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亭玉倚着火车窗户，她双眼紧闭，脸色苍白，手攥着帕子抵在胸口，安悦坐在母亲对面紧张地看着她。
路伯英从车厢另一头走回来，手里拿着两个不知道从哪儿淘换来的橘子，献宝似的递给苏呈聿。
苏呈聿扒开一个，清爽的水果香气瞬间弥漫在周围，他把果肉递给小外甥女，自己拿着橘皮放到妹妹口鼻处，苏亭玉嗅了嗅才缓过心神。
苏亭玉很不好意思，这是她第一次坐火车出远门，从火车开动就开始晕，惹得哥哥女儿外甥都为她担心，苏呈聿知道自己妹妹的腼腆性子，温声说：
“晕是正常的，我那会儿去留学，刚上船就晕了，两天没起来床。”
路伯英也赶紧出声说：
“是啊小姨，我也是，第一次坐船去美国，我吐得酸水都出来了。”
“表哥，坐船要这么难受嘛？那我不想出国了。”
安悦小脸皱成一团，叫大人们看了忍俊不禁，苏呈聿故作严肃的看着她：
“这样一点小困难就把你打倒了？是谁说要做一个建筑家来着？”
小姑娘满脸纠结地问舅舅：
“那不出国就做不了建筑家嘛？”
苏呈聿换了个角度回答她：
“国外有更先进的知识，咱们去外国学习他们的东西，学成回来就可以建设我们的国家。”
安悦才十二岁，是养在高门大院无忧无虑的富家小姐，她并不知道这个国家积贫积弱，犹如大厦将倾，苏呈聿望向窗外，看着飞快闪过的树木出神。
苏亭玉担忧地看向女儿，又看看哥哥，她其实不想自己的孩子跑到离她那么远的地方，但又怕她的阻拦会影响女儿一生，想着外甥和侄子们都在国外留学，会照顾她，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下来。
他们早上出发，中途赶得急，又在北城倒了一趟车，到金陵时天色已黑透了，青壮如路伯英都露出一丝疲态，更不要提第一次出远门的苏亭玉母女，娘俩紧紧依偎在一起，手脚发软地跟着苏呈聿下了车。
火车站挤满了人，路伯英一眼就看到站台上的两个女人，她们被警卫围在中间四处张望，他大喊道：
“妈！大舅妈！我们在这儿！”
苏连玉在一片嘈杂里好似听到她儿子的声音，她拽住身旁女人问：
“阿晴，你有没有听到伯英的声音？”
华晴摇摇头，但她们身边的警卫也不是吃干饭的，守在华晴旁边的那个说：
“夫人，二爷和路大少爷在那边！我看到了！”
“人在哪儿？”
苏连玉和华晴眼里迸出亮光，望向警卫指过去的地方，苏呈聿护着妹妹，路伯英牵着安悦正朝她们走来。
“大姐，嫂子。”
苏亭玉声音哽咽，又把安悦扯到身前：
“悦儿，这是你姨妈和大舅妈，叫人。”
安悦抬头看看面前两个衣着华贵、气质出众的女人，乖兮兮的出声喊：
“姨妈，大舅妈。”
“哎。”
两个女人看着一路风尘仆仆，脸色苍白瘦弱憔悴的苏亭玉，心疼极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苏呈聿眼看她们姐妹三个要抱头痛哭，赶紧说：
“大姐，嫂子，咱们上车回家再说吧，坐了一天车，小妹累坏了。”
“是是是，咱们快回家！”
苏连玉抹掉眼泪，和华晴一左一右把苏亭玉夹在中间往车上去，安悦和路伯英坐在一辆车里，她扒在车窗上，看着路边高耸的西式建筑啧啧称奇。
等到了路公馆，有三个模样周正俊秀的青年正在家门口等着，看见苏亭玉就开口喊：
“小姨/小姑。”
苏连玉指着两个岁数稍大的给苏亭玉介绍：
“这是你大哥家的知钧和知锐，知钧二十，知锐十八。”又指指年纪小一点的：
“这是我家仲萧，十六了。”
“都是好孩子。”
苏亭玉笑着看他们，屋里又走出一个戴着眼镜，儒雅模样的中年男人，是苏连玉的丈夫路仕铭，他笑眯眯的说：
“小妹可算是到了，一路辛苦。”
苏亭玉微微退后，屈膝朝他行了一个礼，喊道：
“姐夫。”
苏连玉皱眉，对小妹这一套繁琐的礼节规矩似有不满，不过此刻并未说什么，牵着她往屋里走。
佣人们早已把饭菜准备好，只等主人回来，她们余光打量着苏亭玉，见她整个人端庄娴静又温柔，和强势泼辣的太太截然不同。
餐桌上，苏连玉的话头从苏亭玉母女自然过渡到苏呈聿身上，看着闷声吃饭的堂弟，她气不打一处来，先和苏亭玉开口告状：
“小妹，你不知道这些年你哥哥多过分，一把年纪还不成家，我和你嫂子给他介绍那么多名门闺秀，他看都不看一眼，这回你来了，你可要好好管管他！”
“大姐，我哪里能做得了他的主？”
苏亭玉摇摇头，很认真地看着她说。
苏连玉拿这两个堂弟妹一点办法都没有，大的有主意她管不了，小的这个性子太软立不起来，路仕铭在一旁劝她：
“哎呀你就少操些心，呈聿的缘分没到，相看多少个他也是不喜欢啊！”
“姐夫说得对，大姐，嫂子，你们就别再给我介绍了！”
苏呈聿见路仕铭和他一边，立刻直起腰板，苏连玉瞪了丈夫一眼，男人也不敢吱声了。
“我可不管你了，等你大哥回来你自己和他交代吧，小妹你不知道，上次我介绍的程家小姐都被呈聿气哭了，哎呦我哄了人家多久才哄好！”
华晴和苏亭玉诉苦抱怨，然后又说：
“哎，小妹，等一会儿你带着孩子和我回家住吧，咱们俩好好聊一聊！”
苏连玉不干了，她瞪着华晴：
“今天都到我这儿了，我们姐俩还没叙情，你这个嫂子抢什么呢！”
华晴自然也不干，她翘起下巴说：
“你是小妹的堂姐，我也是她的表姐啊，再说我们俩小时候可是睡一张床的！”
华晴的祖母华苏氏是苏老太爷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她中年丧夫晚年丧子，儿子就留下华晴这一条血脉，家里庶子容不下她们娘俩，她就回了锦城娘家投奔兄长，华晴自小是和苏家兄弟姐妹一起长大的，她和苏兆聿表兄妹青梅竹马感情极深，苏老太爷就做主叫他们成了亲。
男人们早已见怪不怪，反正姑嫂俩人吵完架不出一天就会和好，最后选择权还是落在苏亭玉自己头上：
“小妹，你自己说你要去谁家！”
苏亭玉也是从小见惯了两个姐姐的争吵，她仔细想了想说：
“我今晚在大姐家，明天去嫂子那儿好不好？”
苏呈聿这时也跳出来：
“后天亭玉就回我那儿了，我打算叫悦儿和仲萧他们一起出国，得教她外语呢！”
苏连玉和华晴这才答应下来，苏亭玉也松了口气，晚上苏连玉本想和妹妹聊一聊，结果安悦到了新地方，要赖着和妈妈一起睡，姐妹俩也没聊上，不过不急，往后苏亭玉也和她们一起生活，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