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第 165 章

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法官,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很利。她让双方陈述完诉求,目光在两边扫了一圈:"双方有没有和解意愿?"

钱建国先开了口:"和解?行啊,让她同意延期半年,利息照付,我们马上签字。"

陈阿姨攥紧了布袋子,没说话。

苏念开口:"我方当事人不同意延期。但可以接受分期支付——三个月内付清,利息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

钱建国嗤笑一声:"三个月?我资金链断了谁负责?小律师,你懂不懂做生意?"

"我懂法律。"苏念语气平静,"根据合同约定,支付期限已过,贵司已经构成违约。如果进入诉讼程序,法院判决的不只是支付转让款,还包括违约金、诉讼费、律师费——这些加起来,比延期半年的利息高得多。"

钱建国脸色变了变,看向顾映深:"顾律师,你倒是说句话啊。"

顾映深一直没开口,手里转著一支笔,目光落在苏念身上,像是在观察什么。听见钱建国的话,他放下笔,语气淡淡的:"苏律师说得没错,从法律上讲,进入诉讼对我方确实不利。"

钱建国愣了:"那你什么意思?让我和解?"

"我只是陈述事实。"顾映深转向调解员,"我方可以考虑分期方案,但三个月太短,至少六个月。"

"三个月。"陈阿姨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一分不能少,一天不能拖。"

钱建国站起来:"你这老太太怎么不讲理?!"

陈阿姨没看他,只是低著头,手攥得更紧了。

调解员敲了敲桌子:"钱先生,请控制情绪。"

苏念轻轻拍了拍陈阿姨的手背,转向调解员:"审判长,我方愿意再让一步——付款期限可以延长到四个月,但需要对方当事人当面道歉。"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钱建国像是听到什么笑话:"道歉?我道什么歉?我欠她钱是事实,我又没打她骂她!"

苏念没理他,只是看著顾映深。

顾映深也看著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调解员看了看双方:"被告方什么意见?"

钱建国一挥手:"不可能!我钱建国做生意二十多年,从来没给人道过歉!"

调解失败。

走出调解室,陈阿姨拉著苏念的手,眼眶红了:"姑娘,对不起,是我太固执……"

"阿姨,没事。"苏念安慰她,"调解不成还有庭审,我们不著急。"

送陈阿姨上了出租车,苏念站在法院门口,拿出手机看时间。

四点半。距离晚高峰还有一个小时。

她犹豫了一下,翻出通讯录里那个号码,按了拨出键。

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苏律师?"

顾映深的声音隔著电流,比面对面的时候低一些,听不出情绪。

"顾律师,方便说话吗?"

"方便。"背景里有脚步声和关车门的声音,然后安静下来,"你说。"

苏念深吸一口气:"我想跟你谈谈和解的事——不是官方的那种,是私下谈。"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顾映深的声音传来:"你在哪儿?"

"法院门口。"

"等著。"

二十分钟后,苏念坐在法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对面是顾映深。

这是一家很小的店,藏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层,只有四五张桌子。苏念偶尔来过一次,因为咖啡便宜,环境安静。顾映深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著一杯美式,没有先开口的意思。

苏念握著自己的拿铁,指腹摩挲著杯壁,斟酌著怎么开口。

"苏律师,"顾映深先说了,"你约我出来,不是为了对著发呆吧?"

苏念抬起头,看著他。

咖啡馆的光线很柔和,把他脸上的棱角也柔化了几分。他看著她,眼神里没有法庭上的凌厉,也没有之前的揶揄,只是一种平静的等待。

"我想跟你说说陈阿姨的事。"苏念开口。

顾映深没说话,等她继续。

苏念把陈阿姨儿子的事说了一遍。从股权转让的来龙去脉,到离婚协议的约定,到儿子去世前的那句"留给妈养老",到前妻那笔可能分走的一半。

说到最后,她声音有点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顾映深一直静静地听著,手里的咖啡杯没再动过。

"所以,"苏念放下杯子,"陈阿姨不是为了钱。她是为了守住儿子最后的心愿。那笔钱对她来说,不是钱,是她儿子留给她的东西。"

顾映深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人走过,自行车铃响了一下,又远了。

"你找我来,是想说什么?"他问。

"我想说,"苏念看著他,"如果钱建国愿意道歉,陈阿姨愿意撤诉。不是延期付款的那种撤诉,是彻底撤诉——只要他道歉,当著陈阿姨的面,说一句『对不起』,这件事就了了。"

顾映深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而是一种重新审视的认真。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他问。

苏念点头:"意味著我们不用打官司,你当事人省了诉讼费和时间,陈阿姨拿到了她想要的——不是钱,是尊重。"

顾映深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身子往后靠,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动。

"苏律师,"他说,"我以为你今天约我出来,是要跟我谈条件,讨价还价,争取一个对你当事人有利的和解方案。"

苏念没说话。

"结果你告诉我,只要对方道歉,你就放弃所有诉求。"顾映深微微摇头,"你知不知道,如果钱建国真的道歉,你一分钱律师费都拿不到?案子结束了,没有庭审,没有判决,你的代理工作到此为止——你白干了。"

"我知道。"苏念说。

顾映深看著她,目光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他问。

苏念想了想,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咖啡杯。杯子上印著店家的LOGO,一只胖乎乎的咖啡杯,下面写著"好咖啡,慢慢喝"。

她抬起头,看著顾映深。

"因为陈阿姨需要的不是一个胜诉判决,她需要的是有人告诉她,她儿子不是白白受委屈的。她需要有人承认,她儿子活著的时候,被人欺负过,而那是不对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我当律师,不是为了赢官司。我是为了帮普通人,在他们最无助的时候,有人站在他们这边。"

说完,她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又喝了一口咖啡。

咖啡已经凉了,有点苦。

对面很久没有声音。

她抬起头,发现顾映深正看著她,眼神柔和得不像话。

"苏念,"他忽然叫她的名字,没带姓氏,"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人,在律师这个行业里,很容易吃亏?"

苏念愣了一下。这是顾映深第一次叫她名字。

"知道。"她说,"陈律也这么说。"

"那你还这样?"

苏念想了想,笑了:"可能因为我傻吧。"

顾映深看著她那个笑容,愣了一秒。

然后他垂下眼,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掩饰什么似的。

"道歉的事,"他说,"我试试。"

苏念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别高兴太早。"顾映深放下杯子,"钱建国那人你见过,让他道歉比让他掏钱还难。我只能说试试,成不成另说。"

"谢谢你。"苏念说,语气真诚。

顾映深没接话,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两张钞票放在桌上。

苏念赶紧站起来:"我约的你,我来付。"

"下次吧。"顾映深说完,顿了一下,"如果有下次的话。"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著她。

"苏念。"

"嗯?"

"你当事人有你这样的律师,是她的运气。"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苏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窗外。

过了几秒,她才反应过来,低头看著桌上的两张钞票,又抬头看看窗外——他已经走到街对面了,步子不快,但背挺得很直。

她想起他说"下次吧"那三个字时的表情,想起他叫自己名字时的声音,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然后她反应过来,赶紧把嘴角压下去,低头收拾东西。

走出咖啡馆,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圈一小圈的光。

苏念往地铁站走,走著走著,脚步轻快了些。

顾映深上了车,没急著发动。

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著街对面那家小小的咖啡馆。玻璃窗上贴著"好咖啡,慢慢喝"的字样,里面已经没人了。

苏念刚才坐的那个位置,空著。

他想起她说"可能因为我傻吧"的时候,脸上那个笑容——不是苦笑,不是自嘲,就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真的有点傻但也不打算改的笑。

他想起她说"站在他们这边"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嘴角不自觉地,一点一点,往上扬。

"顾律?"

后座突然传来声音,赵宇不知道什么时候上的车,正一脸狐疑地看著他:"您笑什么呢?"

顾映深笑容一敛,从后视镜里瞪他一眼:"什么时候上车的?怎么没出声?"

"我出声了,您没听见。"赵宇往前探头,顺著他的视线看向街对面,"那边有什么好看的?不就一咖啡馆吗?"

顾映深没理他,发动了车。

赵宇缩回后座,小声嘀咕:"莫名其妙……"

车子驶入车流。

顾映深握著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却还残留著一点弧度。

他想起她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我当律师,不是为了赢官司。"

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站在他们那边。

红灯,车停了下来。

他看著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想,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律师是为了这个才当律师的?

又有多少,早就忘了?

苏念接到法院电话的时候,正在律所整理陈阿姨案件的庭审材料。

"苏律师,被告方刚才提交了和解申请,愿意接受原告的全部条件——四个月内付清转让款,并且当面道歉。庭审取消了。"

苏念握著话筒,愣了好几秒:"您说什么?"

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最后说:"下午三点,双方来法院签和解协议。"

挂了电话,苏念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窗外阳光正好,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著刺眼的光。她看著那片光,脑子里乱成一团。

钱建国同意了?那个在调解室里拍桌子说"从来没给人道过歉"的人,同意了?

她拿出手机,想给顾映深打电话,拨出去之前又挂了。

下午两点四十,苏念陪陈阿姨走进法院调解室。

钱建国已经到了,坐在上次那个位置,看见她们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顾映深坐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正低头看。

陈阿姨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落在钱建国身上,又移开。

调解员让双方坐下,宣读和解协议内容。苏念一边听,一边忍不住往顾映深那边看。他始终没抬头,仿佛那份文件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被告当面向原告道歉,原告撤销全部诉讼请求。双方确认无其他争议。"调解员念完,看向钱建国,"钱先生,请吧。"

钱建国站起来,脸憋得通红,走到陈阿姨面前。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那个……"钱建国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陈……陈阿姨,对不起。之前的事,是我们做得不对。"

陈阿姨抬起头,看著他。

钱建国被她看得不自在,低下头,又补了一句:"真的对不起。"

陈阿姨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点了点头。

调解员让双方签字。苏念看著陈阿姨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握笔的手有些颤抖,但写出来的字很稳。

签完字,陈阿姨转向她,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她手里:"姑娘,这是你的律师费。我打听过了,该给多少,我一分不能少给。"

苏念愣住了,低头看著那个信封,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多少。

"阿姨,这——"

"拿著。"陈阿姨握著她的手,眼眶红了,但没流泪,"你帮我的,不是钱能买到的。但这是我的心意,你得收下。"

苏念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走出调解室,陈阿姨被前来接她的亲戚带走了。苏念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著那个信封。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律师。"

她转过身。顾映深站在不远处,手里拿著公文包,身后跟著一脸不耐烦的钱建国——后者正在打电话,声音压低了,但能看出心情不好。

苏念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顾律师,我想问你一件事。"

顾映深挑眉:"问。"

"钱建国为什么突然同意和解?"

顾映深看著她,没说话。

苏念等了几秒,见他不开口,又说:"调解那天他什么态度你也看见了。这才几天,他就愿意道歉了?还全盘接受我们的条件?"

顾映深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淡淡地说:"也许他自己想通了。"

"想通?"苏念摇头,"那个人,不可能自己『想通』。"

顾映深没接话,侧身想走。

苏念往前一步,挡在他面前:"顾律师。"

顾映深停下来,低头看著她。走廊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是不是你做了什么?"苏念问。

顾映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轻笑一声:"苏律师,你想多了。我能做什么?钱建国是我当事人,我还能逼他道歉不成?"

苏念看著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他表情平静,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任何破绽。

"顾律!"

赵宇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手里举著手机:"您电话,所里催那份材料——"看见苏念,他脚步顿了一下,"哟,苏律师也在啊。"

苏念点点头,往旁边让了让。

赵宇走过去,把手机递给顾映深。顾映深接过去,一边听一边往外走。

苏念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晚上,苏念和周晓萌一起吃外卖。

她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钱建国道歉那段,周晓萌筷子都停了:"你说那个开发商,当众道歉了?"

苏念点头。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周晓萌一脸不可思议,"那种人,我见多了,我们杂志社以前采访过一个开发商,鼻孔长在头顶上,让他道歉比让他捐一个亿还难。"

苏念扒拉著碗里的米饭,没说话。

周晓萌看著她,忽然凑过来:"你是不是在想顾映深?"

苏念呛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废话,你一脸『肯定是他干的』的表情。"周晓萌往后靠,翘起二郎腿,"那你问他了吗?"

"问了。他说不是他。"

"他说不是你就信?"

苏念想了想,摇头:"我不信。"

周晓萌笑了:"那不就结了。想知道真相,自己去查啊。"

第二天早上,苏念接到一个电话。

"苏律师,您好,我是陈阿姨的儿媳妇——就是她儿子的前妻。"对面的声音年轻一些,带著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想跟您见一面,行吗?"

苏念握紧手机:"什么事?"

"有关……有关那个案子的。有些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见面地点约在陈阿姨家附近的一家小餐馆。苏念到的时候,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水,手里攥著纸巾。

她长得普通,穿著普通,就是那种走在人群里不会被注意到的女人。但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

"苏律师,谢谢您来。"她站起来,声音沙哑。

苏念坐下,点了杯茶,等她开口。

女人低头看著手里攥成一团的纸巾,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昨天去给陈阿姨道歉了。"

苏念愣了一下。

"那个案子的事,我本来不知道。是我前夫的一个朋友告诉我的——说陈阿姨在打官司,为了那笔转让款。说如果官司输了,钱被公司拖过年,按离婚协议,我能分一半。"

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苏律师,我没想过要那笔钱。离婚的时候,我是拿了房子和车子,但那是我应得的——他在外面有人,我忍了三年才离的婚。可那笔钱,是他留给他妈的,我不要。"

苏念没说话,静静听著。

"我昨天去找陈阿姨,跟她说了,那笔钱我一分不要,让她别担心。可陈阿姨说,官司已经结了,对方道歉了。"女人擦了擦眼角,"然后她告诉我,是一个姓顾的律师找了她儿子以前的朋友,问了很多事,还让人来劝我——"

她看著苏念:"苏律师,那个顾律师,是不是您这边的人?"

苏念握紧了茶杯。

从餐馆出来,阳光很烈。苏念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翻出顾映深的号码。

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拨了过去。

"苏律师?"顾映深的声音隔著电流,还是那副淡淡的语气,"有事?"

"你在哪儿?"

对面沉默了一秒:"律所。怎么了?"

"我过去找你。"

"现在?"

"现在。"

挂了电话,苏念拦了辆出租车。

顾映深所在的律所在滨市最贵的写字楼里,五十八层,电梯都需要刷卡。苏念在楼下等了五分钟,才被一个前台带上去。

前台把她领到一间会议室门口,敲了敲门:"顾律,苏律师到了。"

门从里面打开,顾映深站在门口,手里还拿著一支笔。

他看著苏念,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进来说。"

会议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滨市的天际线。苏念没心思看风景,在会议桌旁站定,转过身看著他。

"我刚见了一个人。"她说。

顾映深把笔放下,靠著会议桌,双手抱臂:"谁?"

"陈阿姨儿子的前妻。"

顾映深的动作顿了一下。

苏念看著他:"她告诉我,有人找了她前夫的朋友,问了很多事。还有人去劝她,让她主动放弃那笔转让款的分割权。"

顾映深没说话。

"她说,那个人姓顾。"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窗外有鸟飞过,影子一闪而逝。

顾映深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说:"所以呢?"

"所以是你。"苏念往前一步,"你找了老太太儿子生前的人,问清楚了来龙去脉。你又找人去劝他前妻,让她主动放弃——这样就算钱建国拖过年,钱也到不了别人手里。然后你拿著这些,去跟钱建国谈条件,逼他道歉和解。"

顾映深抬起头,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静静地看著她,像是在等她说完。

苏念吸了口气:"顾律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映深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手。过了几秒,他开口,语气还是淡淡的:"别误会,我只是不想浪费司法资源。"

苏念愣住了。

"那个案子,就算打下去,最后也是和解。"他说,"与其拖上半年,浪费法院的时间、当事人的时间,不如早点解决。我找我当事人谈,给他算了一笔账——诉讼费、律师费、违约金,加上名声受损,以后做生意更难。他算明白了,就同意了。"

苏念听著,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在说:不是这样的。

"至于他前妻的事,"顾映深语气更淡了,"那只是顺便。一个案子如果存在案外因素,不解决掉,就算判了也会有后患。我办案,喜欢干净利落。"

他说完了,会议室又安静下来。

苏念站在那里,看著对面这个男人。

他靠在会议桌边,姿势随意,表情平静,语气淡漠,仿佛说的是再平常不过的工作流程。但苏念看到了他说完之后,移开视线的那一瞬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来不及捕捉。

她想起他发给她的那条短信:"今天的聊天记录,建议你再核实一下发送时间。"

她想起他在咖啡馆里说的那句话:"你当事人有你这样的律师,是她的运气。"

她想起刚才那个女人说:"她告诉我,是一个姓顾的律师找了她儿子以前的朋友。"

"顾律师。"苏念开口。

顾映深抬起头。

苏念看著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往上扬。

不是礼貌的、职业性的微笑,不是法庭上那种得体的、保持距离的笑容。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忍不住的、眼睛都会弯起来的笑。

"谢谢你。"她说。

顾映深愣住了。

他就那样看著她,看著她脸上那个笑容,看著她笑得眼睛都瞇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的样子。

好几秒钟,他一动不动。

然后他移开视线,垂下眼,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耳根那里,有什么颜色在慢慢渗出来。

"我说过了,"他声音有点紧,"不是为你。"

苏念没说话,还是笑。

顾映深转过身,假装去看落地窗外的风景。但玻璃上有她的影子,他还能看到她笑。

"你……还有事吗?"他问,声音比刚才更紧了。

"没有了。"苏念说,语气轻快,"那我走了,顾律师。"

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会议室门打开的声音。

顾映深没有回头。

他一直看著窗外,看著那些楼、那些云、那些远远飞过的鸟。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直到会议室的门轻轻关上。

他才慢慢转过身。

会议室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个人。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他站了一会儿,走到苏念刚才站过的地方,低下头,看著那块地板。

然后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烫的。

门外传来赵宇的声音:"顾律?下午的会——"

顾映深收回手,恢复那副淡淡的语气:"知道了。"

他往外走,经过玻璃门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倒影——嘴角居然还有一点弧度。

他赶紧压下去。

但走了两步,那弧度又自己冒出来了。

陈律把苏念叫进办公室的时候,她以为是要讨论上个月的案件总结。

"有个案子,需要两家律所合作。"陈律开门见山,把一份卷宗推到她面前,"对面指定要顾映深,我们这边,我推荐了你。"

苏念准备坐下的动作顿住了。

陈律看著她的表情,笑了:"怎么,不愿意?"

苏念回过神,在椅子上坐下:"不是不愿意,只是——"

"只是前两天才跟他打过交道,现在要变成搭档?"陈律替她说完,"小苏,这行就这样,今天对手,明天队友,后天又成对手,都正常。"

苏念低头看著面前的卷宗,没有翻开。

陈律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温和下来:"这是个商事纠纷,标的不大,但案情复杂,涉及好几家关联公司。对方当事人指名要顾映深,我们当事人听说了上次你那个案子,指定要你配合。两边当事人有点私交,都想尽快了结,所以才促成两家律所合作。"

苏念抬起头:"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合适。"陈律说得直接,"上个案子你表现得比我想像的好,顾映深那边也没说二话。而且——"他顿了顿,"这种合作机会,对你以后有好处。顾映深那个层级的律师,一般人没机会跟他一起办案。"

苏念沉默了几秒,然后翻开卷宗。

"什么时候开会?"

"明天上午十点,他们律所。"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五分,苏念站在那栋五十八层的写字楼下,仰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玻璃幕墙上反射下来,刺得她瞇起眼睛。

昨天陈律说完之后,她回家又把卷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案情确实复杂——一家科技公司的股权变更出了问题,牵扯到三个关联方,时间跨度长达五年,光是合同就有十几份。她看到凌晨一点,做了满满三页笔记。

电梯直达五十八层。前台这次没拦她,直接领到了会议室门口。

门开著,里面已经有人了。

顾映深坐在会议桌的主位,手里拿著一支笔,正低头在卷宗上写什么。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明亮的轮廓。

旁边坐著赵宇,抱著笔记本电脑,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听见脚步声,顾映深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苏念想起前天会议室里他耳根发红的样子,想起自己那个忍不住的笑,心里有一丝丝的不自在。但她很快压下去,走进会议室:"顾律师,赵助理。"

顾映深点点头,放下笔:"坐。"

苏念在他对面坐下,打开笔记本,拿出准备好的材料。

赵宇偷偷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自家老板,嘴角动了动,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案情都看过了?"顾映深问。

"看过了。"

"有什么想法?"

苏念翻开笔记本,正要说话,顾映深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皱眉,直接挂掉。

"继续。"

苏念顿了一下,开口:"我觉得核心问题在第三份合同——就是五年前那笔股权转让的对价认定。后续所有纠纷都是从那时候埋下的伏笔,如果能把——"

"不对。"顾映深打断她,"核心问题是第五份合同的履行方式。第三份合同已经过了诉讼时效,就算查出问题也没用。应该从第五份合同入手,找履行瑕疵。"

苏念愣了愣:"但第五份合同是在第三份基础上签的,如果第三份的对价认定有问题,第五份的效力也会受影响。"

顾映深摇头:"那是理论上的。实务中,法院不会去翻五年前的旧账,除非有直接证据证明当时存在欺诈或重大误解。你有吗?"

苏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没有。

顾映深看著她,语气缓了缓:"我知道你的思路,从源头上解决问题,一劳永逸。但这个案子时间紧,当事人要求在两个月内结案,我们没时间去挖五年前的事。从第五份合同入手,证据都在,当事人配合,一个月就能搞定。"

苏念低下头,看著自己笔记本上那三页密密麻麻的分析。她昨晚花了那么多时间,从头梳理整个脉络,得出结论是第三份合同是关键。现在他说,不对,时间不够,从第五份入手。

她抿了抿唇,抬起头:"如果第五份合同的履行瑕疵不足以支撑我们的诉求呢?"

顾映深看著她,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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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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