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回卧室,躺下,又起来,又走到门边。
两点了。
她推开门。
走廊里的灯光照过来,周砚猛地抬起头。
他眼睛里有红血丝,头发有点乱,外套上带著外面的寒气。看到她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然后勉强扯出一个笑。
“吵到你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我没敲门,就想著……”
“你等了多久?”江予迟打断他。
周砚看了看手表:“没多久。”
“多久?”
他沉默了一秒:“晚上八点来的。”
江予迟看著他。
八点到现在——六个小时。
他就这么站在门口,等了六个小时。
“你疯了?”她问。
周砚看著她,眼睛里的红血丝在走廊灯下格外明显,但目光还是那么稳。
“没疯。”他说,“就是想著,你总要出门的。万一你半夜饿了,或者睡不著想出来走走,我在这儿,你能看到。”
江予迟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砚把手里的外卖袋递过来。
“夜宵。”他说,“你爱吃的那家馄饨。还热著,我一直在保温袋里放著。”
江予迟低头看著那个袋子。
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是伤心,不是难过,就是眼泪自己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周砚慌了。
他把外卖袋放在地上,手忙脚乱地翻口袋,掏出纸巾递给她。
“别哭……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还是我不该来?那我走,我现在就走……”
他说著就要转身。
江予迟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周砚愣住。
她抓著他的袖子,站在门口,眼泪还在流,但没出声。
走廊里安静极了,能听到电梯间传来的轻微嗡鸣声。
周砚没动,任她抓著。
过了很久,江予迟松开手,抹了一把脸。
“进来。”她说。
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楚。
周砚看著她,没动。
江予迟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愣著干嘛?进来。”
周砚愣了一下,然后弯腰拎起地上的外卖袋,跟著她走进去。
江予迟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昨晚的画面一帧一帧从脑子里闪过——走廊里的六个小时,他通红的眼睛,她莫名其妙的眼泪,还有那碗一直热著的馄饨。
他们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吃馄饨,谁都没说话。
吃完他帮她收了碗,然后说“我回去了”,就走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江予迟翻个身,拿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十五。今天上午有庭审,她代理原告,他代理被告。
她掀开被子下床。
走出卧室的时候,她看到餐桌上放著一个牛皮纸袋。
她愣住。
走过去拿起来,里面是美式和鸡蛋三明治,还有一张便笺:“今天庭上见。——周砚”
他什么时候放的?
她想起昨晚他回去的时候,手里好像确实拎著一个袋子。她以为是他带来的东西,原来是给她准备的早餐。
江予迟站在餐桌前,看著那张便笺,很久没有动。
上午九点,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江予迟走进审判庭的时候,对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周砚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白衬衫,灰色领带,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他正在跟身边的助理低声说话,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点点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江予迟点了下头,在辩护席坐下。
案子是一个典型的合同纠纷,事实清楚,争议不大。但双方当事人都憋著一口气,谁都不愿意让步,这才闹到了法庭上。
庭审进行得很顺利。
质证、辩论、最后陈述——每一个环节都按部就班。江予迟发言的时候,周砚坐在对面安静地听,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轮到他的时候,她也同样认真听著,捕捉他每一个论点后面的逻辑。
这是他们第一次以对手的身份站在法庭上,但感觉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单纯的对手,现在——
江予迟没往下想。
十一点半,庭审结束。法官宣布择期宣判。
江予迟收拾好材料,拎著包走出审判庭。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律师、有当事人、有来旁听的市民。她顺著人流往大门口走,脑子里还在想刚才庭上的一个细节。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迎面照过来。她瞇了瞇眼,站在台阶上,准备往地铁站走。
“江予迟。”
她转过身。
周砚站在法院门口,手里拎著公文包,西装扣子解开了,露出里面的衬衣。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周围有人认出他们,小声议论。
“那不是周砚吗?”
“对面那个是江予迟吧,听说他们上个月还合作过一个调解案……”
“这是要干嘛?”
周砚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距离很近,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红血丝——比昨晚淡了一点,但还是有。
“周砚?”她看著他,“干嘛?”
他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法院门口本来就是人流密集的地方,这一停,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江予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
“江予迟。”他开口,打断她。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周围的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
江予迟看著他,心脏忽然跳得厉害。
周砚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怕什么。”
她愣住。
“你怕被人辜负,怕真心换来的是纸条上那三个字,怕再一次相信之后,发现自己错了。”他的声音很稳,没有一点颤抖,“这些我都知道。”
周围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听得到。
江予迟站在原地,看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但我不是别人。”周砚继续,“我是周砚。”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里有光。
“我不会在法庭上让你——你是我的对手,我尊重你,所以每一场庭我都会拼尽全力。”
他的声音低了一点,但更认真了。
“但在法庭下,我愿意让一辈子。”
最后三个字落下来,像一锤定音。
周围“哗”地一下炸开了。
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还有小姑娘小声尖叫。法院门口本来就是严肃的地方,这一下子热闹得像菜市场。
“我天,这是告白吧?”
“周砚啊!那个周砚!”
“江律师答应他!答应他!”
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大。
江予迟站在人群中间,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拼命忍著,不让眼泪掉下来。但视线还是模糊了,周砚的脸在泪光里晃成一片。
他站在那里,没动,没催,就那么静静地看著她。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暖金色的光里。
“江予迟。”他又叫她的名字,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一点。
“我不是他。”
周围的声音忽然远了。
江予迟看著他,眼泪终于没忍住,滑了下来。
周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得意的笑,是温柔的、心疼的、想把她搂进怀里的那种笑。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别哭。”他说,“以后我天天给你送早餐,天天陪你加班,天天跟你跑步。你慢慢看,看我是不是那个会走的人。”
江予迟接过纸巾,低下头,擦掉眼泪。
周围的起哄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喊“在一起”。
她抬起头,看著他。
周砚还是那个姿势,站在她面前,等著。
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跟她自己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砚看著她的样子,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
“回去吧。”他说,“晚上给你送夜宵。”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格外温柔。
“江予迟。”
她看著他。
“你慢慢想。我等得起。”
他说完,转身走了。
江予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周围的人还在议论,还有人在看她。但她什么都听不见,只看得到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手里还攥著他给的纸巾。
她低下头,看著那张纸巾,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我不会在法庭上让你,但在法庭下,我愿意让一辈子。”
眼眶又湿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法院门口。
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有几个人在台阶上聊天。
但他不在。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周砚的微信:
“刚才忘了说——你今天法庭上表现很好,我学到了。”
江予迟盯著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眼泪还没干,嘴角却翘起来。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走进地铁站。
江予迟没有回头。
她一直走进地铁站,刷卡,过闸机,下楼梯,站在站台上等车。
周围人来人往,有低头看手机的,有戴著耳机听歌的,有靠著柱子打盹的。她站在黄线后面,盯著对面墙上的广告牌,脑子里一片空白。
列车进站,门打开,她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车厢轻轻晃动,窗外的隧道壁飞快后退。她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发现嘴角还挂著刚才那个笑。
她赶紧收回来。
回到家,她换掉衣服,洗了把脸,坐在沙发上。
手机安安静静的,没再响。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说的“晚上给你送夜宵”,应该还没到时间。
她把放下,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然后那些话就涌上来了。
“我知道你怕什么。”
“我不是别人,我是周砚。”
“在法庭下,我愿意让一辈子。”
她睁开眼,盯著天花板。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夕阳从西边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暖橙色。她就那么坐著,看著那片光一点一点移动,一点一点变淡,最后完全消失。
天黑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林嘉木:“怎么样怎么样?听说周砚在法院门口当众告白了???”
她没回。
又震了一下:“你答应他了吗???”
还是没回。
五分钟后,林嘉木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里面是激动到破音的声音:“江予迟!你别装死!快告诉我!”
江予迟打了几个字回过去:“没答应。”
对面沉默了三秒,然后电话打进来了。
“什么叫没答应?”林嘉木的声音震耳欲聋,“他都那样了你还不答应?你是要急死我吗?”
江予迟把手机拿远一点:“我说没当场答应。”
林嘉木愣了一下:“那就是……还有戏?”
江予迟没说话。
林嘉木在那头深吸一口气,然后语速极快地开始输出:“江律,我跟你说,这种男人你不能放过。你知道他这两天怎么过的吗?天天给我打电话问你怎么样,又不敢自己问,怕你烦。他昨天晚上在你们口站了六个小时你知道吗?六个小时!十一月的天!他今天还要开庭!他——”
“我知道。”江予迟打断她。
林嘉木顿住:“你知道?”
“昨晚我开门了。”
对面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尖叫:“你开门了?!那你还——不对,你开门了然后呢?你们说什么了?他进去了吗?你让他进去了吗?”
江予迟想了想:“吃了碗馄饨。”
“吃了碗馄饨?!”林嘉木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他就……吃了碗馄饨?”
“嗯。”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江予迟以为她挂了,才听到林嘉木的声音,带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江予迟,你们俩真是……绝配。”
电话挂了。
江予迟看著手机屏幕,没忍住,笑了一下。
晚上八点,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周砚:“夜宵大概九点送过去,可以吗?”
她盯著那行字,没回。
八点半,门铃响了。
她愣了一下——不是说九点吗?
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是林嘉木,手里拎著两大袋东西。
她打开门。
林嘉木挤进来,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开始往外掏东西:“我猜你今晚肯定没心思吃饭,给你买了点。这个是水果,这个是零食,这个是——”
“林嘉木。”江予迟打断她。
林嘉木抬起头。
“你来干嘛?”
林嘉木看著她,认真地说:“来陪你。我怕你一个人想太多。”
江予迟没说话。
林嘉木把东西收拾好,拉著她在沙发上坐下,看著她的眼睛:“江律,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江予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该不该。”
林嘉木看著她,没催。
江予迟的声音很轻:“五年前那个人,我也以为他是对的。我信他,靠他,以为以后就是他了。结果呢?他走的时候连面都没见,就一张纸条。”
她顿了顿:“我怕。”
林嘉木握住她的手。
“我怕再来一次。”江予迟低下头,“我受不起。”
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远处有霓虹灯的光一闪一闪地透进来。
林嘉木握紧她的手,轻声说:“江律,那个人是那个人,周砚是周砚。你想想他这段时间做的事——天天送早餐,陪你加班,帮你怼宋湘,在你门口站六个小时。他图什么?”
江予迟没说话。
“他图你。”林嘉木说,“图你这个人。不是图你能给他什么,是图你本身。”
江予迟抬起眼看她。
林嘉木笑了笑:“你自己想想吧。我得走了,不然某人的夜宵该送不进来了。”
她站起来,拎起空袋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江予迟一眼。
“江律,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门关上了。
江予迟坐在沙发上,看著对面的墙。
墙上挂著一个时钟,指针一点一点地走。她看著那根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脑子里全是林嘉木的话——
“你想想他这段时间做的事。”
她想了。
从第一天在电梯里说“早”,到法庭上被她拆穿证人后说“受教了”;从拎著水果站在门口说“多多关照”,到在小区门口提著外卖说“买多了”。
从办公室里那些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论文,到咖啡馆里认真听她说工作压力的侧脸;从行业交流会上当众帮她怼宋湘,到电影院门口问“你觉得自己值得吗”。
从她说“我们不合适”后他发的那条微信——“我懂了。但你不是她,我也不是他”,到昨晚在门口站了六个小时,眼睛里都是红血丝,还递给她一碗一直热著的馄饨。
最后是今天中午,法院门口,阳光下,他当著那么多人说——
“我不会在法庭上让你,但在法庭下,我愿意让一辈子。”
江予迟闭上眼睛。
眼泪又下来了。
但这次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九点整,门铃响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周砚站在走廊里,手里拎著外卖袋,身上还是白天那身深蓝色西装,但领带松开了,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头发有点乱,像是跑过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周砚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把外卖袋递过来。
“夜宵。”他说,“还是那家馄饨。”
江予迟低头看著那个袋子,没接。
周砚等了三秒,然后说:“那放门口?你一会儿自己拿。”
他弯腰要把袋子放下。
“周砚。”
他停住,抬起头。
江予迟看著他的眼睛。
走廊里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比早上淡了一点,但还是有。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仔细看,能看到嘴角有一点点紧绷。
他在等。
等她的答案。
江予迟开口:“我想好了。”
周砚愣住。
他的手还拎著那个外卖袋,就那么停在半空中,看著她,一动不动。
“试试吧。”她说。
周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他没动,没说话,像是怕一开口,这个梦就会醒。
江予迟看著他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但有个条件。”
周砚终于开口:“你说。”
“你要是敢在庭上让我,”她看著他,语气认真,“我就换人。”
周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眼睛里像有星星一样的笑。
他把外卖袋放在地上,上前一步,一把抱住她。
江予迟僵住。
他的手臂紧紧环著她,下巴抵在她头顶,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著外面带进来的寒气。
她听到他的心脏在跳,很快,很用力。
“江予迟。”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点闷,“我不会让你的。”
她没说话。
“我保证。”他说,“法庭上寸步不让,法庭下让一辈子。”
江予迟闭上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电梯间传来的轻微嗡鸣声。她靠在他怀里,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一点一点传过来。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馄饨要凉了。”
周砚笑出声。
他松开她,低头看著她的脸,目光从她眼睛扫到嘴角,像是要记住这个样子。
“那进去吃?”他问。
江予迟看著他,点了点头。
早上七点四十,江予迟推开家门。
门把手上挂著一个牛皮纸袋。她拿下来,里面是美式和鸡蛋三明治,便笺上写著:“法院门口见。——周砚”
她盯著那张便笺,嘴角翘了一下。
把便笺折好放进包里,她锁上门,往电梯走。经过1601的时候,门关著,没声音。
但她知道,他已经走了。
电梯下行,她看著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想起昨晚他走之前说的话:“明天早上我有个会,先走。你慢慢吃,不著急。”
然后他站在门口,看著她,忽然凑过来,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就一下,像是怕吓到她。
“晚安。”他说。
门关上了。
江予迟站在玄关里,摸著额头,愣了很久。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她走出去。秋天的早晨有点凉,她下意识拉了拉风衣领口,往小区门口走。
出租车上,她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手机震了一下。
周砚:“出发了吗?”
她回:“车上。”
周砚:“我也快了。一会儿见。”
江予迟看著那四个字,没再回。
但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隔几秒就看一眼。
九点差五分,出租车停在法院门口。
江予迟下车,站在台阶下往上看了一眼——秋天的阳光落在法院大楼的国徽上,镀了一层浅金色。台阶上人来人往,有穿黑袍的法官,有拎著公文包的律师,有神色紧张的当事人。
她往上走。
走到一半,她看到了周砚。
他站在台阶顶端,背对著阳光,深蓝色西装,白衬衫,灰色领带,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他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是陈述,手里也拎著公文包。
像是感应到什么,他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灿烂的笑,是轻轻的、只有她看得懂的笑。
江予迟继续往上走。
走到他面前,她停下来。
陈述看看她,又看看周砚,啧了一声:“行了行了,我走,不打扰你们。”说完挥挥手,先进去了。
台阶上人来人往,有人匆匆走过,有人低声交谈。阳光从周砚身后照过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层光。
“吃早餐了吗?”他问。
江予迟点点头。
“三明治怎么样?我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
江予迟愣了一下:“你做的?”
周砚点点头:“试了三次,前两次都失败了。这次应该还行?”
江予迟看著他,没说话。
他眼睛里有一点点紧张,像是在等一个评价。
“还行。”她说。
周砚松了一口气,笑了。
旁边有人经过,认出他们,小声议论。
“那不是周砚和江予迟吗?”
“听说他们在一起了?”
“真的假的?”
“昨天有人在法院门口看到了……”
周砚假装没听见,低头看了看手表。
“还有五分钟。”他抬起头,看著她,“进去?”
江予迟点点头。
他们并肩往里走。走到安检口,排队的人有点多,他们站在队伍里,隔著一个人的距离。
周砚侧过头,在她耳边低声说:“今天我不会让你。”
声音很轻,但语气认真。
江予迟转头看他。
他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里面的认真一览无余——不是开玩笑,是真的。
她挑眉:“我也不会。”
周砚看著她,嘴角翘起来。
“那就法庭上见。”
九点整,第八审判庭。
江予迟坐在辩护席上,翻开面前的案卷。对面,周砚正在跟助理低声交代什么,侧脸专注,完全没有往这边看。
审判长宣布开庭。
“现在开始法庭调查。先由原告方陈述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
江予迟站起来。
她走到证人席前,开始提问。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每一个问题都打在关键点上。对面的被告方证人有点紧张,回答的时候声音发颤。
周砚坐在对面,安静地听著,时而低头记几笔,时而抬起眼看她一眼。
轮到被告方陈述。
周砚站起来,走到证人席前,开始交叉询问。他的问题同样刁钻,每一个都像是提前算好的,封死了所有的解释空间。
江予迟看著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开庭的时候,她也是这么看著他——那时候他是对手,只是对手。
现在——
“原告方有异议吗?”审判长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她收回目光,翻开面前的记录。
“有。”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针锋相对。
质证、辩论、最后陈述——每一个环节都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他反驳她的观点,她质疑他的证据。他引用一条法条,她就找出另一条来对抗。
谁都不让谁。
十一点半,庭审结束。法官宣布择期宣判。
江予迟收拾好材料,站起来。对面,周砚也在收拾东西。
他们几乎同时抬起头。
目光在空中交汇。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不是法庭上的那种笑,是只有彼此才懂的那种——轻微的、刹那的、像是某种暗号。
旁边的助理没注意到,还在整理记录。被告方的当事人凑过来问周砚问题,他低下头认真回答。原告这边的法务也在跟江予迟说话,她一边听一边点头。
但就在那一瞬间,他们的目光又撞在一起。
他眨了眨眼。
她垂下眼帘,嘴角还翘著。
走出审判庭,走廊里人来人往。江予迟顺著人流往大门口走,脑子里还在想刚才庭上的一个细节。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周砚的微信:
“今天表现很好,我差点没接住。”
江予迟看著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哦。”
对面秒回:“就哦?”
她又打了一个字:“嗯。”
周砚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条语音。
她点开,放在耳边。背景有点吵,但他的声音很清楚:“晚上庆祝?我输了,请你吃饭。”
江予迟回:“你输了?”
周砚:“嗯,输了。你没看出来吗?”
她没回,但嘴角翘起来了。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迎面照下来。她瞇了瞇眼,站在台阶上,准备往地铁站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只手伸过来,从她手里接过公文包。
周砚走到她身边,拎著她的包,看著前方。
“一起走?”他问。
江予迟侧头看他。
阳光把他半张脸照成浅金色,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浅浅的阴影。他没看她,只是拎著她的包,站在她旁边,等一个答案。
她收回目光。
“走吧。”
他们并肩走下台阶,走进秋天的阳光里。
身后法院大楼的国徽静静地闪著光,台阶上的人流依然匆忙。没人注意到他们,没人知道刚才在法庭上针锋相对的两个人,此刻正并肩走在一起。
但他们知道。
他侧过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明天还有一个案子,我不会让你的。”
她没看他,语气平静:“谁让谁还不一定。”
他笑了。
她也笑了。
阳光落在他们肩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远处,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