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元青坐在副驾驶,问:“那个助理叫什么?”
“李娟。”
“什么时候开始联系不上的?”
“昨天下午。电话关机,微信不回。”
宋乔和顾元青交换了一个眼神。
下午三点,银行。
调流水的过程比想像中顺利。银行的工作人员把打印好的流水单递过来,顾元青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三笔。”他指著其中三行,“转入账户是这个,对吧?”
工作人员点头。
“转出记录呢?从这个账户转出的?”
“这个账户在我们行没有转出记录。钱到账后三天内全部取现,取现之后就没有后续了。”
从银行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王涛把两人送到酒店,约好明天上午九点去见财务经理,然后开车离开。
酒店前台,顾元青报了两个名字。
“两间房,相邻的。”
前台查了一下,说:“不好意思先生,相邻的只有一间了,另一间在五楼,这间在八楼。”
顾元青看向宋乔。
宋乔说:“我都可以。”
“那就八楼和五楼。”顾元青拿出身份证,“我八楼。”
办完入住,两人一起上电梯。宋乔按了五楼,顾元青按了八楼。
电梯上行时,两人都没说话。
五楼到了。电梯门打开,宋乔走出去。
“七点半,”顾元青在电梯里说,“大堂见,吃饭顺便对一下明天的问题。”
宋乔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门正在关上,顾元青的脸在门缝里一闪而过。
七点二十五分,宋乔下到大堂。
顾元青已经在了,坐在沙发上翻材料,手边放著两杯咖啡。
见她过来,他站起来,递给她一杯。
“先吃饭。”
酒店附近有一家小餐馆,做的是本地菜。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完菜,顾元青把材料摊开。
“明天见财务经理,我来问,你记录。有要补充的随时说。”
宋乔点头。
“重点问三个问题。”顾元青说,“第一,八月十号公司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资金往来。第二,被告人和创始人的关系。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是什么?”
顾元青看著她:“第三,那个助理为什么联系不上。”
宋乔愣了一下:“你怀疑她和这件事有关?”
“不知道。”顾元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时间点太巧了。我们要来江城,她就联系不上了。”
菜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大部分时间是顾元青在问,宋乔在答。她发现顾元青问问题的方式很有特点——总是从一个不起眼的细节入手,然后一层一层往下挖,挖到最后,那个细节往往会和另一个细节连起来。
“你平时办案都这样?”她问。
顾元青抬头:“哪样?”
“问这么细。”
顾元青没马上回答。他放下筷子,看著她。
“你那天在法庭上问的那个问题,”他说,“鉴定报告的时间,你怎么发现的?”
宋乔想了想:“翻到的。”
“翻了三遍?”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翻了三遍?”
顾元青没回答,低头继续吃饭。
宋乔看著他,突然想起那个快递,那些批注,那条短信。
“那些批注,”她问,“是你写的吧?”
顾元青的筷子顿了一下。
“还有那条短信。”
顾元青没否认。
“为什么?”宋乔问。
顾元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你值得。”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宋乔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头吃饭,没再说话。
晚上九点半,两人回到酒店。
电梯里,顾元青按了八楼,宋乔按了五楼。
电梯上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五楼到了。
宋乔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顾元青站在电梯里,目光落在她身上。
“明天八点半大厅见。”她说。
顾元青点头。
电梯门关上。
宋乔回到房间,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看明天要用的材料。
看著看著,手机响了。
是顾元青的微信:“开门。”
宋乔愣了一秒,下床走到门口,打开门。
顾元青站在门外,手里端著一个保温盒。
“酒店的夜宵,”他说,“多了一份。”
宋乔低头看著那个保温盒,没有接。
“你特意送到五楼来?”
顾元青没回答,只是把保温盒往前递了递。
宋乔接过来。
保温盒还是热的,温度透过盒壁传到掌心。
“谢谢。”她说。
顾元青点点头,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宋乔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关上门,把保温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碗热的银耳羹。
她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喝著。
喝到一半时,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这家酒店的夜宵,不是自助的吗?怎么会有“多了一份”这种说法?
她拿起手机,想发微信问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只是放下手机,继续喝那碗银耳羹。
喝完,她去洗勺子。洗著洗著,她听到门外有脚步声。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越来越远。
她打开门,探出头去看。
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只有拐角处的电梯门正在缓缓关上。
她站在门口,看著那扇关上的电梯门,很久没有动。
回到房间后,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顾元青:“早点睡。明天还有正事。”
宋乔看著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好。”
对面没有再回。
她放下手机,关了灯。
黑暗中,她想起那个站在电梯里的目光,想起那碗热的银耳羹,想起门外那个停顿的脚步声。
她翻了一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从江城回来的第三天,宋乔接到一个电话。
“宋律师吗?我是李娟。”
宋乔愣了一下——那个失联的助理。
“你现在在哪里?”她问。
“我在北京。”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有些事我想当面和你说。但我不想去律所,也不想去检察院。”
宋乔想了想:“好。你说地方。”
一个小时后,她在西三环的一家咖啡馆见到了李娟。
二十七八岁的姑娘,穿著普通的羽绒服,眼睛有点红,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
“我不是故意失联的。”李娟搅著面前的咖啡,“是有人让我别说话。”
“谁?”
李娟没回答,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里面的东西,你们看看就明白了。”
宋乔看著那个U盘,没有马上拿。
“李娟,如果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李娟打断她,“但我现在不能说。你们看了U盘就知道了。”
她站起来,从钱包里掏出钱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宋乔追出去时,她已经上了一辆出租车,消失在车流里。
下午三点,宋乔把U盘带回律所。
她插上电脑,点开里面的文件——是十几张照片和一段录音。
照片拍的都是账目,看起来是手机翻拍的。录音点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这笔钱你别管是干什么的,做成奖励发出去就行。创始人那边我来解释。”
宋乔反复听了三遍。
那个声音她不认识,但话里的意思很明显——那三百二十万,不是职务侵占,而是有人授意的。
她拿起电话,想打给顾元青,又放下。
这份证据现在还不完整。她需要先确认照片里的账目是什么,录音里的人是谁。
第二天早上,宋乔接到王涛从江城打来的电话。
“宋律师,那个财务经理今天主动联系我了,说愿意补充一份证言。但他有个条件——只和你见面,不和其他人谈。”
宋乔皱眉:“为什么?”
“他说他信得过你。上次你和顾检一起来的时候,他注意到你一直在记录细节,问的问题也都在点上。他说你是个认真的人。”
宋乔沉默了一会儿:“好。我下午过去。”
“顾检那边——”
“我会跟他说。”
挂了电话,宋乔给顾元青发微信:“财务经理愿意补充证言,但只和我见面。我下午去江城。”
顾元青秒回:“一个人?”
“嗯。”
“注意安全。随时联系。”
下午四点,宋乔在江城的一家茶馆见到了财务经理。
五十多岁的男人,姓赵,戴著眼镜,看起来就是个常年和数字打交道的人。
“宋律师,坐。”赵经理给她倒了杯茶,“我长话短说。那三百二十万,确实不是职务侵占。”
宋乔没说话,等著他继续。
“是创始人授意的。”赵经理说,“但这笔钱不是给他的,是给——”
他停下来,看了看门口。
“给谁?”
赵经理压低声音:“给某个领导的。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三个时间点——八月十号是那个领导的生日,九月十五号是他儿子上大学的日子,十月二十号是他母亲住院的日子。”
宋乔的脑子飞快转著。
“你有证据吗?”
赵经理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这里面是几份内部邮件的打印件,还有转账的审批单。审批单上有创始人的签字。”
宋乔打开信封,快速浏览了一遍。
邮件里确实提到了“那笔钱”“按时转”“不要留痕”之类的字眼。审批单上的签字,看起来是真的。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些?”她问。
赵经理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不想背锅。这件事本来和我没关系,我只是按吩咐做事。但如果查出来,第一个进去的可能是我。”
他站起来。
“宋律师,你是个认真的人。我信得过你。”
说完,他走了。
宋乔坐在茶馆里,把那几份材料看了三遍,然后拍了照片发给顾元青。
顾元青只回了一个字:“等。”
晚上八点,宋乔回到北京。
刚出高铁站,手机响了。是律所的同事打来的。
“宋乔,你在哪儿?”
“刚下高铁。怎么了?”
“方瑶在群里发消息,说你一个人去江城见证人,违反了联合调查的约定,说你——”
“说什么?”
对方顿了顿,说:“说你想抢功,不顾程序,让律所和检察院的合作关系受损。截图发到了大群里,好多人都在看。”
宋乔挂了电话,点开微信。
律所的大群里,方瑶发了一条长消息,大意是:宋乔作为联合调查的一方,未经检察院同意私自接触关键证人,涉嫌违反办案纪律,严重影响了两家单位的合作关系。末尾还@了周敏和几个合伙人。
下面已经有十几条回复,有惊讶的,有围观的,有说“等一个解释”的。
宋乔站在高铁站出口,看著那些消息,手指攥紧了手机。
她想起李娟说的那句话——“有人让我别说话”。
那个人,是不是方瑶?
第二天早上九点,宋乔到律所时,前台的眼神都有些异样。
她没理会,直接去了周敏的办公室。
周敏正在打电话,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知道了。”周敏对著电话说,“这件事我会处理。”
挂了电话,她看著宋乔。
“方瑶那条消息,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有什么想说的?”
宋乔把U盘和信封放在周敏桌上。
“这是李娟给我的U盘,里面有账目照片和一段录音。这是财务经理给我的邮件打印件和审批单复印件。”
周敏拿起来看了看,眉头慢慢皱紧。
“这些东西,你和顾元青沟通过吗?”
“我拍了照片发给他。他说‘等’。”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方瑶为什么发那条消息吗?”
宋乔摇头。
“因为她背后有人。”周敏往椅背上一靠,“你查的这个案子,可能牵扯到一些人不希望被牵扯的事。”
宋乔愣了一下:“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周敏打断她,“但你记住一点: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要经得起推敲。证据是怎么拿到的,程序是否合法,有没有越权——这些问题,接下来会有人一遍一遍地问你。”
她站起来。
“走吧,去开会。合伙人召集了一个临时会议,专门讨论这个事。”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
方瑶坐在角落里,见宋乔进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合伙人姓陈,是律所的高级合伙人。他看了宋乔一眼,说:“宋律师,方瑶反映的情况你都看到了。你有什么解释?”
宋乔把U盘和信封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李娟和财务经理给我的证据。李娟主动联系我,财务经理要求只和我见面。我没有违反任何办案纪律。”
方瑶开口了:“但你和检察院是联合调查,私自接触证人,至少应该通报对方吧?”
“我通报了。”宋乔看向她,“我把证据拍照发给了顾检察官。”
“发了照片不代表——”
“方瑶。”陈合伙人打断她,“让宋律师说完。”
宋乔继续说:“这些证据显示,那三百二十万不是职务侵占,而是有人授意的。财务经理的证言指向了更深层的问题——这个案子可能牵扯到某些人。”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陈合伙人看了看那些材料,眉头皱起。
“这些东西的真实性,你核实过吗?”
“正在核实。”
“顾检察官那边怎么说?”
宋乔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顾元青。
“接。”陈合伙人说。
宋乔接通,按下免提。
“宋乔。”顾元青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你发给我的那些材料,我核实了一部分。邮件服务器那边的记录显示,那些邮件确实是从公司内部发出的。审批单上的签字,笔迹鉴定初步确认是创始人的。”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听。
顾元青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李娟今天早上联系了我们检察院,提交了一份书面证言。她说之前失联是因为有人威胁她,让她不要说话。那个人——”
他顿了一下。
“是你们律所的方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方瑶。
方瑶的脸色瞬间白了:“胡说!我根本不认识她!”
顾元青的声音继续响著:“李娟提供了通话记录和微信截图。方瑶,需要我现在念出来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陈合伙人看了方瑶一眼,然后对宋乔说:“先挂了吧。”
宋乔挂了电话。
方瑶站起来,声音尖锐:“她在陷害我!我根本——”
“够了。”陈合伙人打断她,“这件事所里会调查。你先出去。”
方瑶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摔门而去。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陈合伙人看向宋乔:“你继续办你的案子。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说。”
宋乔点头。
走出会议室时,她掏出手机,看到顾元青发来的一条微信:
“下午两点,带材料来检察院。一起梳理。”
下午两点,朝阳区检察院。
宋乔走进公诉一处的办公区时,林嘉言正在门口等著。
“宋律师,这边。”他笑眯眯地带路,“顾检在办公室等你。”
路过一间大办公室时,宋乔听到有人在议论。
“——就是那个宋乔?”
“对,盗窃案那个。”
“顾检最近老提她。”
“提什么?”
“说她专业扎实,细节抓得准。”
宋乔的脚步顿了一下。
林嘉言回头看她,笑得意味深长。
顾元青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开著,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什么材料。见她进来,他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宋乔坐下,把材料拿出来。
顾元青接过去,一份一份地看。他不说话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偶尔在纸上写两笔。
林嘉言端了两杯咖啡进来,放在桌上,然后识趣地关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这个。”顾元青拿起那份审批单,“你确认过签字时间吗?”
宋乔点头:“和转账时间对得上。”
“这段录音,声纹鉴定做了吗?”
“还没有。”
顾元青抬起头看她:“为什么不做?”
宋乔愣了一下:“这不是我该做的吗?”
顾元青看著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材料。
“我来安排。”他说。
下午四点,他们把所有材料过了一遍。
顾元青靠在椅背上,看著对面的宋乔。
“方瑶的事,你知道多少?”
宋乔摇头:“我只知道她一直看我不顺眼。但没想到会牵扯到这个案子里。”
顾元青沉默了一会儿,说:“李娟的证言里提到,方瑶和她见过两次面。第一次是我们去江城之前,第二次是我们回来之后。两次都让她闭嘴。”
宋乔皱眉:“方瑶怎么知道这个案子的?她又不办刑案。”
“这正是问题所在。”顾元青站起来,走到窗边,“你查的这个案子,背后可能有人。方瑶只是一个工具。”
宋乔看著他的背影,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层淡淡的轮廓。
他突然转身。
“明天开会,把这些材料正式提交。我会在会上说明情况。”
宋乔点头:“好。”
顾元青看著她,顿了顿,说:“你今天在会议室里,有没有被为难?”
宋乔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还好。”她说,“陈合伙人让我把话说完了。”
顾元青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宋乔站起来,收拾好材料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你怎么知道李娟今天早上联系了你们?”
顾元青正在翻文件,头也没抬:“她先联系的我。”
“为什么?”
顾元青抬起头,看著她。
“她说她信得过我。”他顿了顿,“因为我和一个认真的人合作。”
宋乔站在原地,看著他。
顾元青迎上她的目光,没躲。
“那个认真的人,”他说,“是你。”
下午五点半,宋乔走出检察院大楼。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顾元青发了一条微信。
“今天谢谢。”
发完,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地铁站走去。
走到一半,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看。
顾元青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实话实说。”
宋乔看著那四个字,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夕阳在她身后,把整条街都染成了金黄色。
走到地铁站门口时,她又掏出手机,把那个对话截了图。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就是想留著。
地铁来了,她走进车厢,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站好。
列车启动,窗外的广告牌一帧一帧掠过。
她低头看著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实话实说。”
她轻轻念了一遍。
开庭那天,北京下了一场秋雨。
宋乔七点就到律所了,把那摞材料又过了一遍。周敏推门进来时,她正对著审批单发呆。
“紧张?”
宋乔抬头:“有点。”
周敏走过来,看了眼她桌上的材料,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她面前。
是一盒巧克力。
“带著。”周敏说,“庭审时间长,低血糖的时候吃一块。”
宋乔愣了一下:“师父——”
“别废话。”周敏转身往外走,“八点半,法院门口见。别迟到。”
八点二十分,宋乔到达朝阳法院。
雨还没停,她撑著伞站在门口,看著来来往往的人群。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顾元青从车上下来。他今天穿了正装,深色西装,白衬衫,系著一条银灰色的领带。林嘉言从另一边下来,手里抱著一个文件箱。
顾元青看见她,撑开伞走过来。
“进去吧。”他说。
三个人一起往法院里走。林嘉言走在前面,宋乔和顾元青并排。
“材料都带齐了?”顾元青问。
“齐了。”
“那份录音的声纹鉴定报告,我放在你材料里了。”
宋乔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顾元青没看她,“让林嘉言送过去的。你不在工位,放你桌上了。”
宋乔想起昨天下午她去档案室查资料,回来时桌上确实多了一个文件袋。她还以为是周敏放的。
“谢谢。”她说。
顾元青没应。
第九审判庭在二楼东侧。
宋乔推门进去时,被告人的家属已经到了,坐在旁听席的前排。陈向南——那个一直信任她的当事人——看见她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辩护席上,周敏正在翻阅材料。见宋乔进来,她抬眼看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看。
对面公诉席上,顾元青和林嘉言已经就坐。
审判长还没到。
宋乔在辅助位坐下,把材料一份一份摆好。这次和盗窃案那次不一样——她不是来辅助的,而是和周敏一起担任辩护人。她的名字和周敏并排印在委托手续上。
九点整,审判长入席。
“现在开庭。传被告人到庭。”
被告人姓孙,四十多岁的女人,穿著便装,脸色苍白。她被法警带进来时,看了辩护席一眼,目光在宋乔脸上停了一秒。
法庭调查开始。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被告人陈述,举证质证——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著。
宋乔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顾元青质证时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话都落在关键处。
“公诉方提交第十七项证据,”顾元青拿起一份文件,“被告人与涉案公司的资金往来明细,证明被告人利用职务便利,将公司资金三百二十万元转入个人账户。”
周敏站起来:“辩护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其证明目的有异议。这些资金往来是真实的,但并非职务侵占,而是公司授意的合法款项。”
“辩护人的依据是什么?”
周敏看向宋乔。
宋乔站起来,把准备好的材料投影到屏幕上。
“依据是辩护人提交的第三组证据——公司内部邮件、审批单复印件,以及证人李娟、赵某的证言。这些证据显示,涉案的款项转移,是公司创始人亲自授意的。”
顾元青看著屏幕上的材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林嘉言在旁边小声说:“配合得真默契。”
审判长看向公诉席:“公诉人对辩护方提交的证据有意见吗?”
顾元青站起来:“公诉人需要当庭质证。”
他走到投影仪前,点开一份文件。
“辩护方提交的邮件打印件,公诉人已经核实过来源。这些邮件确实是从公司服务器发出的,但发送时间集中在案发之后——这说明什么?”
他转向审判席。
“说明这些邮件,有可能是事后补的。”
宋乔站起来:“公诉人的意思是,这些邮件是伪造的?”
“不是伪造。”顾元青看著她,“是补发。案发之后,有人登录了邮件系统,补发了这些邮件,试图制造‘授权’的假象。”
法庭里安静下来。
宋乔的脑子飞快转著。
顾元青说的这个可能性,她不是没想过。但邮件服务器的记录显示,发送时间确实是在案发之前——
等一下。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公诉人说邮件发送时间在案发之后,”她开口,“请问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的?”
顾元青顿了一下。
“根据服务器记录——”
“服务器记录显示的是邮件的最后修改时间,还是首次发送时间?”
顾元青没说话。
宋乔往前走了一步:“邮件系统有一个功能——已发送邮件可以撤回修改,然后重新发送。重新发送后,服务器记录会更新为修改时间,而不是首次发送时间。”
她看向审判席。
“辩护人申请,当庭核对邮件服务器的原始日志。”
审判长看向顾元青:“公诉人的意见?”
顾元青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公诉人同意核对。”
他转身回到座位,从林嘉言手里接过一个平板,在上面点了几下。
宋乔也在做同样的事——她早就把服务器日志的截图存在了电脑里。
三十秒后,两人同时抬头。
宋乔先开口:“根据服务器原始日志,涉案邮件的首次发送时间是——”
“案发之前。”顾元青接过她的话,“八月五日,九月十日,十月十五日。”
他看向宋乔。
宋乔也看向他。
法庭里的人都在看著这一幕——公诉人和辩护人,同时提交了对辩护方有利的证据。
审判长低头看了看材料,又抬头看了看两人。
“公诉人确认这个结论?”
顾元青点头:“确认。”
周敏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没说话。
接下来的庭审,进入了一种微妙的节奏。
顾元青和宋乔交替发言,有时是质证,有时是反驳,有时是补充。但不管谁说话,另一个人总能在关键时刻递上准确的材料。
审计报告有疑问时,宋乔还没开口,顾元青已经把对比的表格投影出来。
资金流向需要解释时,顾元青刚说完开场白,宋乔就把银行流水的关键页翻到了。
林嘉言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小声对顾元青说:“顾检,你们这是在开庭还是排练?”
顾元青没理他。
但他在发言的间隙,看了一眼对面的宋乔。
宋乔正在低头翻材料,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午后两点,庭审进入最后的法庭辩论阶段。
审判长说:“先由公诉人发表公诉意见。”
顾元青站起来。
他走到台中央,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被告人身上。
“审判长、审判员,”他开口,“本案的事实已经很清楚。涉案的三百二十万元,确实是由公司转出的,也确实是经过创始人授权的。公诉方经过全面审查,认为被告人孙某的行为不构成职务侵占罪。”
旁听席上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顾元青继续说:“但是,这不意味著本案没有问题。那些邮件、那些审批单、那些证人证言,指向的是另一个方向——这笔钱去了哪里?为什么要转出去?公司创始人在这件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顿了顿。
“这些问题,公诉方会继续调查。但在这个庭上,公诉方只能说——被告人的罪名,不成立。”
他转身回到座位。
全场安静。
审判长看向辩护席:“辩护人发表辩护意见。”
宋乔站起来。
她也走到台中央,站在顾元青刚才站过的地方。
“审判长、审判员,”她开口,“辩护人同意公诉人的意见。被告人的行为不构成职务侵占罪。”
她看向被告人,那个脸色苍白的女人。
“但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她转向审判席。
“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有两个版本的故事。一个说她是罪犯,一个说她是工具。今天,我们证明了后者——她只是一个工具,一个按吩咐办事的人。”
她顿了顿。
“但工具不应该承担不属于他的罪责。那些真正授意她做这些事的人,那些躲在幕后的人,他们才应该坐在被告人席上。”
她说完,回到座位。
掌声从旁听席上响起,是陈向南在鼓掌。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肃静。”
他看向双方:“双方还有补充吗?”
顾元青:“没有。”
宋乔:“没有。”
审判长点点头:“本庭将在合议后择期宣判。现在休庭。”
法槌落下。
下午四点,雨停了。
宋乔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著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顾元青走到她旁边,也抬头看天。
林嘉言识趣地站在远处,假装在打电话。
“今天——”宋乔开口。
“配合得不错。”顾元青打断她。
宋乔转头看他。
顾元青没看她,继续看著天。
“服务器日志那个问题,”他说,“我没想到。”
宋乔愣了一下:“你是在夸我?”
顾元青没回答。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著她。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镶了一圈金边。
“宋乔。”他叫她的名字。
宋乔看著他。
顾元青顿了顿,然后说:“下次——”
他又停下来。
宋乔没催他,等著。
“下次,”顾元青说,“我请你吃饭。”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宋乔看到他说完这句话后,耳朵微微红了一点。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
顾元青等了三秒,没等到回答,转身往台阶下走。
“顾检。”宋乔突然开口。
顾元青停下来,没回头。
“好。”宋乔说,“我等你请。”
顾元青站在那里,背对著她,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台阶上。
两秒后,他继续往下走。
林嘉言小跑著跟上,经过宋乔身边时,冲她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压低声音说:“顾检从来不请人吃饭。你是第一个。”
说完就跑。
宋乔站在台阶上,看著那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人群里。
风吹过来,带著雨后的潮湿和泥土的气息。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十七分。
她把那个时间记在心里,然后走下台阶,往地铁站走去。
走到一半,手机震了。
是顾元青的微信:“周六晚上七点,地址发你。”
宋乔点开,是一个餐厅的名字——一家做本帮菜的私房菜馆,藏在胡同里。
她回了一个字:“好。”
对面没再回。
她把对话截了图,和上次那张截图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一个字: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