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妮莎逃走了，还记得带着她的狼皮毯子。
野兽并没有急着将逃走的猎物叼回巢穴。
甲板外降落着一轮巨大的太阳，将海面与甲板都染成一片金色，昭示着她睡了很久。
又是一个夕阳，又是一个傍晚。
上一次见到夕阳的时候，她被克莱尔一巴掌打昏了过去。
而这一次更糟……
凡妮莎踱着步子，感到没脸见人，只好在心中不断地忏悔和祈祷。
船长室的门口传来声响，克莱尔出来了。
凡妮莎连忙绕过船舷，躲到另一边。
这样不是办法，她知道。
肠胃搅成一团，喉咙干涩灼痛，她气恼于克莱尔不给她真正的水喝——
那算什么？
她是说，那算什么？
克莱尔还不允许她进入餐厅，也不允许她偷她的东西——凡妮莎一向说服自己，偷海盗的东西不算偷，但现在，她说不准那几条荒谬的规则到底作不作数。
凡妮莎躲在一旁，远远地眺望着餐厅的位置。
海盗们来来往往，吃饱喝足，有说有笑地在门口进出。
她鼓起勇气，试图混在其中混入餐厅，但很快就被戴着厨师帽的罗杰给捉住了：
“抱歉，小姐，这是船长的命令。”
这个高大削瘦，脊背微微佝偻，长着一个显眼的鹰钩鼻的男人阴沉地说道。他的样子实在说不上好看，喊凡妮莎“小姐”的时候，语气也很蹩脚。
克莱尔竟真不允许！
她回到船长室，又在克莱尔的桌子上翻找一番，没再翻找出新的食物，一无所获。
那么，就只剩下……
凡妮莎的目光投向小房间，佐拉的住处。
佐拉在那里给她藏了面包、咸肉和水。
水。
不！凡妮莎晃了晃脑袋。她怎么能生出这种念头？光是产生这种想法都值得唾弃。
她换了个姿势，跪坐在地，面朝墙壁，静静地忏悔起来，过了一阵子，肚腹中的痛苦便也逐渐平息了。
就在这时，又有海盗敲响了船长室的门。
凡妮莎起身开门：“你们的船长不在。”
“不，小姐，”那个海盗也从嘴里吐出明显不常用的词汇，“我是来找你的。罗杰——餐厅的罗杰叫你过去一趟。”
罗杰？
凡妮莎心中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他一个小时前才刚刚把她扫地出门，凡妮莎想不到他现在又叫她过去的理由。
难不成克莱尔开恩了？
怀揣着这样的疑虑，凡妮莎来到了餐厅。
已经没什么海盗在用餐了，她扫视一圈，发现克莱尔也不在。
罗杰从后厨中走出来，示意她跟上，凡妮莎走进后厨，血一下子凉了。
佐拉蹲在角落，抽泣。
她头顶的桌案上，摆着一块白面包，炸鱼排，烤土豆和几颗葡萄。
“这小东西偷窃食物。”罗杰抱着手臂，看起来面色不善，“船上不允许偷窃，她说是要带回去给你的。”
“佐拉，你不必为我这样。”凡妮莎痛苦地闭了闭眼，转向罗杰，“她给我的我并没有吃——不过那并不重要。我现在将那些食物拿回来还给你怎么样？还是说，你还需要我做些别的什么才能原谅，不去告发？”
罗杰哼了一声：“能拿回来最好，如果不能，你最好赶快吃掉。”他上下扫了扫凡妮莎，似乎也有些惊讶，“你知道，船长禁止我给你食物。如果她从餐厅里偷了东西给你，被船长发现，那第二天你就会看见我被吊在桅杆上。”
“我知道。”凡妮莎点了点头，“我需要怎么做？”
她恳求、但仍保留着几分警惕地看着罗杰，心中祈祷他不会提出什么太过分的要求。
不管怎么说，她毕竟是克莱尔的……
克莱尔针对她，这是坏事，却也不一定不是好事。
至少，面对这些普通海盗，这能让他们忌惮。
罗杰阴沉沉地扫视着她，目光像在掂量一块猪肉。
半晌，他才不情愿地开了口。
“事实上，是玛戈让我来找你的。”他说道，“至于这小东西，只是顺便。”
“玛戈？”
一个陌生的名字。一个女人的名字。
这船上还有别的女人？
不过，听到罗杰打算对佐拉轻拿轻放，凡妮莎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扶起佐拉，将她的脑袋轻轻靠在自己胸前。
“没事了，佐拉，没事了，好孩子。”她轻声安抚，“下次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好吗？相信姐姐，我能够自己解决。”
等她答应佐拉一定不会饿死自己之后，便拍了拍佐拉的背，让她离开了。
面包、鱼排、土豆和葡萄摆在案上，凡妮莎和罗杰都默契地没提。
“跟我来吧。”罗杰说道，带领她从后厨的后门走到了仓库，又从仓库出去，七弯八拐后，到达了一个独立的休息室。
视野很好，开门后，正对着的窗户中可以看到船头的景象，边上摆着一架望远镜。
那个名叫玛戈的女人站在门口。
她不算年轻，中等身材，棕色头发，棕色皮肤，头发打着细细的小卷，嘴角因习惯性的下撇而形成深刻的纹路。
“你就是凡妮莎。”她说道，用和罗杰相同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哦，还真是……”
“进来吧。”她说。
狭小的舱房中一下子涌进了三个人，罗杰也进来了，熟门熟路地坐在了床边。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玛戈，玛戈·提比兰，这艘船上的领航员。”玛戈说道，“嗯，至于我是怎么上这艘船的……”
“跟你差不多吧。”她说，“既然克莱尔留下了你，那就不必太担心。”
凡妮莎嗫嚅了一下，看向玛戈。
不必担心吗？
“可是，”她说道，“她留下我，却并不叫我做事，也不给我食水，似乎只是拿我取乐。”
“哦，克莱尔就是这种性格。”玛戈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不过，说到这个——你很久没好好吃点东西了吧？”
她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了几片硬面包，一小碗豌豆，半块烟熏肉，一块奶酪和一把葡萄，并给了她一袋水。
“吃点吧，”玛戈说道，“我们刚靠过岸，所以每个人都分到了葡萄。不过水只能给你这些，如果你还要喝，只能再给你淡啤酒了。”
凡妮莎面对着这在船上堪称丰盛的食物，感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不过她没忘记罗杰，罗杰还就正坐在后面——
她转过头，罗杰先她一步，耸了耸肩：“尽管吃吧，这些都是她自己的，和餐厅没有关系。”
玛戈的脸上便浮出一个得意的笑，笑起来的时候，露出并不整齐的牙齿。
凡妮莎眨眨眼，似乎发现了些什么。
面对这一餐难得的食物，她认认真真地做了餐前祷告，再睁开眼时，发现玛戈坐在她对面，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
“没什么。”玛戈摇了摇头，“我只是明白了她为什么会将你留下来了。”
“为什么？”凡妮莎倒是对这一点很好奇，“可以告诉我吗？”
“说出来会不大好听。”
“请你告诉我吧。”凡妮莎恳求道。她对玛戈并未抱有敌意，这不仅是因为玛戈给了她食物，还因为玛戈告诉她，她也是和她一样被留在这艘船上的，这使她感到她们天然便是同病相怜的命运同盟，正如她和佐拉。
玛戈的嘴角下撇得更厉害了，眼神中带着丝丝怜悯。
“你看上去会激起她的施/虐/欲。”她告诉她。
像是一个精美的、易碎的东方瓷器。
施/虐/欲。
这个词令凡妮莎打了个哆嗦。
不过，下一秒她就又振作了起来。
海盗不就是这样的吗？
“主告诉我们，前往天堂山的路上必经艰难。”凡妮莎说道，“对这一切我早有准备。”
玛戈牵了牵嘴角。
“吃吧。”她只是说。
吃饭的时候，凡妮莎向来没有说话的习惯。等到用餐完毕，她才向玛戈问出那个她最关心的问题：“克莱尔留下你，是因为你可以做领航员吗？”
是一开始就做了领航员，还是从别的什么位置慢慢做起来的？
“因为我识字，会看海图，她就把我留下来了。”玛戈说道，“海盗船上永远不缺普通水手，缺的是会识字，受过教育的人。”
凡妮莎严肃地点了点头。这和她想的一样。
“说到这里，你识字吧？受过教育？”玛戈向她确认道。
“当然。”凡妮莎回答。
“那就没问题了。”玛戈说道，“想想你能做些什么，告诉她，然后就——宾果，万事大吉！在船上，只要你干活，就能有饭吃。”
“可是我告诉过她，我能为她干活，但她都不让我去做。”
“你告诉过她你识字了吗？”玛戈问道，“不对，这甚至都不用说。你看起来就像个读过书的姑娘。”
“我说过，我还告诉她我能为她读书。”
“哦，天哪——”玛戈吃吃地笑起来，“克莱尔最讨厌读书了！”
她看起来也的确就像个不爱读书的海盗。凡妮莎在心里默默地想。
“然后呢？”玛戈追问道，“她什么都不同意你干，也不给你吃饭？”
凡妮莎张了张嘴。
她想说不是，还是有事情的——如果陪克莱尔睡觉算是一份活计的话。克莱尔留下她，诱哄她，甚至在她醉酒的时候恬不知耻地哄骗她——不就是为了折辱她，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吗？
只是那话说出来实在不光彩。
她只能点头。
“这样。”玛戈思索了一阵，“那我知道克莱尔想干什么了。她想你向她低头——你是个倔强的姑娘，是不是？要不然，也不能够引起她的兴趣。”
向克莱尔低头？
不，绝不。
她早已打定主意，绝不会向克莱尔低头，那无异于向魔鬼认输。
玛戈看着凡妮莎，脸色逐渐变得严肃。
“这可就难办了，小姐，”她喃喃道，“这可就难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