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蹲在小区长椅旁边,觉得自己的人生大概也就这样了。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她手里攥著手机,屏幕上还是那个被推翻八次的方案。组长的消息停留在两小时前:“小满啊,这个方向还是不对,明天再改一版吧。”
明天。
她抬头看了眼头顶的路灯,飞蛾绕著灯罩转个不停,跟她现在的样子差不多——明知道撞不上,还是得往上扑。
其实不光是方案的事。
一个小时前,她好不容易准时下班,还特意绕路去那家排队的麻辣烫店买了份豪华套餐,想著犒劳一下自己。结果进小区门的时候绊了一跤,外卖袋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最后扣在地上。
她看著洒了一地的红油和方便面,愣了三秒,认命地蹲下来收拾。
收拾完站起来,摸钥匙——没了。
手机手电筒开著,沿著路来回找了两遍,最后在冬青丛底下找到了。捞出来的时候手上沾了泥,钥匙圈上还挂著不知道哪个狗留下的“礼物”。
她不生气,真的。
她就是蹲在那儿,盯著那串钥匙看了很久,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那种憋了很久的眼泪,一滴接一滴往下砸,砸到手背上,砸到地上。她想忍住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忍不住。
“呜——”
一声狗叫。
林小满僵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到三步开外站著一个男人,手里牵著一条柯基。那狗歪著脑袋看她,小短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
男人没说话,就那么站著,表情有点复杂——像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
林小满没接。
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精彩:眼睛红的,脸上的妆大概也花了,蹲在长椅旁边像个被遗弃的小动物。最要命的是,她穿的还是那件印著“准时下班”四个大字的T恤。
“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意外的温和,“你没事吧?”
林小满闭了闭眼。
她现在只想死。
“我没事。”她站起来,声音还有点哑,“谢谢。”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差点又绊一跤。身后隐约传来柯基的叫声,她没回头,一路小跑冲进单元门,刷卡,进电梯,按楼层,一气呵成。
直到把自己关进家门,她才靠在门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橘猫“钱包”从沙发上跳下来,蹭到她脚边,仰著脑袋看她。
林小满弯腰把猫抱起来,把脸埋进牠毛茸茸的身体里:“钱包,你妈今天丢人丢大了。”
钱包“喵”了一声。
“你也觉得是吧?”
她抱著猫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还站在那盏路灯下,手里拎著她的钥匙。
不是吧。
林小满摸了摸口袋,空的。刚才光顾著逃,钥匙忘了拿。
手机震了。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你的钥匙,挂在单元门口的信箱上了。早点休息。”
她愣了一下,推开门走到楼道窗口往下看,男人已经不见了,只有那只柯基的影子拐过弯角。
林小满下楼取钥匙的时候,心里乱糟糟的。钥匙被挂在信箱的把手上,上面还拴著一张便条纸:“下次别蹲那儿哭了,有监控。”
她抬头看了眼单元门上方,确实有个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
林小满:……
所以刚才那场社畜崩溃现场,被录下来了?
这一晚她睡得不太好,做梦都在被一群人围观哭。早上醒来的时候,钱包正踩在她脸上,用尾巴扫她的眼睛。
“知道了知道了,起就起。”
刷牙的时候她还在想,小区那么大,应该不会再遇到那个人了吧?就算遇到也认不出来——昨晚光线那么暗,她根本没看清他长什么样。
对,认不出来的。
林小满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换上衣服,出门上班。
到公司的时候九点二十五,她打卡进门,刚把包放下,就听周姐在会议室门口喊:“所有人,大会议室开会,新同事入职。”
林小满端著水杯往会议室走,心里还在想今天一定要把那个方案搞定。结果一进门,看到站在投影仪旁边的人,水杯差点没端住。
是他。
就是昨晚那个人。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戴著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那张脸——那张昨晚递纸巾的脸——她绝对不会认错。
林小满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
但她没来得及。
周姐已经开始介绍了:“这是咱们策划部新来的高级策划,江寻,从头部大厂过来的,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里,林小满低著头往角落里挪。
“这位是林小满,”周姐的声音突然在头顶炸开,“你以后主要跟她那个项目组对接,来,小满,你站那么远干嘛?”
林小满被迫抬起头。
然后她看到那个人——江寻——朝她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伸出手。
“你好,我是新来的策划,江寻。”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声音压低了一点:
“昨晚......你没事了吧?”
会议室突然安静了。
林小满感觉到周围同事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尤其是阿Ken,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她看著面前那只手,又抬头看看那张脸,突然觉得老天爷可能在逗她。
“没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谢谢你的纸巾。”
江寻点点头,收回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到前面继续听周姐讲话。
但林小满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因为阿Ken凑过来,压著嗓子问:“小满,昨晚?什么昨晚?你们认识?”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问你昨晚有没有事?”
“......”
林小满看著前面那个挺拔的背影,突然想起那张便条上的字:早点休息。
字写得还挺好看的。
不对,她想这个干嘛。
会议结束的时候,江寻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林小满是吧?以后一个项目组,多多关照。”
然后他就走了。
阿Ken又凑过来:“他怎么知道你叫什么?”
“周姐刚才说的。”
“不对,”阿Ken摇头,“周姐只说你叫小满,没说你全名。”
林小满愣住了。
等她回过神来往外走的时候,心脏不知道为什么跳得有点快。
一定是错觉。
一定是。
晚上加班到九点,林小满总算把第八版方案发出去。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但那个语气她认得。
“下班了吗?顺便帮你带了份麻辣烫,挂你门把手上。”
林小满盯著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怎么知道她喜欢吃麻辣烫?
她没回,但回家的路上脚步不自觉加快了。出电梯的时候,她果然看到门把手上挂著一个外卖袋,还是那家她昨晚洒了的店。
旁边贴著一张便条:“别太拼,早点睡。——邻居”
林小满站在门口,拎著那袋麻辣烫,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钱包在里面挠门,“喵喵”叫个不停。
她开了门,把麻辣烫放到桌上,然后推开对面的窗户——不对,是推开门,走到对面那户门口。
深吸一口气,敲门。
门开了。
江寻换了家居服,头发比白天松散一点,看到她,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麻辣烫收到了?”
“收到了。”林小满把手里的水果袋递过去,“这个还你。江寻,你到底想干嘛?”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袋子,是她昨晚挂在他门上的那个。他没接,反而往后退了一步。
“进来坐坐?”
林小满没动。
他笑了,那笑容比白天的官方微笑真诚多了:“放心,我养狗,不咬人。”
柯基从他身后探出脑袋,歪著头看她,尾巴摇得很欢。
林小满忽然想起昨晚自己蹲在长椅旁边的狼狈样子,和这只狗歪头看她的表情一模一样。
她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烫。
林小满发现不对劲是在第三天早上。
周六,早上七点半,她难得想睡个懒觉,结果被一阵轻微的关门声吵醒。钱包趴在床头,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她翻个身继续睡。
八点,楼上开始装修,电钻声震得天花板都在抖。林小满绝望地睁开眼,在床上躺了五分钟,最后认命地爬起来。
推开门倒垃圾的时候,她正好看到电梯门关上,里面站著一个人——灰T恤,运动裤,手里拎著垃圾袋。
江寻。
他也看见她了,点点头,电梯门合上。
林小满愣在原地。
周六早上七点半出门倒垃圾?这人没有休息日的吗?
这个疑问在晚上十一点得到了解答。
林小满今天难得没加班,去超市买了点猫粮和生活用品,拖著购物车进电梯的时候,整个人累得不想说话。电梯在十七楼停住,门打开,江寻走进来。
他穿著上班时那件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也是刚回来的样子。
“这么晚?”他问。
林小满看了眼手机:“十一点零五。你呢?”
“加班。”
“......”
林小满不想说话了。
一个比她还卷的人就住在对门,这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你以为自己已经够惨了,结果发现有人比你还惨,而且人家还乐在其中。
接下来的几天,她开始不自觉地留意对门的动静。
早上七点半,准时有开关门声。
晚上,最早十点,最晚——她不知道,因为她有时候撑不住先睡了。
最离谱的是周日。
周日下午三点,林小满抱著钱包在客厅看剧,听到外面有动静。她凑到猫眼上一看,江寻穿著运动服,手里拎著菜,刚从外面回来。
三点买菜?
她打开门假装倒垃圾,正好跟他打个照面。
“买菜啊?”
“嗯。”他提了提手里的袋子,“晚上自己做饭。”
林小满看了眼那个袋子,里面有青菜、鸡蛋、还有一盒牛肉。她想起自己冰箱里那几盒过期的外卖,突然有点心虚。
“你不加班?”
“今天不加。”他顿了顿,“你呢?”
“我也不加。”林小满说完觉得不对——她加不加关他什么事?
江寻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开了门进去了。
林小满抱著垃圾袋站在楼道里,觉得刚才那段对话莫名其妙。
周一到公司,她才知道这种莫名其妙叫什么。
茶水间,她正在接咖啡,听到外面有人进来。是策划部的几个同事,阿Ken的声音最大:“江寻,说真的,你怎么想不开来咱们这儿?头部大厂不香吗?”
林小满端著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挺好的。”江寻的声音淡淡的,“但那边太远了。”
“远?”另一个同事笑了,“你住哪儿啊?”
“星湖花园。”
“那是不近,”阿Ken接话,“但你之前不也住那边吗?换个公司能近多少?”
“现在这个近。”江寻说,“走路十分钟。”
林小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好从茶水间走出来。
然后她看到江寻抬头,目光越过几个人,落在她身上。
“而且,”他说,“离家近比较重要。”
同事们都在笑,说他这是社畜觉悟高。但林小满站在原地,觉得他那句话好像是冲著她说的。
一定是错觉。
她低头从人群旁边走过去,假装没看到那束目光。
下午开会的时候,林小满发现一个问题。
江寻虽然是新来的,但上手特别快。周姐扔过来的那个烂摊子项目,他翻了两页文档就理清了思路,画的流程图比老员工还清楚。
最可怕的是,周姐说“这个周末加个班赶一下”的时候,他居然点头说“好”。
林小满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
会后她收拾东西准备走人,江寻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那个项目的前期文档,你这边有吗?”
林小满抬头,看到他认真看著自己。
“有。”她翻了翻抽屉,找出一个文件夹,“都在这儿。”
“谢谢。”他接过去,没有马上走,“晚上几点回?”
林小满一愣:“什么?”
“我晚上可能要晚一点,”他说,“如果你先回去的话,帮我看看钱包——我是说,帮我看看门,我有个快递。”
“......”
林小满看著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他是认真的。
“快递?”她重复。
“嗯。”他站起来,“麻烦了。”
然后他就走了。
林小满坐在位置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突然有点看不懂这个人。
晚上九点半,林小满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站在路边等红灯,忽然想起江寻说的快递。
他不是要加班吗?
那快递谁收?
她回到家已经快十点。出电梯的时候,她下意识往对门看了一眼——门关著,门缝里没亮光。
还没回来。
林小满开了门,钱包扑上来蹭她的腿。她蹲下来撸了两把,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到门把手上挂著一个袋子。
透明的,里面装著一盒草莓,几个橘子,还有一张便条。
她拿下来看。
“别太拼,早点睡。——邻居”
林小满盯著那张便条看了很久。
字还是那么好看。
她把袋子拎进去,放到桌上,然后又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对门的灯亮了。
江寻站在门口,手里还拎著电脑包,看到她,点了点头:“回来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他顿了顿,“草莓还新鲜吗?”
林小满没回答。她转身回去,把那袋水果拎出来,走到他面前,递过去。
“江寻。”
“嗯?”
“你到底想干嘛?”
他低头看著那个袋子,没接。
“邻里互助,”他说,“应该的。”
“邻里互助?”林小满重复这四个字,觉得哪里不对,“那为什么只给我送?”
他抬起头看她。
路灯的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勾出一层浅浅的光晕。他看著她,眼睛里有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他说,“你是我邻居。”
这个回答没问题。
但林小满就是觉得不对劲。
“那昨天呢?”她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麻辣烫?”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跟他平时的官方微笑不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逗乐了。
“你衣服上写的。”
“衣服?”
“‘准时下班’那件。”他说,“你穿那件衣服的时候,经常去那家店。我见过几次。”
林小满的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
“你——你以前就见过我?”
他没否认。
袋子还悬在两个人中间,她没收回去,他也没接过来。
“林小满,”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先回去睡觉,明天还要上班。”
“那你先说清楚。”
“说什么?”
“你——你到底——那些水果、麻辣烫——”
“邻里互助。”他重复。
林小满气结。
她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等等。”
她停下。
他走过来,把那袋水果重新挂回她的门把手上,然后退后一步。
“给猫吃的。”他说,“钱包喜欢草莓。”
林小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已经开了门进去了。
门关上之前,他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晚安。”
林小满站在楼道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再看看自己门把手上那袋水果,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怎么知道钱包叫什么?
她没告诉过他。
第二天早上,林小满出门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对门。门关著,没动静。
她没多想,去上班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门把手上又挂了一个袋子。
这次是一盒猫罐头,和一张便条。
“今天超市打折。——邻居”
林小满拿著那个罐头,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钱包在里面挠门,叫得撕心裂肺。
她开了门,钱包冲出来,围著她手里的罐头转圈,尾巴翘得老高。
“你就知道吃。”林小满蹲下来戳它的脑袋,“你知道这是谁送的吗?”
钱包不理她,专心扒拉罐头。
“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钱包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扒拉罐头。
“你这是什么眼神?”
林小满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路灯亮著,那个位置——她第一次崩溃的地方——现在空无一人。
她想起他那句话。
“我见过几次。”
几次?
多少次?
她住在这儿三年了,从来没注意过对门住的是谁。但他却知道她喜欢吃哪家麻辣烫,知道她穿什么衣服,知道她的猫叫钱包。
林小满忽然觉得有点热。
她走到阳台上吹了会儿风,回来的时候,手机震了。
那条短信她没删,所以一眼就认出来是他的号码。
“猫罐头是鱼肉味的,不知道钱包喜不喜欢。不喜欢跟我说,明天换鸡肉。”
她盯著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你怎么知道钱包叫什么?”
对面沉默了一分钟。
然后:“你喊过。”
林小满使劲回忆,什么时候喊过?
想不起来。
但她想起另一件事。
他昨晚说“见过几次”——那是几次?
她没问。
因为钱包突然跳上桌,一爪子踩在手机上,发了个表情符号过去。
林小满手忙脚乱地把猫抱开,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一个猫头。
她绝望地闭上眼。
十秒后,他回了一个同样的猫头。
林小满看著那两个猫头,忽然笑了。
钱包在她怀里挣扎,她把它搂紧了一点:“钱包,你说他到底想干嘛?”
钱包“喵”了一声。
“我也不知道。”
林小满决定找个机会问清楚。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她特意提前十分钟出门,果然在电梯口遇到了江寻。
“早。”他手里拿著一杯豆浆,看到她,点了点头。
林小满看了眼那杯豆浆——是她常买的那家。
“你昨天说邻里互助,”她开口,“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他按下电梯按钮,“邻居之间互相帮助。”
“那为什么以前没见过你帮别人?”
电梯门开了,他侧身让她先进去,然后自己才进来。
“因为以前没住在对门。”
“......”
这个回答好像没毛病,但林小满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麻辣烫呢?你怎么知道那家店?”
“路过看到的。”他说,“你经常去。”
“你怎么知道我经常去?”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没急著出去,反而转头看她。
“林小满,”他声音很平,“你是在审问我吗?”
林小满噎住了。
“不是,我就是——”
“走吧,”他打断她,“要迟到了。”
他迈步走出电梯,步子不快不慢。林小满跟在后面,看著他的背影,突然发现一件事——
他刚才是不是笑了?
嘴角那个弧度,虽然很淡,但确实是往上翘的。
她在审问他,他笑什么?
这个问题还没想明白,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林小满趴在工位上补觉,醒来发现桌上多了一杯奶茶。是她最喜欢的那家,三分糖,去冰,加椰果。
她抬头四处看,江寻坐在会议室里对著电脑,头都没抬。
“阿Ken,”她戳了戳旁边的同事,“这奶茶谁放的?”
阿Ken正在吃外卖,头也不抬:“不知道啊,我刚出去拿饭回来就看到放你桌上了。”
林小满看向会议室。
江寻还是没抬头。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奶茶是你放的?”
隔了一分钟,他回:“顺便买的。”
“顺便?”
“楼下新开的店,买一送一。”
林小满看了眼杯子上贴的标签——分明是那家老店,楼下根本没有新开的奶茶店。
她没戳穿。
下午开会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电脑出了问题——开机特别慢,打开文档要转好几圈。她嘀咕了一句“这破电脑该换了”,继续凑合用。
五分钟后,江寻走过来。
“电脑怎么了?”
“啊?”林小满抬头,“没事,就是有点卡。”
他没说话,直接俯下身,按了几下键盘,又点开任务管理器看了几眼。
距离太近了。
林小满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她往后缩了缩,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硬盘快满了,”他直起身,“我那边有个移动硬盘,明天给你拿过来,先备份一下。”
“不用——”
“顺便的事。”他说。
又是顺便。
林小满看著他走回自己位置,心里那点疑惑越滚越大。
阿Ken凑过来,压低声音:“小满,你和江寻什么关系?”
“邻居。”她脱口而出。
“邻居?”阿Ken一脸不信,“那他怎么对你那么好?”
“他说邻里互助。”
阿Ken“啧”了一声:“我怎么没见过他给我送奶茶?”
林小满没说话。
因为她也没见过。
晚上下班的时候,林小满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今天难得不用加班,她打算回去好好给钱包洗个澡。
刚站起来,就看到江寻也在收拾东西。
“你今天不加?”她问。
“不加。”他把电脑装进包里,“顺路,一起走?”
林小满看了看时间——八点半。
她想起他平时十一点才回家的习惯,突然觉得这个“不加”有点可疑。
但她没说出来。
两个人一起走出公司大门,秋天的晚风有点凉。林小满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
“冷?”他问。
“还好。”
他没说话,但步子迈大了,走在迎风的那一侧。
林小满注意到了。
她没说出来,只是低头看著地上两道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忽然觉得心里有块地方软了一下。
接下来几天,这种“顺便”越来越多。
周三早上,她起晚了,来不及买早餐。刚坐到工位上,一袋包子就放到她桌上——还是热的。
“顺便买多了。”他说。
周四晚上加班,她饿得前胸贴后背,正纠结要不要点外卖,一份牛肉面就出现在她面前。
“顺便帮你带的。”他说。
周五下午,她开会的时候低血糖,头有点晕。五分钟后,一颗巧克力放在她手边。
“顺便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他说。
林小满看著那颗巧克力,终于忍不住了。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你是不是每天都带著‘顺便’?”
隔了一会儿,他回:“嗯。”
“......”
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她抬头看他,他正在跟周姐讨论方案,表情专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林小满注意到,他的耳尖有点红。
周五晚上,部门聚餐。
一群人浩浩荡荡去了公司附近的大排档,点了烧烤和啤酒。林小满坐在角落里,旁边是阿Ken,对面是江寻。
“江寻,”阿Ken喝高了,开始大舌头,“说真的,你——你为什么来咱们公司?”
江寻正在剥小龙虾,头也没抬:“离家近。”
“屁!”阿Ken一拍桌子,“你以前在大厂,年薪至少翻倍,你跟我说离家近?”
江寻把剥好的虾肉放到旁边的盘子里,没说话。
林小满看著那个盘子——虾肉已经堆了小半盘,他一个都没吃。
“那你说为什么?”旁边的同事起哄。
江寻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圈人,最后落在林小满身上。
就那么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剥虾:“没有为什么,想来就来了。”
林小满心脏漏跳了一拍。
刚才那一眼——是她看错了吗?
“小满,”阿Ken突然转向她,“你脸怎么红了?”
“喝多了。”她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江寻抬头看她。
她也看他。
四目相对,她先移开视线。
聚餐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一群人站在路边等车,林小满站在稍远的地方,吹著风让自己清醒一点。
“给。”
她转头,江寻站在旁边,手里递过来一杯水——温的。
“解酒的。”他说。
林小满接过来,喝了一口,确实是温的。
“你怎么知道——”
“顺便。”
她忍不住笑了。
“江寻,”她抬头看他,“你能不能换个词?”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个笑容跟他平时的礼貌性微笑不一样,带著点无奈,还有点......宠?
林小满不知道怎么形容,但她觉得心跳又有点快了。
周六没加班。
林小满在家睡了一天,晚上起来给钱包铲屎的时候,看到手机上有好几条消息。
都是江寻发的。
“早上出门买菜,你要带什么吗?”
“中午公司有事,我去一趟。”
“晚上回来吃饭吗?我做了多的。”
最后一条是八点发的:“算了,给你挂门上。”
林小满打开门,果然看到门把手上挂著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还有一盒米饭。
她拎著那个袋子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钱包在脚边叫个不停。
她蹲下来,把饭盒打开给它闻了闻。钱包闻完就开始蹭她的腿,意思很明显——想吃。
林小满摸了摸它的头,站起来,拿出手机。
“谢谢。”
隔了两秒,他又回了一个猫头。
林小满看著那个猫头,嘴角不自觉翘起来。
周一,下雨。
林小满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阴天,就没带伞。结果下午突然变天,暴雨倾盆而下,一直到下班都没停。
她站在公司门口,看著外面的雨帘发愁。
叫车吧,前面排队一百多号。
等雨停吧,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正纠结著,身后传来脚步声。
“愣著干嘛?”
她转头,江寻站在旁边,手里撑著一把伞。
“回家。”
他说。
林小满看著他,又看看他手里那把伞——单人伞,不大。
“两个人撑不下吧?”
“试试。”
他走过来,伞举到她头顶。
林小满犹豫了一下,还是钻了进去。
确实有点挤。
她尽量缩著肩膀,但还是不可避免地碰到他。雨水顺著伞沿滴下来,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
“你淋到了。”她说。
“没事。”
他步子迈得不快不慢,刚好让她能跟上。
路上积水有点深,她穿著帆布鞋,不敢踩进去。正犹豫著怎么过去,他突然停下来。
“上来。”
“什么?”
他转过身,背对著她弯下腰。
林小满傻了。
“快点,”他说,“雨越来越大了。”
“不用,我自己——”
他没等她说完,直接把她打横抱起来。
林小满整个人都僵了。
她被他抱著走过那摊积水,然后轻轻放下。整个过程可能不到十秒,但她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放下来的时候,她脚都有点软。
“走吧。”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林小满跟在后面,脸上烫得厉害。
那把伞还是倾斜的,他的半边肩膀已经湿透了。
她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江寻。”
他回头。
“你......你对每个邻居都这么好吗?”
他看著她,雨顺著伞沿滴下来,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不是。”他说。
林小满愣住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快到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说“不是”。
不是每个邻居。
只是她。
林小满突然想起他昨天发的那个猫头,想起他每天早上“顺便”带的早餐,想起他看她的眼神。
她好像,有点明白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