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再像依靠琳达那样,依靠一个孩子。
琳达代替她蒙主恩召了,而佐拉还那么小,理应是她来照顾佐拉才对。
尽管拒绝了佐拉,不过,凡妮莎还有些话想问她。
她拉着佐拉的手,问道:“好孩子,告诉姐姐。他们为什么独独把你留下?”
“他们说我太小了。”佐拉回答。
这倒和克莱尔说的一致。
“有人欺负你吗?”凡妮莎又问,“早上你是自己去的餐厅吗?”
佐拉摇摇头。
“没有。那个和克莱尔说话的海盗带我去的,他看起来像个厨师,还给我盛了饭。”
她睁大眼睛,试图宽慰凡妮莎:
“放心吧,凡妮莎姐姐,我很好,再怎么样,还能比在下面的时候更坏吗?况且,我觉得他们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坏——你瞧,他们给我洗澡,给我换了一套新衣服,给我地方睡觉,还给我吃饭……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船长要专门吩咐不要给你饭吃。”
哦,可怜的孩子,凡妮莎用怜爱的目光注视着佐拉。年纪实在太小,只是稍微得到一点点好处,就开始原宥这些海盗的罪了。
不过,说到洗澡……
“昨天,”凡妮莎顿了顿,“是你为我擦洗身体?”
佐拉点了点头。“噢,不过……”她试图补充点什么。
“不,不用说了,”凡妮莎连忙打断她,“谢谢你,佐拉。”
只需知道这一点就好,至于其他的,她当时昏迷着,什么都不知道。
“除了这件事,”凡妮莎问道,“他们留你在船上,有说需要你做什么吗?”
“有的。”佐拉点头,“他们给我安排了活计。擦擦甲板,洗洗衣服,打扫那些比较狭小的地方之类的。”
凡妮莎松了口气。
需要她干活,总比什么都不需要干来得好。
甲板上传来海盗的叫喊声,粗鲁无礼。
“那小孩!”海盗不敢进船长室,隔着窗户寻找着佐拉,“去哪儿了?别偷懒,过来擦甲板!”
佐拉连忙慌慌张张起身,对她道:“凡妮莎姐姐,我先去了。”
凡妮莎点点头。
佐拉跑出小房间,离开了船长室。
凡妮莎独自在金山之中坐了一会儿。
没有人管她。
没有人需要她干活,打扫,做饭,种植,治病……自然也不会有人为她提供餐食。
她在金山之中做完了晨祷,尽力逼迫自己不去想佐拉留下来的咸肉和面包,开始尝试做些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
比如,整理这些乱堆乱放的金山。
金山中不止有金币和宝石。
海盗们的战利品太多了,几乎可以称得上富可敌国,而他们又几乎没有什么消费。能卖的都卖出去,换成了钱和粮食,但还有一些因为各种原因没卖的,比如书籍,航海图,贵族的衣物,画像,不知是否还有效的药剂……
凡妮莎翻出一个银十字架,握在手里。
她逐渐在这种重复的劳动中获得平静,将一切归纳整齐、获得秩序本就是她的天赋。
她腾出了几个皮箱,将散乱的药剂根据标签、颜色和她猜测的用途按顺序放在一起。
各类画像并排靠拢在角落。
衣物整齐叠放,凡妮莎还从中找出了一些较为朴素的,自己和佐拉能穿的。
书籍,和一些墨水、纸笔被单独整理出来,按照种类、大小和厚度排放。
凡妮莎逐渐忘却了饥饿,忘却了痛苦,她听到外面甲板上海盗的吵嚷声逐渐变大,又逐渐变小。
佐拉又回来了。
“凡妮莎姐姐……”她手里拿着新的面包和肉,还多了一个破旧的水囊,原来已到了午餐时间。
佐拉吃了一惊:“你把这里整理得这么整齐、这么好!”
凡妮莎笑了一笑,并不说些什么。
其实还可以更好,只是需要更多箱子、更多袋子。
佐拉又看向她留在这里的、分毫未动的早餐。
“吃点吧,凡妮莎姐姐!我担心你饿坏了,不要跟海盗客气。”她说着,又晃了晃水袋,“他们还给了我这个,我每天可以得到一袋水,可以分你一半。”
在船上,淡水永远是珍贵的,这袋水对于凡妮莎来说,甚至比食物更具有诱惑力。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喉咙,但最终还是拒绝了。
佐拉一天也只能得到一小袋淡水。
这依旧是主对她的考验。
“不了,亲爱的佐拉,”她嗓音沙哑地道,“天主保佑,我会找到其他办法。”
佐拉只与她待了一小会儿,就又出去工作了。
凡妮莎放下银十字架,走出小房间。
她重又在克莱尔的办公桌上翻找了一阵,但一无所获,能吃的都已经被她在夜里吃光了,桌上只剩下半瓶朗姆酒。
凡妮莎的目光在酒瓶上停留了一会儿。
朗姆酒是烈酒,而作为修女,凡妮莎不能饮酒。
但是……
焦灼的喉咙连吞咽一口口水都感到疼痛。
再说了,连佐拉也说,不要和海盗客气。
犹豫再三,最终,生存的本能占了上风,凡妮莎的手伸向酒瓶,打开了瓶口的旧木塞。
浓烈的气味扑鼻而来,瓶中荡漾着金色的液体。
凡妮莎试着喝了一口。
她的眉头立马重重地扭结在了一起。
太难喝了!
本就疼痛的喉咙更是火烧一样,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吞咽下去,那团火就更是一路从喉管烧到胃里。
克莱尔怎么会喜欢喝这种东西?
凡妮莎皱着眉审视着酒瓶,好像审视着什么洪水猛兽。
但是,不管怎么说,它毕竟还是液体……
凡妮莎辛苦地把剩下的朗姆酒全喝完了,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
从不饮酒的修女并不知道酒会越喝越渴。
从不饮酒的修女,也不会知道自己的酒量如何。
她只是将酒瓶(重重地)放下,心中为自己又占了克莱尔的便宜感到得意。
凡妮莎回头看向船长室的大门。
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哪怕外面是那些残忍、粗鲁、野蛮、罪恶的海盗……她也必须直面他们,才能完成复仇。
脏腑中升腾的火焰给了她勇气,她理了理裙摆,拧开锁扣,推开门迈了出去。
刺眼的阳光直射而下。
甲板上遍布着蒸腾凝固的盐粒,亮晶晶的,海风吹得凡妮莎的金发上下翻飞,海盗们纷纷朝她看来。
正午时分,天气炎热,海盗们都赤着胳膊,露出黝黑的上半身和皮肤上交错的伤痕。
许多痕迹还都很新鲜,显然前不久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口哨,只吹了半截,就被别人按了下去。
“嘿,小妞!下来玩玩,老子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别听他的!来我这!”
“你们都不要命了?那可是老大的女人!”
海盗们粗野的大嗓门传到凡妮莎耳朵里,都用那种令人厌恶的眼神注视着她,凡妮莎的目光所到之处,每个人都用力挺起了赤/裸的胸膛,并露出下/流的笑容,试图让眼前这个年轻的小姑娘花容失色,从少女的失态中获得一点恶劣的乐趣。
然而凡妮莎没有。
若他们以为她没有见过男子的赤/身/裸/体,那就错了。
米斯特福修道院虽然地处偏僻,附近也有几个村庄,修女们救治过被狼咬得遍体鳞伤的男人,也收殓掩埋过被熊杀害的尸体。
这些海盗的作风倒令她想起克莱尔。
同样随意地袒露自己的身体,身体上同样的伤痕,只不过,克莱尔到底比他们还是白净些,看上去没有那么臭不可闻……
不过,都是一脉相承。
凡妮莎扶着舷梯的扶手,往下走了几步。
上方露天的舵轮处冒出一个长满大胡子的脑袋,不耐烦地吼了一声:“都没事干吗?!”
这声音把海盗们都吼得安静了,也把凡妮莎吓了一跳,她回过头,对上一个满脸棕金色胡须的男人,他冲她点了点头。
“你就是凡妮莎。”他瓮声瓮气地说。
“是的,先生。”凡妮莎打量他的穿着,看起来像是一个有身份的人,至少好好地穿着衣服。“请问你是?”
“我是这里的大副,奥古斯特·洛根。”大胡子说道,“你是出来吃饭,还是来找佐拉?”
凡妮莎谨慎地道:“但我听说我不被允许用饭。”
“哦?”奥古斯特显然愣了一下,然后道,“好吧,我没有听说过这件事。你想找佐拉的话,她在那边擦窗。”
他指了一个方向。
凡妮莎道了谢,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去,绕过舷梯,看见佐拉卡在栏杆里,正凭借自己小巧灵活的身躯擦着脏兮兮的窗框,看上去随时都会掉下海面。
“佐拉!”凡妮莎喊了一声,快步走上前去拉住她,“他们怎么能让你做这么危险的事?”
佐拉茫然地回头,被她拉了下来,擦了擦头上的汗。
“但是,凡妮莎姐姐,不干活就不能吃饭。”她小心地说道,“况且,我不会掉下去的,栏杆刚好能够卡住我。”
“你不要擦了。”凡妮莎愤怒地道,“他们可以安排你去擦擦甲板,洗洗衣服,却不必让你来做这样危险的活。这窗框这么脏,可见在你来之前他们是从不擦洗的。我要去找克莱尔谈谈。”
佐拉惊呼一声,扯住了她。
凡妮莎却又被脏腑里燃烧的火给点着了,甚至或许是正午的太阳太大,把她晒得脑袋发晕,她夺过佐拉手里的抹布,牵起她的小手,就到处寻找起克莱尔来。
克莱尔也并不难找。
她本人正坐在餐厅里用餐,这时候其他海盗都早已吃完了,餐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很是显眼,凡妮莎在门口就看到了。
凡妮莎牵着佐拉过来,一副要找她算账的样子。
一个带着厨师帽的海盗走过来,打算拦住她,却被克莱尔阻止了。
“让她们过来。”
克莱尔好整以暇地看着凡妮莎。她牵着佐拉,一脸愤怒,这女孩野性难驯,既不记吃,也不记打。
哪怕昨夜她都将刀锋抵在了她的颈前,一夜过后,她就又充满了莫名的胆量来和她挑衅了。
她又想来质问什么,质问她为什么不给她饭吃吗?
是了,她吩咐罗杰的时候,这个小女孩也在场。
她究竟是哪里来的胆量,真不怕自己一枪杀了她?
克莱尔都已经做好了奚落她的准备。
没料想凡妮莎走到近前,哪怕渴得声音沙哑,饿得中气不足,却依然气势汹汹,将一块肮脏的烂抹布甩到了她的饭桌上。
“你怎么能让一个孩子去做那种事?”凡妮莎愤怒地道,“你安排她挂在船舷外擦窗!那么危险,她随时都有可能掉进海里,而你们恐怕从来就没擦过那个地方吧!”
她竟不是为了食物而来。
克莱尔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凡妮莎竟在指责她,一个海盗——虐待儿童?
别说那并不是由她安排的了——克莱尔只跟手下说给佐拉找点活干,可不会详细到具体安排什么活计都要过一遍眼。
就算是,那又怎么样?
克莱尔的目光落在佐拉身上。
一个干巴瘦,头发营养不良,大脑袋上顶着一对大眼睛的小孩,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凡妮莎为什么要这样维护她?
凭什么为了这样一个孩子,就敢来和她叫板?
而凡妮莎见克莱尔一时不答,又更加愤怒地把话重复了一次。
这一回,克莱尔的目光落回她的身上,鼻尖嗅到她说话时的酒气,眼睛看到她晕红的脸颊、脖颈与耳尖。
她知道了。
克莱尔找到了答案:凡妮莎偷喝了她的朗姆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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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受主庇佑,蒙主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