐坐?”
他们上了天台。
这栋楼的最高处,可以看见整座城市。
风有点大,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她靠着他的肩膀,看着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火。
“冷吗?”他问。
“不冷。”
他搂着她的肩膀。
两个人都没说话。
就那样站着,看着远方。
很久很久。
“沈鹿。”
她转头看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灯火的倒影,有他的倒影。
“我们结婚吧。”
她愣住了。
他就那样看着她,等着。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沉默,心往下沉了一点。
但他还是等着。
然后她开口了。
“陆延舟。”
“嗯?”
“你确定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
“确定。”
她看着他。
看着那张认真的脸,看着那双笃定的眼睛。
她想起那些日子。
想起他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热牛奶。
想起他在医院里说“我会一直等”。
想起他打电话说“我要他再也翻不了身”。
想起父亲的录音里说“他是个好孩子”。
她的眼眶热了。
“好。”
她说。
他愣住。
“什么?”
她看着他,笑了。
“我说好。”
他看着她,看着她笑着的脸,看着那双在夜色里亮晶晶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他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
“慢点慢点——”她笑着拍他。
他停下来,看着她。
抱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沈鹿。”
“嗯?”
“谢谢你。”
她看着他。
“谢我什么?”
他想了想。
“谢你愿意回来。”
她没说话。
只是伸手,抱住了他。
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
风还在吹。
但他们都不觉得冷。
求婚的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苏韵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尖得能穿透耳膜:“沈鹿!你要结婚了?”
周甜甜发了十几条消息,从“天哪”到“我就知道”到“一定要请我”。
连林琳都发了一句“恭喜”。
沈鹿看着那些消息,哭笑不得。
她只是答应了,还没结呢。
但陆延舟显然不这么想。
第二天,他拉着她去挑戒指。
第三天,他带她去见了几个朋友。
第四天,他说要办一个正式的求婚仪式。
“不是已经求过了吗?”她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那次太仓促了。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她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你说了算。”
周末,他说带她去一个地方。
车开了一个小时,开到郊外。下车的时候,她愣住了。
是一个花园。
满园的蔷薇,开得正好。红的粉的白的,一团一团,像云霞落在绿叶间。
“这是……”
“你小时候的家。”他说。
她的眼眶热了。
这里是她出生的地方。父亲还在的时候,每年夏天蔷薇花开满园,她会拉着父亲的手,一朵一朵数。
后来房子卖了,她再也没来过。
“你怎么找到的?”
他看着她,没说话。
只是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穿过花园,走进大厅。
大厅里全是人。
苏韵,周甜甜,周尧,还有好多熟悉的面孔。公司的同事,大学的同学,甚至还有几个她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远房亲戚。
他们看着她,笑着,眼里有祝福。
她愣住了。
“你……”
他没说话。
只是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来。
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戒指盒,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很简单的款式,但钻石在灯光下闪着温柔的光。
他看着她。
“沈鹿。”
她的眼眶热了。
“嫁给我吧。”
周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回答。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认真的脸,看着那双笃定的眼睛。
她想起那些日子。
想起他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热牛奶。
想起他在医院里说“我会一直等”。
想起他打电话说“我要他再也翻不了身”。
想起父亲的录音里说“他是个好孩子”。
她爱他。
她很确定。
但是——
她看着他,开口。
“陆延舟。”
他等着。
“我爱你。”
他笑了。
但她没停。
“但我现在还不想结婚。”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围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苏韵张大了嘴,周甜甜捂住了脸,周尧的表情像是看见世界末日。
但她看着他,继续说。
“我的事业刚刚起步。鹿鸣基金还有很多事要做,那些孩子还在等着我。”
她看着他。
“我想证明给所有人看,”她说,“我沈鹿不靠任何人也能活得好。”
全场寂静。
他就那样跪着,看着她。
她以为他会失望。
她以为他会生气。
她以为他会说“你怎么不早说”。
但他没有。
他看着她,看着看着,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尴尬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收起戒指,站起来。
转身对着所有人说:“今天的求婚取消。”
全场哗然。
但他接着说:“什么时候她准备好了,我随时在。”
然后他转头看她。
“沈鹿,我等。”
她的眼眶红了。
晚上,他送她回家。
车停在楼下,两个人都没下车。
她看着他。
“你生气吗?”
他转头看她。
“生气什么?”
“我没答应。”
他看着她的眼睛。
“沈鹿,”他说,“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
她愣住了。
“骄傲,独立,有自己的坚持。”他说,“如果因为我说结婚你就放弃那些,你就不是我喜欢的那个人了。”
她的眼眶热了。
“我可以等,”他说,“十年,二十年,都等。”
她看着他。
看着那张认真的脸,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
然后她凑过去。
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他愣住了。
她退回来,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谢谢你。”她说。
他看着她的笑脸,看着那双在昏暗车厢里亮晶晶的眼睛。
他也笑了。
“走吧,”他说,“送你上去。”
她点点头。
下车,走到楼门口。
回头看。
他还站在那里,车门开着,看着她。
她冲他挥挥手。
他也挥了挥。
她上楼,走到三楼,从窗户往下看。
他还站在那里。
和每一次一样。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身影。
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等我。”
他低头看手机。
然后他笑了。
隔着三层楼,她看见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擡起头,看向她的窗户。
她站在那里,冲他挥手。
他也挥手。
然后他上车,车灯亮起,消失在夜色里。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开远。
心里暖暖的。
一年后。
鹿鸣公益基金的办公室,从原来那个十平米的小隔间,搬到了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
七十平米,落地窗,窗台上摆着绿植。墙上挂满了照片,那些孩子的脸,一张一张,笑着的,哭着的,认真上课的,拿到录取通知书的。
沈鹿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手机响了。
“沈总,颁奖典礼晚上七点,车六点半到楼下接您。”
“好。”
挂了电话,她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几个年轻的员工正在忙碌,电脑屏幕亮着,电话响着,打印机吐着纸。那些她一个个面试进来的孩子,现在都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人。
她想起一年前,她蹲在工作室门口发呆的样子。
那个时候,她以为一切都完了。
现在,她入选了年度影响力青年。
晚上七点,颁奖典礼。
大厅里灯光璀璨,衣香鬓影。她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长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
有人过来打招呼,她微笑着应对。
“沈总,恭喜恭喜。”
“沈总,你们基金那个助学项目,我们公司想赞助。”
“沈总,什么时候有空,聊聊合作?”
她一一应着,礼貌而得体。
但她的目光,一直在找一个人。
终于,颁奖环节到了。
主持人念到她的名字。
她走上台,站在聚光灯下。
台下掌声雷动。
她看着那些面孔,熟悉的,陌生的,笑着的,期待的。
她深吸一口气。
“谢谢大家。”
掌声停下来。
“这一年,鹿鸣基金帮助了一百二十七个孩子重返校园。”她说,“他们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找到了工作,有的正在为自己的梦想努力。”
台下很安静。
“我要感谢很多人。”她继续说,“感谢我的团队,没日没夜地加班。感谢我的合作方,愿意相信一个新成立的基金。感谢那些捐款的人,你们的每一分钱,都变成了孩子们的未来。”
她顿了一下。
“还要感谢一个人。”
她的目光投向台下某个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黑色西装,站在最后排的角落里,和每一次一样。
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
“他从十岁开始喜欢我,”她说,“等了我十九年。”
全场安静下来。
“陆延舟。”
她看着那个角落。
“现在,我准备好了。”
全场哗然。
灯光往那个角落打过去。
他站在那里,愣住了。
旁边的人推他,他才反应过来。
一步一步,走上台。
走到她面前。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也看着她。
然后他单膝跪下来。
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戒指盒。
还是那个戒指,简单的款式,温柔的光。
“沈鹿。”
他的声音有点抖。
她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嫁给我吧。”
她伸出手。
含着眼泪,笑着说:
“我愿意。”
全场欢呼。
他把戒指戴在她手上。
站起来,看着她。
看着她笑着流泪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谢谢你。”他说。
她看着他。
“谢谢你愿意回来。”
她笑了。
“谢谢你一直没放弃。”
婚礼在一个月后。
花园里,蔷薇开得正好。红的粉的白的,一团一团,像云霞落在绿叶间。
她穿着白色的婚纱,挽着苏韵的手,一步一步走向他。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过来。
看着她穿着婚纱的样子,看着那张在阳光里发着光的脸。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
那个时候她八岁,穿着碎花裙子,蹲在他面前,说“以后跟我混,我罩你”。
那个时候他想,如果能离她近一点就好了。
现在她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
他们交换戒指。
他看着她的眼睛。
“沈鹿,”他说,“谢谢你愿意回来。”
她看着他。
“谢谢你一直没放弃。”
戒指戴在手上,在阳光下闪着光。
婚礼结束的时候,夕阳正好。
宾客散去,花园里安静下来。
他们坐在草坪上,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去。
她靠在他肩上。
风吹过来,带着蔷薇的香。
“陆延舟。”
“嗯?”
她看着远处的夕阳。
“当年,你为什么要收购远航?”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只有这样,”他说,“我才能离你近一点。”
她转头看他。
夕阳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温柔极了。
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
她想起那个站在后花园哭的小男孩。
想起那个留着棒棒糖包装纸的少年。
想起那个站在雪地里等她的人。
她伸手,抱住他。
“够近了吗?”她问。
他笑了。
抱着她,紧紧的。
“够了。”
婚后的第一个周末,沈鹿醒得很早。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床尾,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个还在睡着的人脸上。
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抿着,和平时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她趴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轻轻下床,踮着脚尖走出卧室。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结婚一周。
不对,不是一周,是一周的周末。
也不对,反正就是个特殊的日子。
她想给他做一顿早餐。
她走进厨房,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从来没用过的锅碗瓢盆。
结婚一个月,他们要么在外面吃,要么叫外卖,要么回娘家蹭饭。这个厨房崭新得像样品间,连油烟机的塑料膜都没撕干净。
她打开冰箱。
里面有鸡蛋,有牛奶,有面包,有培根,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蔬菜。
她想了想。
早餐嘛,不就是鸡蛋培根烤面包?
简单。
她拿出两个鸡蛋,一个碗,一双筷子。
打鸡蛋。
第一个,用力过猛,蛋壳碎了一地,蛋液流得满灶台都是。
她愣了一下,赶紧拿抹布擦。
擦完之后,第二个,小心了点。
蛋壳没掉进去,但蛋液里漂着几片碎壳。
她用筷子去捞,捞了半天,总算捞干净了。
然后开始搅拌。
搅着搅着,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是苏韵发来的消息。
“起床没?今天出来逛街?”
她回了一个“等会儿再说”,放下手机。
继续搅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