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第 124 章

高铁启动时,窗外城市的灯光开始倒退。

程煦靠窗坐著,看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陈知行坐在她旁边,中间隔著一个扶手,不远不近的距离。

车厢里灯光柔和,乘客不多,前后几排都空著。

“证人姓孙。”陈知行先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她能听清,“之前我找他取证的时候,发现他对时间线的描述特别流畅。”

程煦没转头,依然看著窗外:“流畅不好吗?”

“太流畅了。”他顿了顿,“正常人的记忆是有模糊地带的,尤其是几个月前的事。但他不一样,哪天几点在哪里,做了什么,说得清清楚楚,像背过台词。”

程煦转过头,看著他。

他侧脸对著她,目光落在前方椅背上,眉头微微蹙著——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她太熟悉了。

“所以你当时就怀疑了?”

“当时只是觉得不对劲,没往伪证那方面想。”他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后来你那边在查他,我才反应过来。”

程煦看著他,忽然问:“所以你现在是在帮对手完善证据?”

陈知行迎著她的目光,没有闪躲。

“我在帮真相。”

他说完这句,转回头,不再看她。

程煦也没再说话。

窗外掠过一个个站台的灯光,明灭之间,她悄悄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

八年前,她也是这样偷偷看他的。

那时候他是讲台上的老师,她是台下的学生。她总是不敢直视他,只敢在他低头讲课的时候,悄悄看他的侧脸。

如今他们并肩坐著,她依然在偷偷看他。

程煦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黑暗。

一个小时后,高铁到达邻市。

出站时,夜风扑面而来,带著初冬的寒意。程煦下意识拢了拢外套,陈知行已经走到前面,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

他拉开车门,等她上去。

程煦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弯腰上车。

第二天上午,孙某家。

城乡结合部的一栋自建房,门口堆著杂物,一只黄狗趴在台阶上晒太阳。程煦和陈知行走过去时,狗抬头看了一眼,又趴回去继续睡。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听他们说是律师,表情有些慌张,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孙,找你的!”

孙某从屋里出来,看到陈知行,脸色变了。

“陈、陈律师?您怎么来了?”

陈知行往前走了一步:“孙师傅,有些情况想再跟你核实一下。这位是我同事,程律师。”

程煦微微点头,目光快速扫过孙某的表情。

他眼神闪烁,不敢直视他们。

“进、进来说吧。”

堂屋里光线昏暗,陈设简单。孙某招呼他们坐下,手脚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搓来搓去。

陈知行开门见山:“孙师傅,今天来主要是想请你再说说去年九月那件事。你当时是在工地现场,对吧?”

孙某点头:“对,我在。”

“具体是哪几天?”

“九月十二号到十五号。”孙某脱口而出,还是那套流畅的说辞,“十二号下午到的,十五号上午走的。”

程煦在一旁开口:“那九月十号呢?你在哪?”

孙某愣了一下:“十号?十号我——”

“十号你在老家。”程煦语气平静,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两年前另一个案子的证人笔录,上面你亲口说的,你每年九月十号前后都会回老家收秋,雷打不动。”

孙某的脸色变了。

陈知行接过话:“孙师傅,伪证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如果有人在背后指使你这么说,你现在说清楚,还来得及。”

孙某低著头,不说话。

程煦和陈知行交换了一个眼神。

“孙师傅,”程煦放软了语气,“我们知道你也是打工的,有些话不是自己想说。但这件事如果闹大了,最后背锅的是你自己。公司可以说是你个人行为,到时候你怎么办?”

孙某的双手搓得更快了。

陈知行往前倾了倾身体:“孙师傅,你是跟谁对过口径?”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屋外传来鸡叫声,黄狗在门口汪汪了两声。

孙某忽然抬起头,眼眶发红:“是工头让我这么说的。他说公司那边有人交代,时间必须对上,不能出差错。我那几天确实不在现场,但我能怎么办?我不听他们的,这活就没了。”

程煦看著他,心里叹了口气。

“工头叫什么?”

孙某报了个名字,陈知行拿出手机记下来。

“还有呢?公司那边是谁交代的?”

“这我真不知道。”孙某使劲摇头,“工头就说上面有人,具体谁我哪敢问。”

程煦和陈知行又对视一眼。

差不多了。

从孙某家出来,已经快中午十二点。

阳光正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程煦走在前面,陈知行跟在旁边,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走到路口,陈知行忽然停下来。

“先吃饭吧。”

旁边有家小餐馆,门脸不大,招牌旧得看不清字。程煦看了一眼,点点头。

餐馆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拿著菜单过来,陈知行接过去,顺手递给程煦。

“你点。”

程煦没客气,点了两个菜,把菜单还给他。他又加了一个汤,把菜单还给老板。

等菜的时候,两人相对无言。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连灰尘都看得见。程煦低头看手机,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她能感觉到对面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轻轻的,像怕惊扰什么。

菜上来了。

程煦夹了一筷子,低头吃饭。

陈知行也没说话,安静地吃。

吃到一半,汤端上来了。程煦看了一眼,是酸辣汤,上面飘著香菜。

她筷子顿了顿,没说什么,继续吃饭。

陈知行拿过汤勺,给自己盛了一碗,然后拿起一个干净的小碗,又盛了一碗。

程煦注意到,他盛汤的时候,把上面的香菜都拨到了一边。

他把小碗推到她面前。

程煦低头看,那碗汤里干干净净,一片香菜都没有。

她抬头看他。

他没看她,正低头喝自己那碗汤,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煦握著汤勺的手紧了紧。

“你怎么记得?”

她问出口,声音有点哑。

陈知行抬头看她:“记得什么?”

“我不吃香菜。”

他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你以前在学校食堂,每次都把香菜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他说完,继续低头喝汤。

程煦没再问。

她低头喝那碗汤,酸酸辣辣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吃完饭,陈知行去结账。程煦站在门口等他,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

他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去车站?”

程煦点头。

回程的高铁上,程煦靠窗坐著。

车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她本来只是想闭目养神,不知不觉就睡著了。

迷迷糊糊中,感觉身上多了点重量。

她没睁眼。

是外套。

带著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昨晚在车站时一样。

她继续睡,呼吸平稳均匀。

旁边的人没有再动,安静地坐著,偶尔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轻轻的,温柔的。

她没睁眼,但眼角有点湿。

不知道过了多久,列车广播响起:“前方到站——……”

程煦睁开眼,坐直身体。

身上的外套滑落,她下意识伸手接住。

陈知行接过去,随手搭在臂弯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快到了。”他说。

程煦嗯了一声,看向窗外。

城市的轮廓越来越近,高楼大厦在午后阳光里泛著光。

她忽然开口:“谢谢。”

陈知行转头看她。

她没回头,依然看著窗外,声音很轻:“今天的事,谢谢。”

他沉默了几秒。

“程煦。”

她转头。

他看著她,目光很深:“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你。”

程煦没说话。

列车进站,广播声淹没了一切。

她站起来,拿好自己的东西,往车门走去。

他也站起来,跟在后面。

出站的时候,夕阳正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程煦把行李放下,准备换衣服。

脱下外套时,她感觉口袋里有什么东西鼓鼓的。

伸手进去,摸出一张照片。

她愣住了。

照片上,她穿著硕士服,手里拿著毕业证,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身后站著一排老师,最左边那个是陈知行。

就是母亲前几天翻出来的那张。

她盯著照片,心跳忽然快了。

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

“2018年6月30日,程煦硕士毕业。”

她拿著照片,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这是他的外套。

今天在高铁上,他给她披上的那件外套。

照片一直在他口袋里。

第二天一早,程煦出现在方达律师事务所楼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只是昨晚一夜没睡,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天亮的时候,她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就出门了。

八点半,陈知行从大楼里走出来。

看到她,他脚步顿住。

程煦走过去,把那张照片递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意思?”

陈知行低头看著那张照片,沉默了几秒。

“我一直带著。”他说。

程煦看著他,眼眶发酸:“一直带著?八年?”

他点头。

“陈知行,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消失了八年,一条短信都没有,一个电话都没有,然后你告诉我,你一直带著我的照片?”

他抬起头,看著她。

阳光下,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也没睡好。

“程煦,那年的事,我想跟你解释清楚。”

程煦没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那年你毕业后,六月三十号,我参加完毕业典礼,当天晚上接到医院的电话。我父亲突发脑溢血,正在抢救。”

程煦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连夜赶回老家。到医院的时候,人在ICU,医生说就算救过来也是植物人。我妈当场就崩溃了,哭晕过去,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在医院待了两个月。父亲最后救过来了,但瘫痪在床,需要人照顾。我妈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好,离不开人。我没办法,只能辞职,回老家处理这些事。”

他看著她:“等我忙完,已经是九月份了。你的手机打不通,发短信没人回。后来我托人打听,说你换了号码,进了律所,做得很好。”

程煦听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所以你就不找了?”她问,声音哽咽,“你就这么算了?”

“我托人打听过你。”他说,“每年都会打听。你办的第一个案子是援助案件,帮一个外来务工人员讨薪,胜诉了。后来你转到刑事辩护,第一年就办了三个无罪辩护。再后来,你成了明理最年轻的合伙人。”

他看著她,目光很深。

“你每场重要的庭,我都去了。坐在最后一排,看你辩论。你进步很快,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程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去了?”她问,“你既然去了,为什么不出现?”

他沉默。

“陈知行,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她往前一步,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你知不知道我每天看手机,等你回消息,等到最后绝望?”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低,“所以我更不敢出现。”

程煦看著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不敢出现?你就不怕我恨你?”

他看著她,眼眶也红了。

“程煦,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想打扰你。”

她转身就走。

他没有追。

程煦快步走著,眼泪模糊了视线。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只知道不能再待在那里,不能再看著那张脸。

她恨他。

她恨他当年消失,恨他八年不联系,恨他现在才出现。

可她更恨自己——恨自己听到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最先涌出来的,不是恨,是心疼。

心疼他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心疼他父亲瘫痪、母亲崩溃,心疼他那两个月在医院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恨自己还在心疼他。

回到家,程煦把自己关进房间。

她坐了很久,然后打开抽屉最底层,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那篇泛黄的论文,他当年的红笔批注,她看了无数遍。

她翻到最后一页,准备把论文放回去。

一张纸条从夹页里飘出来,落在地上。

程煦弯腰捡起来。

纸条很旧了,边角有些发黄,折痕处已经快断开。她小心展开,看到上面的字——

“程煦,等我回来。”

是他的笔迹。

程煦盯著那行字,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夹进去的?

她回想当年。论文是他批改完后交给她的,她当时太紧张,只看了首页的评语和分数,根本没往后翻。后来他消失了,她把论文锁进抽屉,再也没打开过最后一页。

原来他留了话给她。

原来他让她等。

她等了,等了很久。等到绝望,等到死心,等到终于说服自己不要再等。

可他从来没收到她的等待。

程煦握著那张纸条,蹲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手机响了。

她没接。

响了很久,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周明远。

“喂?”

声音哑得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程煦,你还好吗?”

她没说话。

“嘉言说你今天没来所里。”周明远的声音很轻,“那个案子的事,不急,你先休息几天。”

程煦握著手机,眼泪还在流。

“师父。”她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如果他当年不是故意的,我该原谅他吗?”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程煦,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帮你回答。”他说,“但你可以问问自己,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是让他为当年的事付出代价,还是想要一个答案,让自己释怀?”

程煦没说话。

“好好想想。”周明远说,“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电话挂了。

程煦坐在地上,靠著床沿,手里还握著那张纸条。

窗外天黑了。

她没开灯,就那么坐著。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条微信。

陌生号码,但我知道是谁。

“程煦,对不起。”

上诉审的准备工作在一周后正式启动。

孙某的证词翻供成为突破口,程煦带著团队重新梳理证据链,准备提交上诉状。与此同时,对面也没闲著——陈知行代表原告公司提交了补充意见,承认孙某证词存在问题,但主张这是员工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

一来一往,双方又在程序上较上了劲。

这意味著,他们不得不再见面。

第一次是周二,在法院递交材料时遇到。他站在立案窗口前,她刚走进来,四目相对,两人都顿了一下。

“程律师。”他先点头。

“陈律师。”她回礼,然后绕过他,走向另一个窗口。

全程不超过三十秒。

第二次是周四,在律协的讲座上。他坐在第一排,她坐在最后一排。讲座结束时,她趁他被人围住请教问题,提前离开了会场。

第三次是周五下午,在她律所楼下。

程煦从出租车上下来,就看到他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看到她,往前走了一步。

“这是孙某那个案子的补充资料。”他把文件袋递过来,“里面有他工头的联系方式,还有当时的现场记录。你们上诉可能需要。”

程煦看著那个文件袋,没接。

“这是原告方的内部资料。”她抬头看他,“你给我这个,不合适。”

“我已经从那个案子退出了。”他说。

程煦愣住。

“什么时候?”

“周一。”他看著她,“我向当事人说明了情况,他们同意我回避。现在接手的是我同事。”

程煦不知道说什么。

他继续把文件袋往前递了递:“这个是我个人名义整理的,跟律所无关。你拿著,对案子有帮助。”

程煦看著他,目光复杂。

“陈知行,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迎著她的目光,声音平静:“我想帮你把这个案子打赢。”

“为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值得赢。”

程煦没接话,接过文件袋,转身上楼。

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周五下午的办公室,嘉言正在整理案卷。看到程煦进来,她抬头打了个招呼,目光落在程煦手里的档案袋上。

“程律师,这是什么?”

程煦低头看了一眼:“资料。”

她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嘉言盯著那扇门,眼睛转了转。

有情况。

半个小时后,嘉言端著咖啡敲门进去。

程煦正在看那份资料,眉头微蹙。嘉言把咖啡放在桌上,没急著走,而是站在旁边磨蹭。

“还有事?”程煦抬头。

嘉言嘿嘿笑了两声:“程律师,我能不能问你个私人问题?”

程煦看著她,没说话。

嘉言当她是默许了,凑过来小声问:“你最近是不是和对面那个陈律师……”

程煦低头继续看资料:“工作关系。”

“可是我看他这两天老在楼下晃悠。”嘉言不死心,“今天还给你送资料?他可是对面的人啊,这不合规矩吧?”

程煦抬起头,目光平静:“嘉言,你很闲?”

嘉言立马站直:“不闲不闲,我这就去整理案卷。”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声嘀咕了一句:“不过那个陈律师长得是真帅,程律师你要是不要,我可就……”

“出去。”

嘉言笑著跑出去了。

门关上,办公室安静下来。

程煦低头看著那份资料,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

他退出案子了。

他整理这些资料,花了多少时间?

她想起当年做课题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每次都会提前准备好所有材料,然后什么也不说,默默放在她桌上。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尽责。

现在她不知道该怎么想。

周六晚上,三里屯的一家酒吧。

方璐靠在吧台上,手里握著一杯鸡尾酒,看著对面的人。

陈知行坐在高脚椅上,面前是一杯威士忌,几乎没动过。

“所以你主动退出了?”方璐问。

“嗯。”

“因为她?”

陈知行没说话。

方璐笑了,笑得有些苦涩:“陈知行,我们认识十年了。我从来没见过你为什么事退让过。案子再难,你都是硬刚到底的那个。现在为了她,你主动退出?”

陈知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个案子,我在场对她不公平。”他说,“孙某的证词是我取证的,虽然我当时没发现问题,但毕竟经我的手。如果继续代理,法院那边会有看法。”

方璐看著他,眼神复杂。

“你这是替她考虑,还是替你自己考虑?”

陈知行转头看她。

方璐迎著他的目光,忽然问:“陈知行,你是不是还喜欢她?”

酒吧里音乐声嘈杂,周围的人在说笑,碰杯。

但方璐觉得那一刻特别安静。

因为陈知行没有否认。

他就那么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是。”

方璐笑了。

笑完,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行吧。”她放下杯子,“十年了,我终于死心了。”

陈知行皱眉:“方璐……”

“别解释。”方璐摆摆手,“我又没表白过,你也不用拒绝。就当我今天喝多了,说了醉话。”

她站起身,拿起包。

“不过陈知行,我告诉你,她要是不要你,你别来找我。我可不当备胎。”

说完,她转身走了。

陈知行坐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他端起酒杯,把那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周日上午,程煦在家。

母亲在厨房忙活,她难得休息,靠在沙发上看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晒得人懒洋洋的。

“小煦。”母亲从厨房探出头,“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那做你爱吃的红烧肉?”母亲走出来,手里还拿著锅铲,“对了,前两天碰到你李阿姨,她说她外甥女也在做律师,想问问你有没有时间见个面——”

“妈。”程煦打断她,“我不相亲。”

母亲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

“你也三十多了,总不能一直单著吧?”母亲看著她,“妈不是催你,就是心疼你。一个人上班下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程煦放下书:“我有同事,有朋友。”

“那能一样吗?”母亲拍拍她的手,“妈是过来人,知道一个人扛著有多累。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五,这些年妈看著你一个人拼命读书、拼命工作,从来不让妈操心。可是小煦,妈希望有人能替你分担,能照顾你。”

程煦没说话。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前几天你回来晚,妈听到你在屋里哭。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程煦心里一紧。

“没什么,案子上的事。”

母亲看著她,目光温和却通透。

“小煦,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她叹了口气,“妈前几天收拾东西,看到你那张毕业照,想起当年那个陈老师。你读研那会儿,回家总提起他,说他多严厉,多认真。后来你毕业了,就再也没提过。”

程煦垂下眼帘。

“妈当时没多想,后来才反应过来。”母亲握住她的手,“你那年哭了一个月,妈都记得。”

程煦的鼻子忽然酸了。

“妈……”

“妈不是要问你什么。”母亲拍拍她的手,“妈就是想说,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都过去了。你要是还放不下,就试著去面对。要是真的放下了,也别委屈自己。”

程煦靠进母亲怀里,像小时候那样。

“妈,我知道了。”

下午,程煦出门了。

她去了趟老城区,看望一位长辈。

江老今年七十二了,退休前是市中院的副院长,也是当年程煦实习时的带教法官。老人家退休后住在老房子里,种花养鸟,日子过得清闲。

程煦到的时候,江老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她,老人家笑瞇瞇地招呼:“小程来了?快进来坐。”

程煦把带的水果放下,陪江老在院子里坐下。

阳光正好,茶刚沏好。

“最近案子忙不忙?”江老问。

“还行,有个案子在准备上诉。”

江老点点头,看著她:“你今天来,是不是有事想问我?”

程煦愣了一下。

江老笑了:“我这把年纪了,什么看不出来?你平时忙得很,没事不会往我这跑。说吧,什么事?”

程煦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

“江老,陈知行来找过您吗?”

江老端茶杯的手顿了顿。

他放下茶杯,看著程煦,叹了口气。

“这小子,还是不肯自己说。”

程煦心里一动。

“他来过?”

江老点点头:“来过。不是一次,是好几次。最早那次,是你刚进律所那年。他来问我,你做得怎么样,适不适应。后来年年都来,问你办了什么案子,有没有遇到难处。”

程煦握著茶杯的手紧了紧。

“他没让我跟您说。”江老看著她,“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那小子这些年,其实一直在关注你。你每场重要的庭,他都去打听了。有时候来我这,就为了看你之前办的案子的判决书,说想研究研究。”

程煦的眼眶红了。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问我?”

江老叹了口气:“他跟我说过,怕打扰你。当年他走得突然,觉得对不起你。后来听说你过得好,就更不敢出现了。他说,只要你好好的,他就放心了。”

程煦低下头,眼泪落在茶杯里。

江老看著她,目光温和。

“小程,有些事,不能只听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这些年,他做的那些事,我这个旁观者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又说:“当然,要不要原谅他,是你的事。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都挺好的人,别因为误会,错过了。”

程煦没说话。

夕阳西斜,院子里的光影慢慢拉长。

她站起身,告别江老。

走出巷口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看著那个熟悉的号码。

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收起来,没有拨出去。

上诉审开庭前半小时,审判长把双方律师叫进了办公室。

“调解。”审判长开门见山,“案子的事实部分现在有了新的进展,原告这边证人涉嫌伪证的问题,双方心里都清楚。继续打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程煦看了对面一眼。原告席上坐著的已经不是陈知行,而是方达所的另一位律师。陈知行坐在旁听席,和她目光相遇时,微微点了点头。

审判长继续说:“被告这边,上诉的目的是改判还是减少赔偿?原告这边,是想继续纠缠还是及时止损?你们各自跟当事人沟通一下,半小时后给我答复。”

走出办公室,程煦拨通了当事人的电话。

五分钟沟通下来,当事人的态度很明确:赔偿金额可以谈,但必须澄清产品质量问题的责任归属,不能让“老字号”的声誉受损。

挂了电话,她转身,看到陈知行站在走廊尽头,也在打电话。

他穿深灰色西装,侧脸对著她,眉头微微蹙著。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肩上,像很多年前她在教室里偷偷看他的那个午后。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对上她的目光。

隔著长长的走廊,他们对视了几秒。

他走过来。

“原告这边同意调解。”他说,“伪证的事他们愿意承担责任,但希望保密处理,不影响公司声誉。”

程煦点头:“被告这边也是这个意思。赔偿金额可以谈,但要明确产品质量问题的责任划分。”

他看著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什么?笑意?

“还是你。”他说,“谈判要点永远这么清晰。”

程煦没接话,转身往调解室走。

调解室里,双方当事人面对面坐下,气氛有些微妙。

原告公司的法务总监方璐坐在左侧,脸色不太好看。被告方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一脸凝重。

程煦先开口:“基于孙某证词的最新进展,我方认为,一审判决依据的鉴定报告存在重大瑕疵。调解的前提是,必须明确产品质量问题的责任归属。”

对面的律师看向方璐。方璐沉默了几秒,开口道:“孙某的证词问题,公司承认监管不力。但他不是公司正式员工,是项目外包方的人员。这个责任,不能完全由公司承担。”

“那鉴定报告呢?”程煦追问,“采样环节孙某造假,鉴定结论自然不可信。这点你们认不认?”

方璐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时,陈知行站起身,走到方璐身边,低声说了几句。方璐皱著眉听完,最后不甘愿地点了点头。

对面的律师开口:“关于鉴定报告,我方承认采样环节存在问题,愿意重新商定赔偿金额。”

程煦看向自己的当事人。老板微微点头。

“好。”程煦从包里拿出笔记本,“那我们开始拟调解协议。”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调解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交谈。

程煦口述条款,陈知行在一旁补充细节。

“第一条,双方确认原合同继续履行,被告无需承担违约责任。”

“加上‘基于不可抗力因素导致的交付延迟除外’。”陈知行说。

程煦看他一眼,点头:“好。”

“第二条,赔偿金额方面……”

“建议参照行业标准,取中间值。”陈知行接话,“这样双方都能接受。”

程煦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总是能精准地补上她忽略的细节,就像当年指导她写论文一样——她负责逻辑框架,他负责填补漏洞。

一个小时后,调解协议初稿完成。

审判长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可以,双方签字吧。”

方璐拿起笔,签字前看了程煦一眼。

签完字,双方握手。

程煦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程律师。”

方璐站在她面前,表情复杂。

程煦看著她,没说话。

方璐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我以前挺讨厌你的。”

程煦没生气,只是平静地看著她。

方璐继续说:“我认识陈知行十年了,从来没见过他对谁那样。你知道吗,他为了这个案子,主动退出了。他说他在场对你不公平。”

程煦握著公文包的手紧了紧。

“我以前不明白他为什么忘不掉你。”方璐看著她,眼神里有不甘,也有释然,“今天看你们俩配合写协议,我明白了。”

她伸出手:“程律师,希望以后不是对手。”

程煦看著那只手,伸出去握住。

“谢谢。”

方璐苦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走出法院大门,已经是下午四点。

阳光正好,门口的台阶被晒得暖洋洋的。程煦走下台阶,准备叫车。

一个人挡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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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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