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进入第三个小时,苏念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六月初的滨市,法庭里的空调像是摆设,只有头顶的老式吊扇有气无力地转著,搅动一室闷热。对面的被告代理律师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仿佛感受不到温度似的,翻阅材料的动作从容不迫。
苏念偷偷在桌下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顾映深。业内传说三十岁不到就成为合伙人的王牌诉讼律师,出道八年无败绩,去年那起标的过亿的股权纠纷案打得对方法务总监当场辞职。而今天,是她第一次独立代理案件。
对面当事人是家连锁教育机构,她的当事人则是来讨要说法的前学员家属——一个失去独子的单亲妈妈。
"审判长,我方认为原告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子抑郁症加重与我方教学行为存在因果关系。"顾映深站起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根据我方提交的证据三,学员在事发前三个月已无课程记录,其间隔离期长达九十天,法律上的因果关系链条已然中断。"
苏念感觉到旁听席上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知道那是谁——所里的同事,来看她怎么输的。
原告席上,那位母亲低著头,肩膀微微发抖。
"被告代理人,请控制发言时间。"审判长提醒。
顾映深点头,做了个收尾的手势:"综上,我方请求法庭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他坐下前,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苏念,像是终于注意到对面坐了个人。
那眼神没有恶意,甚至称得上平静。但苏念读懂了其中的意思:你还太嫩。
"原告代理人发表质证意见。"审判长看向她。
苏念站起来。膝盖有点软,她用手撑住桌面。
"审判长,关于被告证据三的真实性我方无异议,但对其关联性和证明目的有异议。"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像中稳,"学员确实在事发前三个月无课程记录,但被告隐瞒了一个关键事实——无课程记录的原因是学员在该机构遭受霸凌后拒绝上课,而被告从未就此与家长进行过任何沟通。"
对面,顾映深翻材料的动作顿了一下。
苏念深吸口气,从卷宗里抽出一份新证据:"原告今日补充提交证据七——学员事发前与同学的聊天记录截图,经公证处公证。内容显示,学员曾在事发前一个月明确向被告工作人员反映遭受排挤,工作人员回复『你想多了』、『别那么矫情』。该证据直接证明,被告在学员出现心理问题预警信号时,不仅未采取任何干预措施,反而进行了负面强化。"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顾映深站了起来,眉头微蹙:"审判长,原告当庭提交证据,我方申请质证期。"
"原告代理人,为何不在举证期限内提交?"审判长问。
苏念握紧拳头:"审判长,该聊天记录是昨晚当事人从已故学员的旧手机中刚刚找到的,属于新发现的证据。且该证据直接关系到本案基本事实的认定,若不采纳,原告将承担实质不公的后果。"
顾映深侧过脸,这一次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打量晚辈的那种漫不经心,而是一种重新审视的专注。
"审判长,"他说,"即便该证据真实,也只能证明工作人员个人的不当言论,不能代表被告单位的整体过错。且聊天记录的完整性和连续性有待核实,我方坚持申请质证期。"
"反对。"苏念接得很快,"被告在庭前会议中已提交完整的工作记录,其中刻意隐瞒了学员投诉的事实。现在原告自行取证后,被告又以程序问题阻碍实质审理。若法庭准许质证期,我方申请在此期间调取被告内部完整的学员沟通记录,以核实是否存在系统性问题。"
顾映深转过身,正面对著她。
苏念这才看清他的长相——眉眼深邃,鼻梁挺直,薄唇紧抿的时候法令纹略深,衬得整个人有种生人勿近的冷感。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冷意,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审视。
"审判长,"顾映深说,"原告代理人这是在扩大调查范围,与本案待证事实无关。"
"审判长,"苏念几乎同时开口,"被告回避核心事实,才是对司法资源的浪费。"
审判长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低头和陪审员商量了几句。
"原告补充证据予以接收,被告质证意见可在庭后三日内提交书面材料。关于调取被告内部记录的申请,合议庭评议后另行通知。继续庭审。"
苏念坐下来,发现手心全是汗。
对面,顾映深的助理凑过去小声说了什么,他摆摆手,目光始终落在苏念身上。
接下来的庭审,苏念像是被推开了一扇门——那些准备了无数遍的质证意见、法律论证,突然都有了实感。她一条条拆解对方的证据,把每一个对当事人不利的点都掰开揉碎,再从缝隙里找出反击的角度。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越来越稳,看见对面顾映深的眉头越皱越紧。
直到审判长敲下法槌:"庭审结束,择日宣判。"
苏念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庭审结束了。她转向当事人,那位母亲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攥著她的手。
"苏律师,谢谢你……谢谢……"
苏念喉咙发紧,只能点点头。
收拾卷宗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人走近。抬起头,顾映深站在面前,手里拎著公文包,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袖口挽了一道,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苏律师。"他说。
苏念站直,下意识绷紧神经:"顾律师有事?"
"你今天提交的那份聊天记录,"他顿了顿,"当事人昨晚才找到的?"
苏念警惕地看著他:"是。"
顾映深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来,回头说了句:"下次记得做双份公证,只做截图公证不够,登录过程也要录像。"
苏念一愣。
他已经出去了。
等她把所有材料装进袋子,走出法院大门,已经是半小时后。夕阳把台阶染成金黄色,空气里终于有了点凉意。
顾映深站在台阶下,像是在等人。
看到她出来,他迈步走上台阶,在她面前站定。逆光里,他的脸看不太清,只有声音传过来,带著点漫不经心的意味:
"苏律师,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赢了,以后会多很多麻烦?"
苏念抬头看著他。
夕阳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站得比她低一级台阶,视线几乎与她平齐。近距离看,那双眼睛比法庭上更深,瞳仁里映著天边的霞光。
她听见自己平静地回答:"我只知道,我当事人赢了。"
顾映深看著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最后却只是点点头,转身下台阶。
他的车停在路边,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助理已经打开车门等著,他上车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念站在原地,看著车子驶入车流,消失在不远处的十字路口。
"苏念!"
身后传来脚步声,所里的实习生小跑著追上来:"陈律让我来看你庭审,结果出来得晚,没赶上。怎么样?输了多少?"
苏念回过神,把卷宗袋换到左手:"赢了。"
"啊?"实习生愣住,"赢了?对面可是顾映深啊!"
苏念没说话,走下台阶。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路边,她才发现自己手心还攥著汗,指尖发凉。
手机响了,是周晓萌的微信:【怎么样怎么样?活著回来没?晚上给你做好吃的!】苏念盯著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个"好"字发过去。
拦下出租车,她靠进后座,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顾映深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轻视,不是恼怒,而是——
她说不上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律的电话。
"小苏,庭审怎么样?"
"赢了。"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律笑了:"行啊你。不过小心点,顾映深那个人,输了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有得忙了。"
"我知道。"
挂了电话,车窗外已经是熟悉的街景。再过两个路口,就是她和周晓萌合租的老小区。
夕阳沉到楼群后面,天色暗下来。
苏念看著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顾映深说的那句话:"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赢了,以后会多很多麻烦?"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刚才在法庭上,当她站起来反驳他的那一刻,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像个律师。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苏念下车,拎著卷宗袋往里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回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今天的聊天记录,建议你再核实一下发送时间。如果有问题,可以联系我。——顾映深】
苏念站在楼道口,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路灯亮起来,在她脚下投下一小圈光晕。
苏念走进律所的时候,前台小周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怪。
"早。"苏念点头打招呼。
"早。"小周应得飞快,低下头继续敲键盘,指甲敲得比平时响。
苏念没多想,往里走。经过开放办公区,原本压低的说话声突然停了。几秒钟后,又响起,比刚才大了一些。
"……真的假的?"
"我表姐在法院上班,亲眼看见的……"
苏念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从某个格子间里飘出来,夹在笑声里,听不清内容,但笑声听得很清楚。
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苏念把包放下,站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另一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著上午十点的阳光,刺眼。
手机响了,陈律的内线:"小苏,来我办公室一趟。"
陈律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著。苏念敲了敲门框,陈律抬头,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苏念坐下。陈律没说话,给她倒了杯茶,推过来。
"昨晚没睡好?"他问。
苏念愣了一下:"还行。"
陈律笑笑,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今天早上,有三个客户打电话来问,昨天那个案子是不是你办的。还有两个同行,拐弯抹角打听你跟顾映深有什么过节。"
苏念端起茶杯,没说话。
"我当然说没有,你第一次见他,能有什么过节。"陈律语气温和,像平时讨论案子一样,"但是小苏,你得有个心理准备。你赢了顾映深,这件事本身,比那个案子重要得多。"
"我只是按程序办案。"苏念说。
"我知道。"陈律点头,"但外面不这么看。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入行两年的小律师,第一次独立代理,就让顾映深在庭上下不来台。"
苏念握紧茶杯:"我没有让他下不来台。"
"你有。"陈律看著她,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提醒,"你当庭提交的证据,打乱了他全部的庭审策略。他申请质证期,你反手就要调取对方全部记录——那一招很漂亮,但也让他很难看。"
苏念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不是说你做错了。"陈律摆摆手,"做律师,该争的时候就是要争。但你得知道,赢了他,就等于进了某个圈子——盯著你的人,会比之前多十倍。"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这段时间,低调点。该开会开会,该办案办案,别理那些闲话。"
苏念点头:"我知道了。"
从陈律办公室出来,苏念在走廊里遇见了林律师。
林律师是所里的资深合伙人,四十多岁,业务一般,但人脉广。她看见苏念,脚步停了一下,脸上浮出笑容:"小苏,听说昨天庭上表现不错啊。"
苏念叫了声"林律师好",想侧身过去。
林律师挡在她面前:"顾映深那个案子,我代理过他的对家两次,一次都没赢过。你第一次就赢了,运气真好。"
"运气"两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楚。
苏念抬起头,看著她。
林律师笑得温和:"好好干,有前途。"说完踩著高跟鞋走了。
苏念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中午,苏念没去食堂。周晓萌发微信问她中午吃什么,她回了句"不饿",趴在桌上瞇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周晓萌发的语音。她点开,周晓萌的声音炸出来:
"苏小念!你知道你们圈子里怎么说你的吗?!"
"我表妹的同学的男朋友在XX律所,说你昨天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说顾映深是没准备好才让你捡了便宜!"
"还有更过分的,说你长得还行,肯定是……"
后面的话没说完,是一串气愤的感叹号。
苏念盯著屏幕,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个表情包过去:一只猫竖起中指。
周晓萌秒回:【你还有心情发表情包?!】
苏念:【不然呢?哭一场?】
周晓萌:【哭也行啊,我请假回去陪你哭。】
苏念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两点半,苏念去茶水间倒水。
茶水间在走廊拐角,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微波炉、饮水机、咖啡机挤在一起。苏念推开门,里面站著两个人——民事诉讼组的两个律师助理,一人端著杯咖啡,正小声说话。
看见她,两人同时闭嘴。
"不好意思。"苏念说,侧身进去接水。
身后的安静持续了几秒,然后脚步声响起,门被带上。
苏念背对著门,听著那声轻响,手里的水杯满了也没察觉,直到热水烫到手指,她才猛地回神。
她端著杯子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敲门声响了。
"苏律。"是行政的小姑娘,手里拿著个牛皮纸袋,"新来的案子,当事人指名要您代理。"
苏念接过来:"指名我?"
"对,说是看了昨天的庭审直播,信得过您。"小姑娘笑了笑,转身走了。
苏念拆开纸袋,抽出卷宗。
第一页,当事人信息:滨市华新科技有限责任公司。
第二页,案由:股权转让纠纷。
第三页,被告代理律师——
苏念的目光停在那里。
顾映深。
三个字印在纸上,黑色宋体,跟普通汉字没什么区别。但她盯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移了位置,在桌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但尾号她认得——昨天那条短信,同一个号码。
她接起来。
"苏律师。"对面的声音隔著电流,比法庭上低一些,带著点慵懒的尾音,"收到新案子了吗?"
苏念握紧手机:"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指定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昨天你说,你只知道你当事人赢了。现在有个当事人,需要一个只在乎他赢不赢的律师。"
苏念没说话。
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顾映深的声音又传来:"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毕竟对手是我,输了会很难看。"
苏念低头,看著卷宗上他的名字。
窗外有风吹进来,桌上的纸张哗啦啦响。
她听见自己说:"我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顾映深笑了,很轻,像是意料之中:"周五上午九点,当事人办公室见。地址卷宗里有。"
电话挂了。
苏念把手机放下,视线再次落在那三个字上。
顾映深。
她想起昨天夕阳下他站在台阶上的样子,想起那条提醒她核实证据的短信,想起刚才电话里那个意料之中的笑。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是下午茶时间,同事们结伴下楼。
苏念坐在原地,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卷宗上。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周五上午八点四十五分,苏念站在华新科技公司楼下。
这是一栋位于滨市高新区的写字楼,玻璃幕墙擦得锃亮,大堂里悬著巨大的公司LOGO,前台后面的墙上挂著一排资质证书。苏念扫了一眼:省级重点企业、高新技术企业、纳税大户——每一块牌子都在告诉来访者,这家公司有背景。
她走到前台,报了名字。前台小姑娘打了个电话,抬起头:"苏律师是吧?王总在会议室等您,电梯上十七楼,左转第二间。"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照出她的身影——黑色西装、白衬衫、低跟皮鞋,标准的律师装扮。她对著镜子抿了抿唇,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老练一些。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会议室的门开著,里面传出说话声。
"……不就是个小案子吗,用得著这么麻烦?该和解和解,该赔钱赔钱,赶紧了结就完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语气不耐烦。
苏念敲了敲门框。
会议桌旁坐著三个人。主位上是一个烫著卷发的中年女人,戴著金丝眼镜,手里转著一支笔,看人的目光带著审视。她旁边是一个年轻男人,抱著笔记本电脑,看起来像是助理。而靠窗的位置上——
苏念愣了一下。
坐著一个老太太。
七十岁上下的样子,头发花白,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外套,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她看著苏念,眼神里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苏律师是吧?"卷发女人站起来,伸出手,"我是王总的助理,姓李。王总今天有事,委托我来对接。"
苏念跟她握了手,目光却落在老太太身上。
"这位是?"她问。
"我当事人。"李助理说得轻描淡写,"股权转让的事,她是原股东的家属。"
苏念皱了皱眉。她接到的案件资料里,当事人是华新科技——也就是说,眼前这位老太太,才是她真正要代理的人?
"苏律师请坐。"李助理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坐下了,"情况是这样的:老太太的儿子是华新科技的前股东,去年把股权转让给了公司,转让款分期支付。现在还剩最后一笔,公司资金紧张,想延后半年支付。老太太不同意,非要起诉。王总的意思是,您帮我们劝劝她,能和解最好,实在不行就走个过场——反正最后也得听公司的。"
苏念没有坐下。
她看向老太太:"阿姨,您怎么称呼?"
老太太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姓陈。"
"陈阿姨,"苏念在她对面坐下,"我能跟您单独聊聊吗?"
李助理脸色变了:"苏律师,您是华新科技请来的律师。"
"我是当事人委托的律师。"苏念转向她,语气平静但笃定,"我的当事人是谁,卷宗上写得很清楚。陈阿姨是股权转让方,是我的直接代理对象。"
李助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的年轻男人低下头,假装在看电脑。
陈阿姨看著苏念,眼神里那层坚硬的壳,好像松动了一丝。
"楼下有个咖啡厅,"苏念说,"陈阿姨,我们下去坐坐?"
咖啡厅在一楼大堂角落,这个时间人不多。苏念给陈阿姨点了杯热牛奶,自己要了杯美式。
陈阿姨一直没说话,双手捧著牛奶杯,盯著杯子里的漩涡看。
"阿姨,"苏念放轻声音,"您为什么不同意和解?"
陈阿姨没抬头:"他们想赖账。"
"您儿子把股权转让给公司,转让款分三期支付。前两期都按时付了,最后一期拖了三个月——是这样吗?"
陈阿姨点头。
"公司给出的理由是资金紧张,想延期半年,利息照付。从法律上讲,这不算赖账,算协商变更履行方式。"
陈阿姨抬起头,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睡好。但眼神很亮,亮得有点让人心惊。
"姑娘,"她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拖这半年吗?"
苏念没说话。
"因为我儿子死了。"陈阿姨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股权是他名下唯一的财产。去年他走的,今年这笔钱要是拖过年,按照他跟我那个儿媳妇的离婚协议,有一半要分给她。"
苏念愣住了。
"我儿子是被他前妻逼死的。"陈阿姨低下头,手指摩挲著杯沿,"离婚的时候,她把所有东西都拿走了,房子、车子、存款,就差这一笔股权转让款,协议里写的是『待实际支付后各得一半』。我儿子走之前跟我说,妈,这笔钱留给你养老,千万不能让她拿走。"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流泪。
"我不是非要这笔钱。我一个老太太,退休金够花,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可这是我儿子最后的心愿。他们拖,就是想拖到过年,让那个女人拿走一半。我不能让她拿走。"
苏念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切割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阿姨,"她终于开口,"起诉的事,您儿子前妻知道吗?"
陈阿姨摇头:"她不知道。但她迟早会知道。"
苏念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到会议室,李助理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看见苏念进来,她站起来:"怎么样?劝好了吗?"
苏念走到桌边,把牛奶杯放下,看著李助理:"麻烦转告王总,这个案子我会按正常程序代理。和解可以,前提是充分保障我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李助理脸色一变:"苏律师,您这是——"
"我这是履行律师职责。"苏念打断她,"如果华新科技对我代理案件的方式有异议,可以解除委托。但在我被正式解聘之前,我会全力维护我当事人的利益。"
她转向陈阿姨:"阿姨,我送您回去。"
陈阿姨站起来,看著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下午三点,苏念去法院提交材料。
从法院出来,台阶下停著一辆黑色的车。车门开著,一只穿著手工皮鞋的脚踩在地上。
顾映深靠在车门边,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正低著头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文件落在苏念身上。
"苏律师。"他合上文件,站直,"真巧。"
苏念脚步顿了一下,走下台阶:"不巧。这个案子我们是对手,在法院遇见很正常。"
顾映深嘴角微微扬起,没接这话。他身后站著一个中年男人,秃顶、啤酒肚,手里攥著一串车钥匙,一脸的不耐烦。
"顾律师,跟个小律师有什么好聊的?赶紧走,我还约了人吃饭。"秃顶男人说著,已经往车那边走了两步。
顾映深没理他,目光落在苏念脸上:"见过当事人了?"
苏念点头。
"感觉怎么样?"
苏念想了想,看著他身后那个已经坐上车、开始打电话的秃顶男人:"顾律师的当事人,看起来很有个性。"
顾映深回头看了一眼,转回来的时候,眼里带著点讽刺的笑意:"开发商,习惯了被人捧著。案子不难,就是人难伺候。"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她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些:"听说你的当事人是个老太太?被儿子拖进来的?"
苏念警觉地看著他:"案子还没开庭,不方便讨论。"
顾映深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的纹路都带著点揶揄:"苏律师,你这点倒是没变——防我跟防贼似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车门,上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苏律师,这次准备靠什么赢?运气吗?"
那句话说得不重,甚至带著点开玩笑的意味。但苏念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你上次赢我是意外,这次不会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车门关上,看著黑色轿车驶入车流。
阳光很烈,晒得她额头微微发烫。
但她没有反驳。
她只是看著那辆车消失的方向,想起刚才顾映深身后那个秃顶男人——上车前还在打电话,语气嚣张,嗓门大得隔著车窗都能听见。
她想起陈阿姨说的话:他们拖,就是想拖到过年。
她想起陈阿姨的眼睛:红著,但没流泪。
车流不息,人来人往。
苏念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下,手里还攥著刚才提交材料的回执。阳光把她脚下的影子缩得很短很短。
她转过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法院门口。
顾映深的车已经不见了。但那个秃顶男人打电话的样子,还在她脑子里。
她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手机响了,周晓萌的微信:【晚上吃火锅!我发工资了!不许拒绝!】
苏念看著屏幕,打了个"好"字。
发出去之后,她又打了一句:【萌萌,如果有一个人,他的当事人很讨厌,你会觉得他也讨厌吗?】
周晓萌秒回:【???你在说谁?顾映深?】
苏念没回。
周晓萌又发了一条:【苏小念你完了,你开始研究这个人了!】
苏念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地铁站。
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
庭前调解安排在周二下午。
苏念提前半小时到了法院调解室。这是间不大的屋子,中间摆著一张椭圆形会议桌,墙上挂著"调解优先"的牌匾,窗台上放著两盆落满灰的绿萝。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准备好的和解方案又看了一遍。
陈阿姨坐在她旁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藏蓝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攥著一个布袋子,不知道装的什么。
"阿姨,"苏念低声说,"调解员会先让双方陈述,然后分开谈。您不用紧张,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我来替您说。"
陈阿姨点点头,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门被推开,顾映深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看起来比法庭上随意一些。身后跟著那个秃顶的开发商——苏念后来查过,姓钱,叫钱建国,名下有三家公司,涉及过两起合同纠纷官司,名声不太好。
钱建国一进门就开始打电话:"……知道知道,晚上一定到,你把酒准备好就行……"声音在狭小的调解室里格外刺耳。
顾映深看他一眼,没说话,在苏念对面坐下。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顾映深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苏念也点点头,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