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会所里和人打牌。
手机响，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挑了挑。
“哟。”他把牌往桌上一推，“不打了。”
对面几个人愣住：“周少，这牌——”
“说了不打了。”周衍站起来，拿起外套往外走，“有正事。”
他一边走一边接起电话，语气懒洋洋的：
“说吧，乖孙，找你爷爷我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周衍。”
“在呢在呢。”周衍笑，“说吧，什么事？”
“帮我查个人。”
“谁？”
“邵琦戈。”
周衍的脚步顿了一下。
“邵家那个废物？”他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查他干嘛？惹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挽挽出事了。”
周衍的表情变了。
“……什么？”
“她死了。”苏泽祈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十七号那天。”
周衍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
“怎么死的？”
“不知道。”苏泽祈说，“所以查他。”
周衍沉默了几秒。
“你在哪儿？”
“家里。”
“等着。”
周衍挂了电话，快步往外走。
半个小时后，周衍站在苏泽祈家门口。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他正要掏出手机打电话，门从里面打开了。
苏泽祈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眶下面两团青黑。
周衍看着他，愣了一下。
他认识苏泽祈十年，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进来吧。”苏泽祈转身往里走。
周衍跟进去，刚走两步，忽然愣住了。
客厅里点着香。青烟袅袅，味道有点奇怪，像是某种陈年的药材。
沙发上，飘着一个——
周衍揉了揉眼睛。
再看。
还是飘着的。
透明的，泛着淡淡的微光，那张脸——
“周衍。”那个透明的人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笑意，“好久不见。”
周衍的嘴张开了，忘了合上。
他指着那个人，手指头都在抖：“你、你、你——”
“我死了。”江沉挽替他说完，“所以飘着。”
周衍的嘴张得更大了。
他转过头，看着苏泽祈，表情像是见了鬼——好吧，确实是见了鬼。
“你、你看见了？”他问。
苏泽祈点头。
周衍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捂着心口。
“让我缓缓。”
江沉挽飘过去，在他面前晃了晃。
“周衍？”
“别、别晃。”周衍闭上眼睛，“让我消化一下。”
江沉挽笑了。
周衍睁开眼睛，看着她。
透明的，苍白的，但眼睛还是那样，黑漆漆的，带着点狡黠的光。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年他八岁，跟着家里人去齐家做客。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瞎逛，撞见一个小姑娘坐在台阶上，安安静静的，像个布娃娃。
他凑过去，想逗她玩。
“喂，你是齐家的还是别人家的？”
小姑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又凑近一点：“怎么不说话？哑巴？”
小姑娘还是没说话。
他伸手想戳她脸——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把他拽开。
“别碰她。”
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站在他面前，眼睛瞪着他，像护食的狼崽子。
那是他第一次见苏泽祈。
也是第一次挨打。
他嘴贱说了句“这是你小媳妇儿啊”，苏泽祈就扑上来了。两个人在地上滚成一团，打得鼻青脸肿。
后来——
后来那小姑娘跑过来，站在他们旁边，喊了一嗓子：
“别打了！”
两个人同时停下来，看着她。
她看了看苏泽祈脸上的伤，又看了看周衍脸上的伤，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周衍。
“擦擦吧。”
周衍愣住了。
苏泽祈也愣住了。
那天之后，他们就认识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小姑娘叫江沉挽，是齐老爷子故交的孙女。父母不在了，爷爷也不在了，被齐家收养。
后来他才知道，苏泽祈为什么护她护得那么紧。
后来——
后来他就成了他们俩的跟班。
他嘴贱，毒舌，喜欢开玩笑。江沉挽经常被他逗得生气，然后苏泽祈就揍他。揍完他继续犯贱，江沉挽继续生气，苏泽祈继续揍。
周而复始。
再后来，他长大了，也懂了。
苏泽祈和江沉挽中间，插不进去第三个人。
他释怀了，安安稳稳当个朋友。
但现在——
他看着飘在那里的江沉挽，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怎么死的？”
江沉挽摇了摇头。
“不记得。”
周衍愣了一下。
“不记得？”
“只记得出门，下雨，打不到车。”她说，“然后就不记得了。”
周衍看向苏泽祈。
苏泽祈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没说话。
周衍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邵琦戈。”他说，“为什么查他？”
苏泽祈转过身。
“十六号他发朋友圈，人在B市。”他说，“十七号下午两点，她在春巷失踪。”
周衍皱眉。
“就凭这个？”
“还有。”苏泽祈说，“他之前纠缠过她。”
周衍的眼神变了。
“纠缠？”
“有次比赛，他想搭讪。”苏泽祈说，“被我挡了。”
周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三哥。帮我查个人。邵琦戈，邵家那个。”他顿了顿，“对，最近几天的行程，越细越好。尤其是十六、十七号两天。我要他每一分钟在哪儿。”
挂了电话，他看着苏泽祈。
“我三哥，你知道的。周家干什么的你也知道。”他说，“给他半天时间，什么都能查出来。”
苏泽祈点点头。
周衍又看了一眼飘着的江沉挽。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江沉挽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衍。”
“嗯？”
“你怎么还是那么不会说话。”
周衍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死了还这么损。”
“跟你学的。”
周衍笑了笑，但笑容很快就淡了。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透明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些事。
他捉弄她，她生气，苏泽祈揍他。他继续捉弄，她继续生气，苏泽祈继续揍。
那时候觉得烦。
现在——
现在他想让她再生气一次。
但她飘在那里，透明的，苍白的，再也生不了气了。
他别过脸，没再看她。
下午三点，周衍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得有点古怪。
“你确定？”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好，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看向苏泽祈。
苏泽祈等着。
周衍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邵琦戈十七号那天，不在B市。”
苏泽祈的眉头皱起来。
“不在？”
“对。”周衍说，“十七号下午两点到四点，他在S市洲际酒店的会议室里谈项目。有监控，有证人，有会议记录。”
苏泽祈没说话。
周衍继续说：
“他十六号确实在B市，发了朋友圈。但十七号早上，他飞去了S市。十点二十的航班，十一点四十落地。之后行程排得满满的，一直到晚上十点才回酒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江沉挽飘在那里，没有说话。
苏泽祈看着她，又看向周衍。
“十六号他在B市，十七号飞走。同一天下午，她出事。”
周衍点头。
“对。”
“太巧了。”
周衍看着他，没说话。
苏泽祈沉默了一会儿。
“他身边那些人呢？查了吗？”
周衍点头。
“查了。”他说，“十七号那天，跟着他去S市的有三个。助理，保镖，还有个女伴。”
“其他人呢？”
周衍的眼神变了变。
“有一个没去。”
苏泽祈盯着他。
“谁？”
“他司机。”周衍说，“叫张亮。三十出头，跟了邵琦戈五年。”
苏泽祈等着他往下说。
周衍却沉默了。
“然后呢？”苏泽祈问。
周衍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
“然后——”他顿了顿，“这个人，十七号之后失踪了。”
苏泽祈愣了一下。
“失踪？”
“对。”周衍说，“十七号早上他跟邵琦戈请假，说是家里有事，没跟着去S市。从那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苏泽祈的呼吸停了一瞬。
“电话关机，家里没人，亲戚朋友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周衍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苏泽祈没说话。
周衍看着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泽祈当然知道。
一个司机，十六号还在B市。十七号早上突然请假，没跟去S市。同一天下午，江沉挽在B市失踪。
然后他失踪了。
“太干净了。”周衍说，“干净得像是被人特意擦过。”
苏泽祈沉默了一会儿。
“能查到他十六号晚上去哪儿了吗？”
周衍摇头。
“监控？没有。目击者？也没有。”他说，“但有个事挺有意思。”
苏泽祈等着。
“他请假的时候，说的是家里有事。”周衍说，“但我查了他家，他爸妈那天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苏泽祈的眼神暗了暗。
“那他那天去哪儿了？”
周衍把烟掐灭。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他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是什么时候。”
他看着苏泽祈。
“十六号下午，他开车从邵家在B市的别墅出来，往西边去了。”
苏泽祈的心跳漏了一拍。
“西边？”
“对。”周衍说，“临江路那边。”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江沉挽飘在那里，没有说话。
但她的身影，忽然颤了一下。
周衍走后，苏泽祈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江沉挽飘到他身边。
“阿祈。”
“嗯。”
“那个司机……”
“嗯。”
“你觉得是他吗？”
苏泽祈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不知道。”
江沉挽看着他。
“但他在那天请假了。”苏泽祈说，“十七号之后失踪了。”
他顿了顿。
“太巧了。”
江沉挽没说话。
“挽挽。”
“嗯？”
“如果查到最后，真的是他。”苏泽祈的声音很轻，“你怎么办？”
江沉挽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
“知道是谁之后。”苏泽祈看着她，“你想怎么办？”
江沉挽沉默了。
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轻轻的：
“我不知道。”
苏泽祈没说话。
“阿祈，我真的不知道。”她说，“我死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透明的双手。
“就算找到那个人，我也不能怎么样。”
苏泽祈看着她。
“那就我来。”
江沉挽抬起头。
“我来。”他说，“你想怎么样，我替你做。”
江沉挽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漆漆的，认真的。
和五岁那年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她忽然笑了。
“阿祈。”
“嗯？”
“谢谢你啊。”
“谢什么？”
“谢你这么多年。”
苏泽祈看着她。
她飘在那里，透明的，苍白的，像是在笑。
“没嫌我烦。”
苏泽祈没说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引魂香的烟雾吹散了。
她飘在那里，透明的，苍白的，像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总是站在他身后，安安静静的。
现在她还是安安静静的。
只是他碰不到了。
“挽挽。”
“嗯？”
“明天我去找他。”
江沉挽愣了一下。
“谁？”
“邵琦戈。”
江沉挽看着他。
“你不是查过了吗？他那天不在B市。”
“我知道。”苏泽祈说，“但我还是想去见见他。”
江沉挽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苏泽祈看着窗外。
“那个司机失踪得太干净了。”他说，“干净得像是被人擦过。”
他顿了顿。
“能擦得这么干净的，不是张亮自己。”
江沉挽明白了。
“你是说——”
“我没说。”苏泽祈打断她，“但我想去看看，他见到我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江沉挽看着他，没再问。
她飘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着。
窗外，夜色很深。
秋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凉意。
“阿祈。”
“嗯？”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苏泽祈转过头，看着她。
她飘在那里，透明的脸上是认真的表情。
“不管他是凶手还是不是。”她说，“我都跟你一起。”
苏泽祈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