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第 276 章

林知意看著他,心里掠过一丝异样。

那些信,她当然记得。每个月一封,手写的,字迹很漂亮,内容从来不长——这个月辛苦了,天冷加衣,期末考试加油。落款永远只有一句话:好好读书,你值得更好的人生。

她把它们都收在一个盒子里,和那些照片、日程表放在一起。

“那些信,”她缓缓开口,“是陈总您写的?”

陈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是我写的,不然还能是谁?”

林知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那丝异样还在。

她记得那些信的字迹——锋利,干净,笔锋很硬。她见过类似的字迹,在……

在哪里?

她一时想不起来。

“知意?”陈远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啊?”

“想什么呢?”陈远笑著看她,“是不是觉得我太能聊了?”

“没有没有。”林知意赶忙说,“我只是在想,这么多年了,终于见到您,有点像做梦。”

陈远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不用想太多,以后常联系。”

林知意下意识把手缩了回来。

陈远愣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窗外,夜色渐浓。

餐厅对面的马路边,一辆外卖电动车停在阴影里。

顾西辞坐在车上,隔著玻璃窗看著里面那两个人。他看到她笑了,看到她低头吃东西,看到她把手缩回去的那个小动作。

陈远站起来,去了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他经过她身边,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上,低头说了句什么。她侧过脸,听著,没躲开。

顾西辞握著车把的手收紧了。

他看著陈远回到自己座位,看著他们继续吃饭,看著服务生端上甜品,看著她用小勺挖了一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下午接到这个餐厅附近的外卖订单,送完之后就没走。他在路边抽了根烟,看著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看著她走进餐厅,看著陈远走进去,看著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应该走的。

他还有单要送,还有钱要挣,还有债要还。

可他没走。

九点十分,他们出来了。

陈远送林知意走到餐厅门口,站在路灯下说了会儿话。然后陈远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她没推开。

顾西辞看著那一幕,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然后陈远低下头,凑近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侧耳听著,距离很近。

顾西辞启动电动车,走了。

他没再看下去。

骑过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顾西辞,当年的事,你最好别说。说了对谁都没好处。你现在这个样子,她跟了你只会受苦。让她过好日子吧。——陈远”

红灯变绿。

身后有人按喇叭。

顾西辞把手机揣回口袋,骑车过了路口。

夜风很凉,吹得他眼睛发酸。他想起来那天晚上,她站在路灯下看著他,眼眶红红的,说“我猜的”。

他想起来那天下午,她在大厅里看著陈远,眼睛里全是惊喜和感激。

他想起来那些信。

那些每个月一封、他熬夜写的信。他写“这个月辛苦了”,写“天冷加衣”,写“期末考试加油”。他不敢写太多,怕被她认出来。他只能写那句话,每次都是那句话:

好好读书,你值得更好的人生。

他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恩人?不是,她不知道。

陌生人?也不是,她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不吃辣,记得他咖啡不加糖。

可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送外卖的,一个破产的失败者,一个连真相都不能说的人。

电动车在夜色里穿行,路灯一盏一盏掠过。

他骑过一个又一个路口,不知道要去哪里。

只知道那家餐厅的窗户里,她坐在灯光下,笑著吃东西。

而他的手,从头到尾都没有资格搭上她的肩。

林知意站在餐厅门口,夜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

“真的不用送?”陈远站在她身边,手还搭在她肩上,“这儿离地铁站还有段距离,我开车送你吧。”

“真的不用。”林知意往旁边挪了半步,不著痕迹地挣开他的手,“我坐地铁习惯了,而且也不远。”

陈远看著她,笑了笑:“那行,你自己小心点。到了给我发个微信。”

“好,谢谢陈总。”

“叫陈哥。”他纠正她。

林知意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陈远还站在餐厅门口,看著她的方向,见她回头,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加快脚步往前走。

夜里的街道比白天安静,路边的店铺关了大半,只有几家便利店和小吃摊还亮著灯。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想刚才那顿饭。

陈远人挺好的,热情,健谈,对她也照顾。可总有哪里不对劲。

那些信。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陈远说那些信是他写的,可她记得那些信的字迹——锋利,干净,笔锋很硬。今天吃饭的时候她特意看了陈远点菜时写的字,圆润,流畅,和那些信完全不一样。

也许是故意换了字迹?

她不知道。

走过一个路口,前面是条人少的小路。穿过这条路就是地铁站,她平时下班也常走,没出过什么事。

她没多想,拐了进去。

路灯有点暗,隔很远才有一盏。两边是老旧小区的围墙,墙里有树,树影落在路上,一块一块的。她加快脚步,手机握在手里,随时准备打电话。

走到一半,前面突然出现三个人。

她没太在意,往旁边让了让,准备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但那三个人没动,反而往她这边靠过来。

林知意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们。

三个人,都穿著深色衣服,为首那个光头,眼睛很小,正盯著她看。

“林知意?”光头开口。

她心口一紧:“你们是谁?”

“别怕,就问你点事。”光头往前走了一步,“顾西辞,认识吧?”

林知意后退一步,手在手机屏幕上摸索著想拨号:“不认识。”

“别装了。”旁边一个染黄毛的年轻人说,“我们看到你跟他说话,好几次了。”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光头笑了笑:“不想干什么,就想问问,他最近是不是在搞什么新项目?见了什么人?有没有投资方联系他?”

林知意看著他们,心跳得厉害,但脸上尽量保持平静:“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他送外卖,我收外卖,就这么简单。”

“是吗?”光头又往前一步,“那你帮我们带个话给他——让他别折腾了,老老实实送他的外卖,对大家都好。”

林知意后退,背抵上了身后的围墙。

无路可退了。

“我说了,”她尽量让声音平稳,“我跟他不熟,帮不了你们。”

“不熟?”黄毛笑了,“不熟你那天晚上在便利店门口跟他站那么久?不熟他给你送咖啡?”

林知意愣住了。

他们一直在盯著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小姑娘,我们没想为难你。”光头说,“你只要告诉我们,他最近见了哪些人,我们就让你走。”

“我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

“不知道。”

光头的眼神冷下来:“那就别怪我们——”

话没说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那是金属摔在地上的声音,很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三个人同时回头,林知意顺著他们的视线看过去——

顾西辞站在十几米外,脚边是一个摔变形的外卖箱,里面的餐盒滚了一地。他穿著那件蓝色制服,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他走过来了。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进路灯的光里,林知意这才看清他的脸——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冷得像冰。

“顾西辞?”光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正找你呢,自己送上门了。”

顾西辞没理他,视线越过他,落在林知意身上。

“过来。”他说。

林知意想动,但光头挡在中间。

“别急啊。”光头转向他,“顾西辞,好久不见。王总让我带句话——你现在这德性,就老实点,别想著东山再起。大家相安无事,对谁都好。”

顾西辞还是没理他,只是看著林知意。

“过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

林知意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她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推开挡在前面的黄毛,跑了过去。

跑到他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和当年一模一样。

“站后面。”他说。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动了。

光头冲过来的时候,顾西辞侧身一让,顺势抓住他的手腕一拧——只听一声惨叫,光头的胳膊被反剪到背后,整个人跪在地上。旁边两个想上来帮忙,顾西辞松开光头,一脚踹在黄毛膝弯,黄毛惨叫著倒地,另一个被他抓住衣领,一个过肩摔摔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林知意站在那里,看呆了。

她想起当年公司里有人说过,顾总年轻的时候学过搏击,参加过比赛。她只当是八卦听听,没往心里去。现在她知道了——那是真的。

顾西辞站在那三个人中间,低头看著在地上呻吟的光头,声音很平:“回去告诉王建国,让他别动她。有什么事,冲我来。”

光头捂著胳膊,脸色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西辞转身,拉住林知意的手腕:“走。”

她被他拉著往前走,脚步踉跄。走出去十几步,她回头看——那三个人还在地上,没追上来。

走了很远,他才松开手。

“你没事吧?”他问,声音有点喘。

林知意摇头:“我没事。”

她抬起头看他,然后愣住了。

他的额头上有一道口子,血正往下流,顺著眉骨,流到眼睑,他眨了一下眼,血滴在地上。

“你流血了!”她惊呼。

顾西辞抬手摸了一下额角,看了一眼手上的血,语气很平静:“没事,擦破点皮。”

“什么擦破皮,这么多血!”林知意四处看,“医院呢?附近有没有医院?”

“不用医院。”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随便按在伤口上,“回去吧,很晚了。”

林知意看著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刚才那三个人围著她的时候,她很害怕。不是怕自己受伤,是怕他们真的问出什么——因为她确实知道一些事。前几天顾西辞跟她说过,他在做一个新项目,帮外卖员的App,已经有投资人感兴趣了。

她没说。

她什么都没说。

可他来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把那三个人打倒在地,然后拉著她离开。他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却只说“没事”。

“你家在哪?”她问。

顾西辞愣了一下:“干嘛?”

“包扎。”她看著他,“你这样不行,要消毒。”

“不用——”

“带路。”

她语气很硬,没有商量余地。

顾西辞看著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前走。

她跟在后面。

走了十几分钟,到了一个老旧小区。穿过黑漆漆的楼道,爬到五楼,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他侧身让她进去。

林知意走进去,站在门口,环顾四周。

很小的出租屋,一眼能看到头。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把椅子。床单洗得发白,书桌上堆著文件和笔记本,衣柜门关不严,露出一角衣服。

但她视线落的地方,不是床,不是衣柜。

是书桌。

书桌上放著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照片——

是她。

今年公司年会上,她作为优秀员工上台领奖的照片。她站在台上,手里拿著奖杯,对著镜头笑。那张照片她自己都没见过,不知道是谁拍的。

“你……”她转头看向顾西辞,“这是什么?”

顾西辞站在门边,额头上的血已经凝固了,在灯光下看著有点吓人。他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表情顿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走过去想把相框收起来。

“别动。”林知意拦住他。

她走过去,拿起那个相框,仔细看。

照片里的她穿著公司统一的制服,头发盘起来,笑得很开心。背景是年会的舞台,日期显示是今年二月。

今年二月。

那个时候他还是启航科技的老板,还没破产。她记得那年会,他来了,坐在第一排,但她没敢多看。她上台领奖的时候,紧张得手都在抖,根本没注意台下的人。

可他拍了这张照片。

“你什么时候拍的?”她问,声音有点哑。

顾西辞没说话。

“顾西辞。”她转头看他,“这是今年二月,你还没破产。你为什么会拍我?”

他站在那里,额头上的血还在往下流,但他好像感觉不到。他只是看著她,眼神很复杂,像是在想该怎么回答。

“你拍的?”她又问。

“不是。”他说,“是公司摄影师拍的。我后来……要了一张。”

林知意愣住了。

“你为什么要?”

顾西辞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因为那天你在台上,眼睛里有光。”

她心口一紧。

“我那天坐在第一排,”他说,“看著你上台领奖,看著你笑,看著你拿著奖杯鞠躬。我突然发现,这个女孩我好像每天都见,但我从来没真正看过她。”

林知意站在那里,手里还捧著那个相框,指节发白。

“后来我就想,”他继续说,“如果早一点看到,就好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和楼下偶尔传来的电动车声。头顶的灯有点暗,是那种老式的节能灯,发著惨白的光。他站在门口,她站在书桌前,中间隔著三步的距离。

“所以,”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你是破产之后,才注意到我的?”

顾西辞摇头:“是注意到你之后,公司才破产的。”

她愣住了。

“这话听起来像借口,”他说,“但是真的。二月年会,我注意到你。三月开始,公司出问题。四月,合伙人背叛。五月,资金链断了。六月……”他顿了顿,“六月我就什么都没了。”

林知意看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想过要告诉你这些。”他说,“没意义。你过你的日子,我送我的外卖,本来就是两条路上的人。”

“那你今天为什么来?”

他没说话。

“那三个人围著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他还是没说话。

林知意看著他,眼眶突然有点发烫。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便利店门口,说“林知意,对不起,以前没记住你的名字”。她想起他给她送咖啡,说“刚出杯的,烫的,没加糖”。她想起他站在路灯下,说“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辣”,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她一直以为,是她一个人在记得那些事。

她一直以为,那段暗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独角戏。

可现在,他书桌上放著她的照片。

是今年二月拍的。

那个时候她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岗,只为看他上班经过的那三十秒。那个时候她偷偷记下他所有的习惯,从不敢让任何人知道。那个时候她以为他从来没看过她一眼。

可他看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看的,但他看了。

“顾西辞。”她开口。

他抬起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到他额头上的血又流下来了,顺著眉骨,流进眼睛里。他眨了一下眼,血滴在地上。

“你先坐下。”她说,“我给你包扎。”

她去洗手间找了半天,找到一条干净的毛巾和一个急救箱——很小,只有创可贴、碘伏和纱布。她把毛巾打湿,走出来,让他坐在椅子上。

她站在他面前,弯下腰,用湿毛巾轻轻擦掉他额头上的血。

伤口不深,但有点长,从眉骨往上延伸到发际线。她擦干净血迹,用碘伏消毒,他一动不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

他没说话。

她低头继续处理伤口,贴上纱布,用胶带固定。整个过程中,他一直抬著头看她,距离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好了。”她说,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动,还是看著她。

林知意被他看得心慌,转身去放毛巾。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起来了,站在书桌旁边,看著那个相框。

“这照片,”他说,“我每天看。”

她心口又是一紧。

“不是故意要看,”他说,“就是抬头就能看到。看著看著,就看习惯了。”

林知意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没拉窗帘的玻璃上扫过,一闪而过。房间里又暗下来,只有头顶那盏惨白的节能灯。

“林知意。”他突然开口。

她抬起头。

他看著她,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说:

“我以前眼睛瞎了,现在治好了,还能来得及吗?”

林知意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著他,大脑一片空白。这句话她等过吗?等过。三年八个月,无数个加班的夜晚,无数次经过他曾经走过的大厅,无数次看著那个空了的电梯方向。她等过。

可现在他站在她面前,额头上贴著她包的纱布,问她“还能来得及吗”,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想起陈远。

想起那些信,想起那个匿名资助她四年的人。

她想起今天晚上的饭,想起陈远搭在她肩上的手,想起他说“以后常联系”。

她想起顾西辞那天说的话:“如果,他是认错了呢?”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她必须离开这里。

“我……”她开口,声音发涩,“我得走了。”

顾西辞看著她,没说话。

她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走出去。

下楼的时候,脚步很急,一级一级台阶在脚下掠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只知道心口跳得厉害,脸也在发烫。

走到楼下,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看时间——十一点四十。

手机上有一条未读微信,是陈远发的:到家了吗?

她看了一眼,没回。

走出小区,站在路边等计程车。夜里车少,等了好一会儿才来一辆。她上车,报了地址,靠著车窗发呆。

司机在听夜间电台,放著一首老歌。她听不出是什么歌,只觉得旋律很慢,很温柔。

手机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陈远,拿起来看,却是顾西辞发的短信:

“刚才的话,当我没说。”

她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又来一条:

“但你以后走夜路,小心点。那三个人可能还会来。”

她没回。

回到家,关上门,她靠在门上站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还是陈远:到家了吗?别让我担心。

她回了一个:到了,谢谢陈总。

对面秒回:叫陈哥。

她没回,把手机扔在床上。

走进洗手间洗脸,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没哭。

她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

“因为那天你在台上,眼睛里有光。”

“是注意到你之后,公司才破产的。”

“这照片,我每天看。”

“我以前眼睛瞎了,现在治好了,还能来得及吗?”

她捧著冷水又洗了一把脸。

回到卧室,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那个浅蓝色铁盒。打开,翻到最下面,那里压著一叠信——那些匿名资助人写的信。

她抽出一封,打开,看上面的字迹。

锋利,干净,笔锋很硬。

她看了一会儿,又拿出一封,再看。

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出前几天拍的一张照片——那是那天下午顾西辞在前台写问题单时,她偷偷拍的。不是因为别的,只是那一刻她突然想拍下来。

照片上的字迹,和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林知意坐在床边,手里握著那封信,看著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楼下有车经过,有狗叫,有这个夜晚该有的一切声音。

可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看见那两行一模一样的字。

锋利,干净,笔锋很硬。

林知意一夜没睡。

她坐在床边,把那叠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把手机里那张照片放大缩小看了无数遍。每一笔每一划都对过了——横折钩的角度,竖笔的力度,撇捺的收尾。

一模一样。

那些信,那些每个月一封、写了四年的信,那些在她最难的时候给过她温暖和力量的字句——是顾西辞写的。

不是陈远。

是顾西辞。

她想起那天在咖啡馆,陈远说“那些信当然是我写的”时的表情。当时她没多想,现在想起来,那表情里有一闪而过的僵硬。

她想起顾西辞说“如果他是认错了呢”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欲言又止,有为难,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早就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没说。

为什么?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她看著那些信,看著那些“好好读书,你值得更好的人生”,眼眶酸得厉害。

凌晨五点,她终于撑不住,趴在床边睡著了。

再醒来的时候,手机在震。

上午九点半,周晓萌的电话。

“知意姐!你今天怎么没来上班?生病了?”

林知意愣了一下,拿开手机看时间——九点三十七。她迟到了。

“我……”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有点事,帮我请个假。”

“你声音怎么这样?真生病了?”

“没事,就是没睡好。”

“那你好好休息,我帮你跟主管说。”周晓萌顿了顿,“对了,那个外卖员今天来了,问你怎么没上班。”

林知意心口一跳:“他问了?”

“问了。我说你可能生病了,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周晓萌语气里带著八卦的味道,“知意姐,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天天给你送咖啡,今天还专门问你——”

“晓萌,”林知意打断她,“我先挂了,回头聊。”

她挂了电话,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他问了。

他专门问她怎么没上班。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些信,那张照片,那句话——“我以前眼睛瞎了,现在治好了,还能来得及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中午十一点,她起来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眼睛肿著,黑眼圈很重。她用冷水洗了把脸,画了个淡妆,换了身衣服。

出门的时候,手机震了。

顾西辞发的短信:“听说你生病了,好点了吗?”

她看著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对面秒回:“吃饭了吗?”

她没回。

走到楼下,她愣住了。

顾西辞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他换了件干净的T恤,额头上还贴著她昨天贴的那块纱布,看到她出来,他走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她问。

“你住这个小区,我查过。”他把塑胶袋递过来,“给你买的粥,趁热喝。”

林知意低头看著那个袋子,没接。

“顾西辞。”她开口。

“嗯?”

“那些信。”

他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他看不懂的东西:“那些匿名资助的信,是你写的,对不对?”

顾西辞站在那里,没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昨晚比对过了。”她说,声音有点抖,“你写问题单的时候,我拍了照片。那些信上的字迹,和你的字一模一样。”

他还是没说话。

“为什么不说?”她问,“那天陈总说是他写的,你为什么不说?”

顾西辞看著她,过了很久,才开口:“因为说了,你会为难。”

她愣住了。

“他那个人,我知道。”他说,“他想要什么东西,会想办法拿到。他看上你了,我不说真相,你只是被骗一段时间;我说了真相,他会想别的办法报复你。”

“我不怕。”

“我怕。”

简单两个字,把她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顾西辞站在那里,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他额头上的纱布有点歪了,他没注意到,只是看著她,眼神很平静。

“林知意,我不是什么好人。”他说,“当年帮你,是因为听到你妈打电话,说凑不够学费。举手之劳,没想过要你回报。后来公司出事,我什么都没了,更没想过要告诉你。”

他顿了顿,继续说:“现在陈远认了这件事,我知道不对。但我能说什么?我说是我做的,然后呢?你信我,他恨我,你夹在中间为难。你不信我,我就成了一个嫉妒别人的小人。”

林知意听著,眼眶又开始发烫。

“所以我没说。”他看著她,“但我没想到你自己发现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听到自己问:“那你为什么拍我?”

他愣了一下。

“那张照片。”她说,“你书桌上那张照片。你为什么拍我?”

顾西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那天你在台上,眼睛里有光。”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这句话。

“我那时候每天经过前台,看了你三年。”他说,“但我从来没真正看过你。直到那天你上台领奖,我才发现,这个女孩我好像认识很久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

“后来我就想,如果我早一点注意到你,会不会不一样。”他说,“早一点跟你说话,早一点认识你,早一点……让你知道我的名字。”

林知意站在那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滑了下来。

“你哭什么?”他问,声音轻下来。

她摇头,说不出话。

顾西辞看著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替她擦掉眼角的泪。他的手指有点粗糙,是送外卖这几个月磨出来的茧子,碰到她脸颊的时候,有点痒。

“别哭了。”他说,“我没想让你哭。”

林知意深吸一口气,看著他:“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顾西辞没说话。

“你昨天问我,还来不来得及。”她说,“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我不知道你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因为破产了,孤独了,正好我在这里。”

他看著她,眼神很复杂。

“我承认我想过这个问题。”她说,“你是顾西辞的时候,从来没看过我一眼。现在你什么都没了,突然说注意到我了。你让我怎么想?”

顾西辞沉默了很久。

久到旁边有路人经过,看了他们一眼,又走开了。

久到手里那袋粥,从烫的变成温的。

然后他开口:“林知意,你知道我为什么破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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