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博松开手。
她的手还留著他的温度。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宋晴转身要走。
“等等。”
她回头。
江博站在那里,看著她。
“试用期第三天。”他说,“表现还可以吗?”
宋晴想了想:“还行。”
“那有没有奖励?”
宋晴愣了一下:“什么奖励?”
江博没说话。
只是看著她。
过了一会儿,宋晴明白了。
她走过去,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快。
快到还没来得及感受。
然后她退后一步,看著他。
江博站在那里,整个人愣住。
耳朵尖红透了。
“这是奖励?”他问。
“嗯。”
“那……”他顿了一下,“试用期满了有没有更大的?”
宋晴瞪他:“想得美。”
她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博还站在那里,捂著刚才被她碰过的地方。
她笑了。
“回去吧。”她说。
江博点头,但没动。
宋晴走进小区,消失在楼梯间里。
江博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方向。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奖励收到了。试用期一定会满。”
过了几秒,宋晴回:“好好表现。”
他看著那四个字,笑了。
收起手机,转身往回走。
宋晴决定带江博回家见妈妈,是在确定关系后的第三周。
不是因为觉得时机成熟了,是因为瞒不住了。
宋妈妈每周固定两个电话,周三晚上和周日下午。最近几次,她总是问同一个问题:“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宋晴说没有。
宋妈妈不信。
“你说话的语气不对。”她说,“有事瞒我。”
宋晴没辙。
她知道瞒不过去。妈妈把她养大,对她的了解比她自己还深。语气里多了一点轻快,停顿的时间长了一点,这些细节瞒不过一个当了二十多年单亲妈妈的女人。
“周末带个人回来给您看看。”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人?”
“同事。”
“男同事?”
“嗯。”
又沉默了。
“行。”宋妈妈说,“周末来吧。”
挂了电话,宋晴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
江博:“跟你妈说了?”
她回:“说了。”
“她怎么说?”
“让你去。”
对面发来一个表情,是一只竖起大拇指的卡通猫。
宋晴看著那个表情,笑了。
周六上午十点,江博准时出现在宋晴家楼下。
手里拎著大包小包——水果、茶叶、保健品,还有一束花。
宋晴下楼接他,看见那堆东西,愣了一下。
“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第一次见面。”江博说,“应该的。”
宋晴看著他手里那束花——不是玫瑰,是向日葵,黄灿灿的,像小太阳。
“怎么买这个?”
江博低头看了一眼:“你妈不是喜欢种花吗?向日葵好养,看著也开心。”
宋晴没说话。
她没跟他说过妈妈喜欢种花。
但上次吃饭的时候,她提过一句“我妈阳台上种了很多花”。
他就记住了。
“走吧。”她接过一部分东西,转身往楼上走。
江博跟上来。
走到三楼,宋晴停下来,回头看他。
“紧张吗?”
江博想了想:“有一点。”
“我妈说话直接,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她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别瞒著。”
“好。”
“还有——”
江博等著。
宋晴看著他,过了一会儿说:“万一她说话难听,你别生气。”
江博摇头:“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是你妈。”他说,“把我养大的人,说什么都应该的。”
宋晴看著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她转过身,敲门。
门开了。
宋妈妈站在门口,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眼神犀利。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江博,没说话。
“妈,这是江博。”宋晴说。
“阿姨好。”江博微微欠身。
宋妈妈点点头,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
进门是个小客厅,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果然种满了花,月季、茉莉、米兰,开得正好。
江博把东西放下,那束向日葵递过去。
“阿姨,这个给您。”
宋妈妈接过来,看了一眼:“怎么买这个?”
“听宋晴说您喜欢种花。向日葵好养,开著也好看。”
宋妈妈没说话,把花插进花瓶里,转身进了厨房。
“坐吧。”宋晴小声说。
江博在沙发上坐下。
宋晴坐到他旁边。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还有油烟机的轰鸣。
江博环顾四周。客厅不大,但很温馨。墙上挂著几张照片,有宋晴小时候的,有宋晴和她妈妈的,还有一张黑白的老照片,应该是外婆那辈的人。
茶几上放著一个旧茶盘,旁边是几本翻旧了的杂志。
“你家很舒服。”他说。
宋晴愣了一下:“舒服?”
“嗯。”江博说,“有家的感觉。”
宋晴看著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客套或者场面的成分。但没有。他就是真的觉得这里舒服。
“我家小时候……”江博顿了一下,“很大,但没什么人。”
宋晴没说话。
她想起他说过,他小时候是保姆带大的。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
宋妈妈端著一盘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
“吃水果。”
江博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宋妈妈在他对面坐下,看著他。
“小江是吧?”
“是。”
“多大了?”
“二十三。”
宋妈妈眉头动了一下:“比晴晴小六岁?”
“是。”
“家里做什么的?”
江博没瞒著:“我爸是律师,自己开事务所。我妈以前也是做设计的,后来不做了,在家画画。”
宋妈妈点点头,又问:“你现在做什么?”
“在设计院实习,跟著宋晴。”
“实习?还没转正?”
“快了。”江博说,“滨江项目的方案是我们一起做的,虽然出了点事,但最后证明是我们的方案最好。”
宋妈妈看了宋晴一眼。
宋晴低头吃水果,假装没看见。
“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应聘到设计院,分到宋晴组里。”
“她对你怎么样?”
江博想了想:“一开始挺凶的。”
宋妈妈嘴角动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发现她是面冷心热。”江博说,“嘴上骂人,该教的都教。熬夜陪我熬,加班陪我加。我有事瞒她,她生气,但也原谅我了。”
宋妈妈看著他,眼神缓和了一点。
“你知道她什么脾气吗?”
“知道。”
“知道还愿意?”
江博点头。
“为什么?”
江博认真想了想。
“因为她值得。”他说,“她是我见过最有才华、最认真、最不愿意妥协的人。她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但她对我好。”
他顿了一下。
“她给我披过外套。请我喝酸奶。带我去她喜欢的小店吃饭。跟我说她小时候的事。”
宋妈妈的视线落在女儿身上。
宋晴低著头,看不见表情。
“这些我都记著。”江博说,“所以我愿意。”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宋妈妈站起来:“吃饭吧。”
饭桌上是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江博看了一眼宋晴。
宋晴没说话,但眼神里写著:我妈做的,好吃。
四个人——准确说是三个人,还有一个空位——坐下来吃饭。
吃到一半,宋妈妈忽然说:“小江,你抽烟吗?”
“不抽。”
“喝酒吗?”
“偶尔喝,但不喜欢。”
“有房吗?”
江博愣了一下:“还没买。”
“打算买吗?”
“等转正了,看情况。”
宋妈妈点点头,没再问。
宋晴在旁边松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松完,宋妈妈又开口了。
“你知道她爸的事吗?”
宋晴的筷子顿住。
“知道。”江博说。
“知道还敢来?”
“敢。”
宋妈妈看著他。
江博迎著她的目光,没躲。
“阿姨,”他说,“宋晴在单位很厉害,但我知道她回家会累。”
宋妈妈没说话。
“她一个人扛了太多年了。”江博说,“以前是她自己扛,以后有我呢。”
宋晴低下头,看著碗里的饭。
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忍住了。
宋妈妈看著江博,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菜。”她说。
饭后,宋晴去厨房洗碗。
宋妈妈坐在客厅里,和江博说话。
隔著厨房门,宋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偶尔听见几句——江博的声音低低的,妈妈的声音偶尔高一点,但没吵起来。
洗完碗,她走出来。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人一杯茶,居然聊得挺投机。
“……那个方案我们熬了三周,每天睡三四个小时。”江博说。
“她以前在家也这样。”宋妈妈说,“画图能画到半夜,我说了也不听。”
“现在好一点了。”江博说,“我盯著她,十二点之前催她睡觉。”
宋妈妈看了女儿一眼。
宋晴假装没听见。
下午三点,江博告辞。
宋晴送他下楼。
走到楼下,江博停下来。
“你妈挺好的。”他说。
宋晴看著他:“你觉得好?”
“嗯。”江博说,“直接,不藏著。说清楚了就没事。”
宋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她问你那些问题,你生气吗?”
“不生气。”
“为什么?”
江博想了想:“因为她是你妈。她问那些,是怕你受委屈。”
宋晴低下头。
“她一个人把你带大,不容易。”江博说,“换了我,我也会问。”
宋晴抬起头,看著他。
他站在午后的阳光里,眼睛还是那么干净。
“谢谢你。”她说。
江博笑了:“谢什么?”
“谢你……不生气。”
江博摇头:“不用谢。”
他伸出手,轻轻抱了她一下。
只有几秒。
然后松开。
“上去吧。”他说,“你妈等著呢。”
宋晴点头。
她转身往楼上走。
走到二楼转角,回头看了一眼。
江博还站在那里,看著她。
她挥挥手。
他也挥挥手。
然后她继续往上走。
敲开家门,宋妈妈已经把茶几收拾干净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见宋晴进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宋晴坐过去。
“这孩子可以。”宋妈妈说。
宋晴愣了一下。
“你觉得可以?”
“嗯。”宋妈妈端起茶杯,“有教养,不油滑,说话实诚。问他什么都直说,不躲。”
宋晴没说话。
“他看你的眼神,”宋妈妈顿了一下,“是真的。”
宋晴低下头。
“他说的那些话——以后有我呢——也是真的。”宋妈妈说,“这种话,说说容易,做到难。但他说的时候,是真心的。”
宋晴抬起头,看著妈妈。
“你怎么知道?”
宋妈妈看了她一眼。
“你妈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
宋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宋妈妈忽然说:“你爸当年,没说过这种话。”
宋晴的心揪了一下。
“他对我也好过。”宋妈妈看著窗外,“但那种好,是让你去靠他的好。不是站在你旁边,说以后有我呢。”
宋晴不知道说什么。
宋妈妈转回头,看著她。
“这个不一样。”她说,“这个是让你靠自己的同时,还知道有人在旁边。”
宋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宋妈妈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过了一会儿,宋晴问:“那你同意了?”
宋妈妈看著她。
“同不同意是你的事。”她说,“我同不同意,不重要。”
“重要。”
宋妈妈愣了一下。
宋晴擦掉眼泪,看著她。
“你不同意,我会难过。”
宋妈妈看著女儿,过了一会儿,笑了。
不是那种平时的、有点严肃的笑,是真的笑。
“我同意。”她说。
宋晴扑过去,抱住妈妈。
宋妈妈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行了,多大的人了。”
宋晴没松手。
“妈。”
“嗯?”
“谢谢你。”
宋妈妈没说话。
只是又拍了拍她的背。
晚上,宋晴躺在床上,拿出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
江博:“到家了。你妈怎么说?”
她看著那行字,回:“她说你可以。”
对面秒回:“真的?”
“真的。”
对面发来一个表情,是一只转圈的小狗。
宋晴笑了。
她又发了一条:“她还说,你看我的眼神是真的。”
对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发来一条:“本来就是真的。”
宋晴看著那行字,心里暖暖的。
她打字:“我知道。”
对面又发来一条:“那你呢?”
“我什么?”
“你看我的眼神,是真的吗?”
宋晴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打字:“自己猜。”
对面发来一个委屈的表情。
她又发了一条:“猜不出来就慢慢猜。一辈子够长,够你猜了。”
对面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睡著了。
然后手机亮了。
“一辈子太短。下辈子继续猜。”
宋晴看著那行字,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得很快。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落在床尾。
她闭上眼睛。
这一晚,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小时候,妈妈牵著她的手走在街上。路边有一家宠物店,橱窗里有一只小刺猬,蜷成一团,背上的刺竖得高高的。
妈妈说:“你看,它害怕呢。”
她问:“怕什么?”
妈妈说:“怕人伤害它。所以它把刺都竖起来,这样别人就不敢靠近了。”
她趴在橱窗上看了很久。
后来那只刺猬被人买走了。
但这一次,梦里还有后续。
她看见那只刺猬,在一个人的手心里,慢慢把刺收起来。
露出柔软的肚子。
一年后。
宋晴的工作室开业那天,是个晴天。
地点选在老城区的一栋民国老建筑里,三层小楼,红砖墙,木楼梯,窗户外面能看见一棵老槐树。她第一次来看房的时候就决定了——就是这里。
林姐帮她张罗装修,周舟负责跑腿,几个以前合作过的同事辞了职来跟她干。就连江老都托人送来一幅字,写著“晴空万里”四个字,裱好了挂在进门的墙上。
唯独缺一个人。
江博。
一个月前,他实习期满,正式毕业。家里给他安排了两条路:要么去万达地产,从项目经理做起,三年后进董事会;要么出国深造,申请了哈佛和剑桥, offer 都拿到了。
他没告诉宋晴他选了哪条。
宋晴也没问。
不是不关心,是不知道怎么问。
她辞职开工作室这件事,从头到尾他都支持。帮她看场地,帮她算成本,帮她画图纸,比对自己的事还上心。但只要问到他自己的打算,他就笑笑说“还在想”。
宋晴不逼他。
二十七岁那年她学会一件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强求不来。
但今天是工作室开业的日子。
他会来吗?
她站在二楼窗边,看著外面的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光斑。
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宋工!有人找!”
是周舟的声音。
宋晴下楼。
进门的地方挤了一堆人,都在往外看。她走过去,顺著他们的目光看向门外——
江博站在老槐树下。
穿著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著一个行李箱。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的,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层浅浅的金边。
看见她出来,他笑了。
“宋晴。”
宋晴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怎么来了?”
“来报到。”他说。
宋晴愣了一下:“报什么到?”
江博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是一封辞职信。
不是他辞职,是万达地产的人事变动通知——江博主动放弃入职资格,经公司研究决定,予以批准。
宋晴看著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你……”
“我把那边推了。”江博说,“出国也推了。”
宋晴抬起头,看著他。
“为什么?”
江博指了指她身后那栋小楼。
“因为这里。”
宋晴没说话。
“你不是缺合伙人吗?”他说,“我应聘。”
宋晴看著他,看著那双一年前就让她心动的干净眼睛,忽然想哭。
“你知道开工作室什么意思吗?”她问。
“知道。”
“不稳定,没保障,可能半年就倒闭。”
“知道。”
“跟我干,可能三年都拿不到你在大公司的薪水。”
“知道。”
“那你还来?”
江博想了想,认真地说:“来。”
宋晴的眼眶红了。
“你不怕跟著我喝西北风?”
江博笑了。
“喝过了。”他说,“挺好喝的。”
宋晴愣了一下。
然后她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去年那个凌晨,在便利店门口,她请他喝的那盒酸奶。
她骂了一句:“有病。”
但眼泪掉下来了。
江博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别哭。”他在她耳边说,“今天开业,高兴的日子。”
宋晴把脸埋进他肩膀里,闷闷地说:“没哭。”
江博没戳穿她。
只是轻轻拍著她的背。
旁边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起哄声。
周舟喊得最大声:“江博你可以啊!这么会!”
林姐笑著骂他:“闭嘴吧你!”
宋晴从江博怀里挣出来,瞪了围观群众一眼。
“都看什么?不用干活了?”
人群哄地散了。
江博站在旁边,看著她红著眼睛凶人的样子,笑了。
“笑什么?”宋晴瞪他。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来对了。”
宋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拉住他的手。
“进来。”她说,“带你看看你的办公室。”
江博跟著她走进去。
木楼梯咯吱咯吱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红砖墙上。空气里有淡淡的木头香味,是老建筑特有的味道。
二楼靠窗的位置,有一张空的办公桌。
桌上放著一个名牌,上面写著两个字:江博。
旁边还有一杯咖啡。
冰美式,三分糖。
江博看著那杯咖啡,愣了一下。
“你准备的?”
宋晴没回答,只是说:“试试,看凉了没有。”
江博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
正好是他喜欢的温度。
他转头看著宋晴。
宋晴站在窗边,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染成浅棕色。她没看他,只是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树。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他问。
“不知道。”
“那这杯咖啡……”
“每天早上都买一杯。”宋晴说,“等你来了就能喝到。”
江博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如果我今天没来呢?”
宋晴转头看他。
“那你明天再买一杯。”
江博看著她。
看著这个一年前还说“我不想靠任何人”的女人,现在会为他每天买一杯咖啡。
“宋晴。”他轻轻叫她的名字。
“嗯?”
“我爱你。”
宋晴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笑了。
“我知道。”她说。
窗外的阳光很好。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动,发出沙沙的响声。
楼下传来周舟的喊声:“宋工!花篮到了!放哪儿?”
宋晴探出窗外看了一眼——门口已经摆满了花篮,有林姐送的,有以前同事送的,还有江老托人送来的那个最大的。
“摆两边。”她喊回去。
周舟比了个OK的手势,开始指挥搬运。
宋晴转回身,看著江博。
“从今天开始,就是合伙人了。”
江博点头。
“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江博又点头。
“赚了钱平分,亏了钱一起扛。”
江博笑了。
“好。”
宋晴看著他,过了一会儿,忽然说:“还有试用期吗?”
江博愣了一下。
“什么试用期?”
“合伙人的试用期。”宋晴一本正经,“万一你不合格呢?”
江博想了想,认真地说:“那你定。”
宋晴没绷住,笑了。
“不合格就扣工资。”她说。
“好。”
“天天加班。”
“好。”
“不许抱怨。”
“好。”
宋晴看著他那副“你说什么都行”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你是不是傻?”
江博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
“在你面前傻。”他说,“够了。”
宋晴没说话。
只是反手握住他的。
下午三点,开业仪式正式开始。
门口摆了两排花篮,红毯从台阶一直铺到马路边。林姐请来的舞狮队在锣鼓声里翻腾跳跃,引来一堆路人围观。
宋晴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把剪刀,准备剪彩。
江博站在她旁边。
“紧张吗?”他问。
宋晴摇头。
“不紧张。”
“为什么?”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因为你在。”
江博笑了。
剪彩结束,人群涌进工作室参观。林姐忙著招呼客人,周舟负责拍照发朋友圈,几个新同事在给来宾介绍空间设计。
宋晴退到一边,站在老槐树下。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身上。
她看著眼前这栋小楼,看著进进出出的人群,看著忙前忙后的同事们,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一种很踏实的……落地感。
这么多年,她一直飘著。
从这个公司到那个公司,从这个项目到下个项目。做得再好,也是给别人做的。方案再漂亮,签的也是别人的名字。
现在不一样了。
这里是她的。
每一块砖,每一扇窗,每一张图纸,都是她的。
“想什么呢?”
江博走过来,手里拿著两杯咖啡。
一杯递给她。
宋晴接过来,喝了一口。
冰美式,三分糖。
“想以后。”她说。
江博站在她旁边,也喝了一口咖啡。
“以后想怎么样?”
宋晴看著那栋小楼。
“把这里做成最好的工作室。”她说,“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个叫宋晴的设计师,做的东西有温度。”
江博点点头。
“还有呢?”
宋晴想了想。
“带出一帮靠谱的年轻人。”她说,“让他们别走我走过的弯路。”
江博又点头。
“还有呢?”
宋晴转头看他。
“还有什么?”
江博没说话。
只是看著她。
过了一会儿,宋晴明白了。
她低下头,笑了。
“还有,”她说,“跟你一起。”
江博的眼睛亮起来。
“一起什么?”
宋晴没回答。
只是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一起喝西北风。”她说。
江博笑出声。
“好。”他说,“一起喝。”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门口,周舟举著相机在拍照。
“宋工!看这边!”
宋晴转头。
快门声响起,定格了这一刻。
照片里,她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著咖啡,旁边是江博。
两个人都看著镜头,都在笑。
阳光很好,像他们初遇的那个下午。
晚上,人群散去。
工作室里只剩下宋晴和江博。
她坐在窗台上,看著外面的月色。他站在旁边,手里还端著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还不走?”她问。
“再待一会儿。”
宋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江博忽然说:“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一定要来吗?”
宋晴看著他。
“因为那天你说的话。”他说。
“哪天?”
“你说,你想有自己的工作室。”江博说,“很久以前,还在院里的时候。那天晚上我们在便利店门口,你说总有一天要离开那里,自己干。”
宋晴想起来了。
那是赵总抢她方案之后,她气得发疯,在便利店门口跟他说过的话。
“我记住了。”江博说。
宋晴没说话。
“我记住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他转头看著她,“你说想有自己的工作室,我就想著有一天能帮你实现。你说不想靠任何人,我就想著有一天能让你愿意靠。”
他顿了一下。
“今天,都实现了。”
宋晴看著他,眼眶又红了。
“你真是……”她说不出话来。
江博笑了。
“有病。”他替她说完,“我知道。”
宋晴没忍住,笑了。
笑著笑著,眼泪又掉下来。
江博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别哭了。”他说,“以后有我呢。”
宋晴把脸埋进他肩膀里。
“我知道。”她闷闷地说。
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老槐树的枝头。
楼下偶尔有行人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们就这么抱著,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宋晴忽然说:“江博。”
“嗯?”
“谢谢你。”
江博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不用谢。”他说,“应该的。”
宋晴抬起头,看著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干净。
“我爱你。”她说。
江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也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更深的、好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笑。
“我知道。”他说。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很快。
像是怕惊扰了这月光。
宋晴闭上眼睛。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终于落地了。
飘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接住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