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第 125 章

陈知行。

他站在夕阳里,手里拿著那件外套——就是上次在火车上给她披过的那件。

“程煦。”

程煦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愧疚,有期待,还有她看不太懂的温柔。

“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他问。

程煦没说话。

“不是一天两天。”他继续说,“是一个正式的机会。让我重新认识你,也让你重新认识我。不是当年的老师和学生,是现在的陈知行程煦。”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

程煦看著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当年他在课堂上点她回答问题,她紧张得说不出话,他耐心地等。想起她熬夜写论文,他默默放一杯热牛奶在桌角。想起毕业典礼那天,她回头看他,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想起他消失后她哭过的那些夜晚,想起她锁在抽屉最深处的那篇论文,想起那张夹在最后一页的纸条。

“程煦,等我回来。”

她等了。等到绝望,等到死心。

可他回来了。

带著这些年的关注,带著那张随身携带的照片,带著一句“对不起”。

程煦看著他,良久。

然后她开口。

“我需要时间。”

陈知行看著她,眼里有光闪过。

“多久都可以。”

程煦绕过他,走下台阶。

走了两步,她停下,没有回头。

“那件外套,洗好了还你。”

陈知行站在台阶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外套,嘴角慢慢扬起。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拒绝。

案件结束后的第一周,程煦的生活回归正常。

正常上班,正常开庭,正常加班。

唯一不正常的,是每天早上七点五十分,她的手机都会准时收到一条微信。

“早安。”

两个字,来自那个备注为“陈知行”的对话框。

程煦从没回过。

但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分,那条微信还是会准时出现。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两个字。

晚上十点半,当她关掉办公室的灯准备回家时,手机又会震一下。

“晚安。”

程煦盯著那两个字,有时候会多看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进包里。

周五晚上,她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小区门口的路灯下,站著一个人。

陈知行。

他穿著黑色大衣,手里提著一个纸袋,看到她从出租车上下来,往前走了一步。

“这么晚。”他说,“吃饭了吗?”

程煦看著他,没回答。

他把纸袋递过来:“宵夜。你以前爱吃的那家生煎,正好路过就买了。”

程煦低头看著那个纸袋,上面印著熟悉的logo——是学校后门那家老字号,读书的时候她每周都要去吃一次。

她没接。

“陈知行,你不用这样。”

他看著她,目光平静:“我没做什么。就是正好路过。”

“每天七点五十发早安,十点半发晚安,也是正好路过?”

他沉默了一秒。

“那是特意。”

程煦被他这句话堵住,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继续把纸袋往前递了递:“拿著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伸手接过来。

他嘴角微微动了动:“上去吧,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往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程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你每天都来?”

他脚步顿住,回头看她。

“没有。”他说,“就今天。”

程煦没说话。

她其实知道他在说谎。因为周二晚上,她加班到凌晨一点,小区门口的那盏路灯下,停著一辆黑色轿车。她在车里坐了很久才上去,那辆车一直没走。

周三晚上,她故意提前下班,九点就到小区门口。那辆车已经停在那里,看到她出现,才缓缓离开。

她什么都知道。

但她什么都没说。

“上去吧。”他又说了一遍。

程煦看著他走回车边,拉开车门,发动引擎。

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生煎,还热著。

周六早上,嘉言发来微信。

“程律师,你猜我刚才在哪看到陈律师了?”

程煦正在吃早餐,看了一眼,没回。

嘉言又发:“就在你家小区门口!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拿著早餐!你们是不是……”

“不是。”程煦回。

“那他怎么在你家门口?”

程煦没回。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小区门口的那盏路灯下,陈知行站在那里,手里提著一个纸袋。

她看了几秒,放下窗帘,继续吃早餐。

手机又响了。

嘉言:“程律师,人家好歹是业界大佬,天天在楼下站著,你不心疼啊?”

程煦没回。

嘉言:“我要是你,早就下去了。那么帅一男的,站在那儿给你看,你还端著?”

程煦:“你很闲?”

嘉言:“我这是关心你的终身大事!”

程煦放下手机,又走到窗边。

他还在。

她看了眼时间,七点五十五分。

手机准时震了。

“早安。”

程煦盯著那两个字,叹了口气。

她换了衣服,下楼。

陈知行看到她出来,愣了一下,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今天怎么这么早?”

程煦看著他手里的纸袋:“那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早餐。你以前爱吃的那家豆浆店的饭团。”

程煦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确实是那家的饭团,加肉松加油条,她当年的最爱。

她抬头看他:“陈知行,你这样要持续多久?”

他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到你愿意理我为止。”

“如果我一直不理你呢?”

他看著她,目光认真。

“那我就一直等。”

程煦没说话。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饭团,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今晚有空吗?”

陈知行愣了一下。

“有。”

“六点,学校后门那条街,老地方见。”

她说完,转身上楼。

陈知行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口。

嘴角慢慢扬起。

晚上六点,学校后门。

这条街和八年前几乎一模一样。两边是各种小店,麻辣烫、烧烤、奶茶,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进出。

程煦站在那家生煎店门口,看著对面的学校围墙。围墙里面是操场,有学生在跑步,口号声隐约传来。

“等很久了?”

身后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她转身,陈知行站在她面前。他换了休闲装,黑色毛衣外面套一件深灰色大衣,看起来比法庭上年轻许多。

“刚到。”她说。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生煎店:“这里还在?”

“老板没换。”

两人走进店里,老板正在忙活,看到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哟,这不是当年的小情侣吗?”老板热情地招呼,“好久不见了!还是老样子?一份生煎,一碗牛肉粉丝汤?”

程煦被那句“小情侣”噎了一下,正要解释,陈知行已经开口了。

“对,老样子。”

他看她一眼:“再加一份酸辣汤?”

程煦顿了顿,点头。

老板笑著去准备了。

他们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还是当年那张桌子,靠窗,能看到外面的街景。

“老板居然还记得我们。”程煦说。

陈知行看著她:“嗯,他记性好。”

“不是他记性好。”程煦低下头,“是你当年带我来过太多次了。”

陈知行没说话。

生煎上来了,还是当年的味道。程煦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陈知行递过来一杯凉的酸梅汤,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才缓过来。

“还是这么急。”他说。

程煦抬头看他,他眼里有一丝笑意。

她低下头继续吃,没反驳。

吃完饭,两人沿著学校后门那条街慢慢走。

夜色渐深,学生们陆续回宿舍,街道慢慢安静下来。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走到一个路口,程煦停了下来。

这里以前是书店,现在变成了一家咖啡馆。当年的书店很小,她每次路过都要进去逛逛,他总是站在门口等她。

“书店没了。”她说。

陈知行站在她旁边,看著那家咖啡馆。

“你还记得?”他问。

“记得什么?”

“你每次进去都要逛很久,出来的时候手里总拿著一本书。”

程煦没说话。

她当然记得。那时候她穷,买不起几本书,但还是喜欢进去翻。他从来不催她,就在门口站著,偶尔进来,递给她一杯奶茶。

“有一次你拿了一本刑法的书,”他说,“我说那本书写得一般,你非要买。后来我买下来,送给你了。”

程煦转头看他。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他看著前方,目光温柔。

“因为你的事,我都记得。”

程煦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学校正门的时候,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凉,他的手很暖。

程煦没动,也没抽回来。

他就这么牵著她,慢慢往前走。

走过学校大门,走过当年的公交站,走到她停车的地方。

他放开她的手。

“路上慢点开。”他说。

程煦看著他,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开车来的?”

他沉默了一秒。

“你周末来这边一般都开车。工作日地铁比较方便。”

程煦看著他。

他知道的比她想像的还要多。

她拉开车门,上车,发动引擎。

车窗摇下来。

“陈知行。”

他弯腰看她。

她看著他,认真地说:“不要每天来送了。有话发微信就行。”

他点头:“好。”

“也不要每天发早安晚安。”

他顿了顿,又点头:“好。”

“但可以偶尔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程煦关上车窗,驶入夜色中。

从后视镜里,她看到他还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车消失在街角。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小区门口。

程煦下车,走到单元门口,拿出手机。

有一条微信。

“到家了吗?”

她回:“到了。”

对方秒回:“晚安。”

她看著那两个字,没有回,把手机收起来。

上楼,开门,进屋。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背靠著门,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点湿。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学校后门,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偷偷看著他的背影。

那时候她想,如果能和他并肩走一次,该多好。

今天他们并肩走了。

他还牵了她的手。

程煦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躲。

周末,程煦接到江老的电话。

“小程啊,这周末是我和你师母结婚四十周年纪念,办了个小型宴会,你一定要来。”老人在电话那头笑呵呵的,“知行那小子我也叫了,你们一起来。”

程煦握著手机,顿了一下。

“江老,我们——”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现在是朋友。”江老打断她,“朋友一起来有什么关系?就这么定了,周六晚上六点,老地方,我发定位给你。”

电话挂了。

程煦看著手机,叹了口气。

这位老人家,什么都知道。

周六晚上六点,程煦准时出现在江老家门口。

这是一栋老式别墅,院子里种满了花,灯笼挂在廊下,透著温暖的光。她刚走到门口,就看到陈知行站在那儿,手里拿著一个礼盒。

他看到她,眼睛里有光闪过。

“来了?”

“嗯。”

两人一起进门。

江老正在客厅里招呼客人,看到他们并肩走进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来了来了!”他走过来,一手拉住程煦,一手拉住陈知行,把他们的手叠在一起,“我当年就看好你们,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一起了。”

程煦下意识想抽回手,但江老握得很紧。

陈知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

“江老,您误会了,我们只是——”

“我没误会。”江老摆摆手,“我这双眼睛,看人看了几十年,什么看不出来?你们俩啊,心里都有对方,就是不肯说。”

师母从厨房出来,笑著招呼:“老头子,别为难年轻人了。小程,知行,快进来坐。”

宴会很热闹,来的都是江老的老同事、老学生。程煦和陈知行被安排坐在一桌,旁边是几位退休法官,聊起当年的案子,话题不断。

程煦难得放松,喝了点酒,脸微微发红。

陈知行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给她夹菜,倒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吃到一半,程煦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是母亲。

“我去接个电话。”她起身,往院子里走。

手机就这么放在桌上。

陈知行本来没在意,继续和旁边的老法官聊天。

手机又响了。

他低头一看,屏幕上是“妈妈”两个字在闪。

程煦还没回来。他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走到院子里。

“喂,阿姨您好,我是程煦的朋友。她去洗手间了,手机落在桌上,我看您打电话来,就帮她接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朋友?”母亲的声音带著笑意,“是不是那位陈老师?”

陈知行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小煦这几天回家,老是在笑。我这个当妈的,还能看不出来?”母亲笑了,“陈老师,当年小煦读研的时候,没少提起你。她这个人呐,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记著。你多担待。”

陈知行握著手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阿姨,您放心,我会的。”

挂了电话,他准备把手机放回原位。

屏幕还亮著,他无意中瞥见一眼——

备忘录。

最上面一条的标题是:《那些年,我们来不及说的再见》。

他的手指顿住了。

他知道不该看,但那几个字像钉子一样钉住了他的目光。

他点开了。

是一篇收藏的文章,发布日期是五年前。文章讲的是一个关于错过和等待的故事,结尾处有一句话被划了线——

“有些人离开的时候,连再见都没有说。但如果你还在等,他就一定会回来。”

文章下面,有她写的一段备注,日期是三年前的一个深夜:

“今天又翻到这篇。八年了,还是会梦见那个教室,梦见他在黑板上写字,回头看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江老说他一直在打听我,可我宁愿他不知道。我宁愿他过得好,比我知道的好。”

陈知行握著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他往下翻。

还有一篇,两年前。

“今天在法院门口看到一个人,背影很像他。我在原地站了五分钟,直到那个人转过身来,不是他。那一刻我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庆幸。如果真的是他,我该说什么?”

再往下,一年前。

“听说他回国了。圈内人都在说,方达所来了个厉害的合伙人,哈佛回来的,从无败绩。我对著电脑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程煦,别想了。”

最后一条,是今年六月,开庭前三天。

“后天就要见到他了。这八年我无数次设想过这一刻,设想过自己会是什么表情。今天终于确定了:我会面无表情地喊他一声‘陈律师’,然后赢下这个案子。可是为什么写到这里,手在抖?”

陈知行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院子里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光影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想起这些年,他每一次打听她的消息,每一场坐在最后一排看她辩论,每一次在深夜拿出手机想发短信又删掉。

他以为不打扰是对她的保护。

可他从来不知道,她也在等。

程煦从洗手间回来,看到陈知行站在院子里,手里握著她的手机。

她愣了一下,走过去。

“怎么了?”

陈知行转过身,看著她。

他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妈妈刚才打电话来。”他把手机递给她,“我帮你接了。”

程煦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备忘录还开著。

那篇文章,那些备注,全都暴露在他眼前。

她下意识把手机翻过去,锁屏。

“你——”

“我都看到了。”他说。

程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说不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

“程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别过脸,不看他。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等了你八年?告诉你我每个深夜都在想你在哪?”她声音发抖,“然后呢?让你可怜我?”

“不是可怜。”他握住她的肩膀,让她看著自己,“是心疼。”

程煦的眼眶红了。

“程煦,”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对不起。”

她摇头:“我不想听对不起。”

“好,那不说对不起。”他看著她,目光认真,“说别的。”

他深吸一口气。

“程煦,我们结婚吧。”

程煦愣住了。

她就那么看著他,像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院子的灯笼在风中摇晃,远处传来宴会上的笑声,有人在喊江老敬酒。

但这一刻,世界安静得像只剩他们两个人。

“你说什么?”她问。

“结婚。”他说,“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补偿。是因为我等了你八年,你也等了我八年。我们已经错过了太多时间,我不想再错过一天。”

程煦看著他,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你疯了。”她说。

“可能吧。”他笑了,“从八年前在课堂上第一次点你回答问题,看到你紧张地站起来、眼睛却亮晶晶的时候,我就疯了。”

她哭著笑了。

他伸手,帮她擦掉眼泪。

“程煦,愿意吗?”

她看著他,看著这个她等了八年、恨了八年、却从来没能忘记的人。

良久,她轻轻点头。

陈知行笑了。

他把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院子里的灯笼晃得更欢了,像是在替他们高兴。

不远处,江老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笑得一脸满足。

师母走过来,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笑了。

“老头子,你故意的吧?”

江老捋捋胡子:“什么故意的?我只是请他们来吃饭。”

师母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不知道?手机那事,是你安排的吧?”

江老嘿嘿一笑,转身回屋。

“走了走了,喝酒去。”

宴会结束,陈知行开车送程煦回家。

车里很安静,只有暖风轻轻吹著。

程煦靠在副驾驶座上,看著窗外的夜景,偶尔偷偷看他一眼。他专心开车,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她的手被他握著,放在档位旁边。

“看什么?”他忽然问。

她收回目光:“没看什么。”

他笑了,握紧她的手。

车停在小区门口。

他下车,绕过来帮她开门。

两人站在单元门口,谁也没说话。

“上去吧。”他说,“早点休息。”

程煦看著他,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印了一下。

他愣住了。

她转身就跑,跑进单元门,消失在电梯里。

陈知行站在原地,摸著被她亲过的地方,傻傻地笑了。

电梯里,程煦靠著墙,捂著发烫的脸,也笑了。

手机震了。

他发来的微信:“程煦,晚安。”

她回:“晚安,未婚夫。”

对面秒回:“这个称呼,我喜欢。”

确定关系后的第一个周一,程煦有庭。

早上七点半,她出门的时候,手机震了。

“早安。今天几号法庭?”

她一边走一边回:“第8法庭,上午九点。”

“好。”

就一个字。

程煦没多想,把手机收起来,上了出租车。

八点五十,市中级人民法院门口。

程煦下车,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准备往里走。

“程煦。”

身后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她转身。

陈知行从另一辆车上下来,穿著深蓝色西装,手里拿著公文包,朝她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

“刚结束一个庭。”他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伸出手,帮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今天有庭?”

程煦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扬。

“你刚才不是问过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问过了。”

两人相视而笑。

旁边走过几个年轻律师,其中一个认出了他们,小声和同伴嘀咕:“哎,那不是陈知行和程煦吗?他们不是对手吗?”

另一个也回头看了一眼:“对啊,上个月还在打对台呢。”

“那现在这是……”

嘉言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得意洋洋地接话:“什么对手,那是情侣!”

年轻律师们一脸惊讶,又偷偷看了几眼,快步走开了。

程煦转头看嘉言:“你怎么也在?”

“我来陪你开庭啊。”嘉言笑得一脸暧昧,“不过看来不需要我了,有人陪了。”

陈知行朝嘉言点点头:“林律师好。”

嘉言受宠若惊:“陈律师认识我?”

“程煦提过你。”他看了程煦一眼,“说你是她最得力的助理。”

嘉言笑得合不拢嘴,凑到程煦耳边小声说:“程律师,这位可以啊,会说话。”

程煦没理她,看著陈知行:“你不是刚结束吗?回去休息吧。”

“不急。”他看了眼时间,“你几点结束?”

“大概十一点。”

“那我等你。”

程煦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外面冷,去里面的咖啡厅等。”

他点头:“好。”

程煦转身往法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看著她。

她冲他挥挥手,然后加快脚步走进大门。

身后传来嘉言的声音:“程律师,你们什么时候这么腻歪了?”

“闭嘴。”

十一点十分,庭审结束。

程煦走出法院,陈知行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拿著一杯热咖啡,看到她出来,递过去。

“刚买的,还热。”

程煦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她爱喝的那家店的拿铁,温度刚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家店喝咖啡?”

他看她一眼:“你朋友圈发过。”

程煦想了想,好像确实发过。那是半年前的事了,他居然记得。

“走吧,吃饭去。”他说。

下午,陈知行送程煦回律所。

车停在楼下,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晚上我来接你。”他说。

程煦回头看他:“不用吧,我自己开车了。”

“那我送你回家,明天早上再送你去取车。”

程煦看著他,忽然笑了。

“陈知行,你现在这样,跟当年一点都不一样。”

他挑眉:“当年我什么样?”

“当年你……”她想了想,“话少,表情也少,看起来特别难接近。”

“现在呢?”

“现在……”她看著他,“话还是少,但不太一样了。”

他伸手,帮她把垂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因为是你。”

程煦脸微微发烫,推开车门下车。

“晚上见。”

晚上七点,陈知行准时出现在律所楼下。

程煦上车的时候,发现后座放著一束花。不是那种夸张的玫瑰,是她喜欢的雏菊,浅浅的紫色,包装得很简单。

她看了他一眼。

他没说话,专心开车。

她伸手把花拿过来,抱在怀里。

晚饭是在一家安静的小餐馆吃的。没有太多话,但也不尴尬。偶尔抬头,目光相遇,就笑一下。

吃完饭,他送她回家。

车停在小区门口,他下车,绕过来帮她开门。

两人走到单元门口,他忽然停下。

“程煦。”

她回头。

他看著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要不要搬来和我住?”

程煦愣了一下。

她知道他会问,但没想到这么快。

她没说话。

他看著她的表情,马上说:“如果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程煦看著他,认真地说:“太快了。我们才刚开始,慢慢来。”

他点头,没有一丝不悦。

“好,我等。”

程煦看著他,心里暖暖的。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上楼。

陈知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笑了。

程煦回到家,换了衣服,走到窗边。

他还在楼下。

她打开窗户,探出头,朝他挥挥手。

他抬头看她,也挥挥手。

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是他发的微信:“快回去吧,外面冷。”

她回:“你也回去。”

他回:“看著你关灯就走。”

程煦看著那行字,嘴角扬起来。

她走到床边,关了灯,然后又走到窗边。

他还站在那儿。

黑暗中,她能看到他的剪影,仰著头往这边看。

她又发了一条微信:“关灯了,回去吧。”

他低头看手机,然后抬头,朝她挥挥手,转身往车那边走。

程煦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车缓缓驶离,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她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手机又震了。

“晚安,程煦。”

她回:“晚安。”

程煦接手了一个新案子。

案情复杂,对方律师团队是业内有名的“三剑客”——三个从同一家顶尖律所出来的大佬,联手代理原告。开局就气势汹汹,证据清单拉了三页纸。

周五晚上,程煦在办公室对著案卷发愁。

手机响了。

“还在加班?”陈知行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嗯。”

“吃晚饭了吗?”

程煦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中午吃了个三明治之后就再也没吃东西。

“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二十分钟后到你楼下,下来吃点东西。”

“不用,我——”

电话挂了。

程煦看著手机,叹了口气。

二十分钟后,她准时出现在楼下。陈知行站在车旁边,手里提著两份宵夜。

“上车。”他说,“找个地方吃。”

“去我办公室吧。”程煦接过宵夜,“我还有案卷要看。”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跟著她上楼。

办公室里,案卷摊了一桌子。程煦腾出一块地方,把宵夜放下。陈知行坐在对面,帮她打开餐盒。

是粥和小菜,热腾腾的。

“先吃。”他说,“吃完再看。”

程煦低头喝粥,喝了一口,抬头看他。

他没吃,在看她的案卷。

“这是那个合同纠纷的案子?”他问。

“嗯。”

他翻了几页,眉头微微蹙起。

程煦看著他的表情,问:“怎么了?”

“这个证据链,他们设了套。”他指著其中一页,“你看这里,他们故意遗漏了一份关键邮件,然后在后面用证人证言补上。如果你只盯著证人反驳,就正中下怀。”

程煦凑过去看了看,心里一惊。

她看了三天,居然没看出这个陷阱。

“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套路他们用过。”他抬头看她,“之前有个案子,也是这三个人,一模一样的手法。”

程煦放下勺子,认真看那几页证据。

陈知行也没再说话,安静地帮她翻案卷。

一个小时后,程煦看完了那部分,抬头发现他还在看。

“你回去吧,太晚了。”她说。

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

“不急。”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来,我们把证据链画一遍。”

程煦看著他拿起白板笔,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一幕,太熟悉了。

八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白板前,一边写一边讲。她坐在下面记笔记,偶尔抬头,看到的是他认真的侧脸。

现在她不用坐在下面了。她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拿著笔,在他写完后补充自己的观点。

“这里,他们把时间线打乱了。”她在白板上圈出几个时间点,“如果能还原真实的时间顺序,他们的证人证言就不攻自破。”

陈知行看著她圈出来的地方,点头:“对。而且这个证人,之前在其他案子里有过虚假陈述的记录,可以申请调取。”

两人一来一往,白板上的内容越来越多。

时针悄悄滑过凌晨一点。

程煦放下笔,退后两步看著白板。整个案件的脉络清晰呈现出来,那些之前困扰她的疑点,一个个都有了答案。

她转头看向陈知行。

他也在看白板,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谢谢你。”她忽然说。

他转头看她:“谢什么?”

“谢谢你回来。”她看著他,眼睛里有光,“谢谢你等我。”

他静静看著她,目光温柔得像春风。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程煦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是我该谢谢你。”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认真,“还愿意要我。”

她笑了,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

“好了,放开吧,还要继续看案卷。”

他没放,反而抱得更紧了些。

“再抱一会儿。”

程煦笑著叹了口气,由他去。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和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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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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