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再画吧，白天，白天光线好。”
“现在，就现在。外面不是有月光吗？”
凡妮莎从不知道克莱尔的性格是如此急躁，她拽着她，不容分说地将纸和笔塞进她的手里。
凡妮莎低头一看，羽毛笔和粗糙的莎草纸，她哭笑不得。
“我需要炭笔，最好能有颜料，或者彩色粉笔。这种纸也不行，要厚的，最好是羊皮纸……”
克莱尔瞪着她。
“你真麻烦。”
但她还是依言在自己的小角落翻找起来，没找齐，又打开了仓库门，脚步一顿，露出一抹奇异的神色，问里面的佐拉。
“你整理的？”
“不是我，是凡妮莎姐姐。”
佐拉在里面怯怯地回答。
凡妮莎这才想起，她整理过仓库之后，克莱尔还没进去过，还不知道她杂乱的金山已经大变了样。
里面也的确有绘画工具，她把它们和整理出来的书籍放在一起。
“我来找吧。”
凡妮莎走过去说道，身体自然地从克莱尔身旁挤过：“让一让。”
克莱尔便同样自然地让开了。
凡妮莎很快找出了她需要的东西，零零碎碎地抱在怀里，克莱尔见状，朝她伸出手来：
“给我吧。”
凡妮莎犹豫了一秒，没有拒绝。
看得出海盗头子被激发了兴致，她稀奇地摆弄着手里的画笔和颜料，好像从没见过似的：“你从哪儿找到的？”
当然是你那些从没打开过的箱子里。凡妮莎想到，它们或许属于某一个遇难的画家。
不过克莱尔也不需要她的回复，她自顾自唔了一声，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地散在了桌上，方便凡妮莎拿取，自己则是在宽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凡妮莎支起便携画板（是的，就连这种东西都有），大致比对了一下和克莱尔的方位。
“转半圈，对，向右。”她微微眯起眼睛，指挥着克莱尔，“好，就是这样，不要动了。”
能够指挥克莱尔的感觉还真不错，难得的是海盗头子也愿意被指挥。
她坐在那儿，月光透过身后的圆形舷窗，斜斜洒在她的脸颊和肩膀上，在阴影里形成一片伦勃朗式的三角光。
今夜确实有月光，而且月亮很好，空旷，远大，落下一地灿烂的流银。
在这一片神圣的银色中，就连克莱尔也像受到了净化，面色沉静而安宁。
凡妮莎恍惚了一瞬。
作画前观察模特是必须项，而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光明正大地凝视着克莱尔。
她必须记住克莱尔的脸型，眉眼，鼻梁起伏的形状，唇角是如何漫不经心地翘起，细细调出她头发与眼睛的颜色；在昏暗光线下，辨清她发丝的走向与依旧微湿的一簇发梢……
红色的长发随意地落在背后、搭在肩头，叠着夜色的黑与月色的银，轮廓模糊不清。
克莱尔的发梢还是湿的，这可以推断她洗过澡了，认识到这一点后，鼻尖就仿佛能够闻到浅淡的肥皂香气，在她们之间过近的距离中氤氲。
和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又不一样。
那会儿克莱尔像一柄出鞘的利刃，脸上有血，视线锐利得能将凡妮莎刺个对穿。
但现在她坐在椅子上，休息着，等待着，被凡妮莎观察着，脸上只是略微露出一点思索的神色。
克莱尔的确思索着。
凡妮莎只是盯着她瞧，一句话也不说，手上拿着画笔，却也不动，让她摸不清她究竟想做什么。
如果是被其他海盗这么盯着，克莱尔早发飙了，但凡妮莎的目光丝毫不含令人不爽的成分，让她又觉得就这样一直给凡妮莎看着也不是不可以。
目光是有分量的，克莱尔一直知道。
她从形形色色的目光中一直走到船长的位置，让那些海盗不敢再用不敬的目光看她，并且轮到她可以用眼神表达任何轻蔑与恶意。
她也曾经拿那样的目光打量过凡妮莎。
可现在呢？
凡妮莎的目光轻飘飘的，她甚至知道她的每一次焦点分别落在哪里——眼睛，眉毛，鼻尖，嘴唇，头发，肩膀。
不含任何意义。
至少不含任何克莱尔熟知的意义。
凡妮莎也曾拿充满痛恨、憎恶、不甘与不服的眼神看向过她，那是她熟知的，因此应对得也轻巧，而不像现在这样，毫无办法。
克莱尔决定打断她。
她抬起手臂——哦，凡妮莎蹙了蹙眉头。被画的时候是不能动吗？这她可不知道。于是她又扭了扭屁股、扭了扭腰，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你怎么还不开始画？”
“我刚刚在观察。”凡妮莎已经收回了目光，退后一步来到了画板前，悄悄松了口气，“现在开始画。”
“要画多久？”克莱尔抱怨道，“我可不想在这里干坐两个小时。”
凡妮莎估计了一下海盗的耐心，决定速战速决：“我会尽快，半小时吧。不过，明天白天光线好的时候，我们再画一幅怎么样？”
今晚的画肯定不能用了，光线太差，虽然也能画得漂亮，但特征看不清晰。谁让克莱尔非要马上就画呢？
还要再画一幅。
克莱尔本想拒绝，她哪有那么多时间陪凡妮莎画画？可是嘴角却不自觉地牵了起来。
“那要看你今晚画得怎么样了。”她说。
炭笔在羊皮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作画的过程很快让凡妮莎原本纷乱的思绪沉静下来。是的，在观察克莱尔的过程中，她的思绪无法克制地变得纷乱——眼前这个女人是个海盗，她的仇敌。天哪，她怎么会是一个海盗呢？
凡妮莎画出了和通缉令上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画上只是一个女人——看不出她是个海盗，没有夸张的表情和残忍的笑，以及表现邪恶的肮脏阴影和纹路。
凡妮莎的阴影描画得很干净，清透，模特眉骨上的疤痕也掩在了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特征依旧明显，看得出是克莱尔。但看不出是一个海盗。
注视着最后的成品，凡妮莎不确定克莱尔会不会喜欢。但很快她反应过来：她原本画画的目的是为了让克莱尔喜欢吗？
“我画好了。”她宣布，无法避免地有些紧张。
虽然克莱尔的喜欢并不重要，但她最好还是喜欢，那样凡妮莎的工作才能更好地开展。
克莱尔从椅子上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然后她大步流星地跨过来，来到凡妮莎的画板前，在看到那幅画的一瞬间，愣在了原地。
“这画的是我？”
或许是海盗习惯了这样的语气，凡妮莎听不出克莱尔是不悦还是质疑。总之这不是什么好的反应，让她更添了一层紧张，语气微弱地回答：“当然是你……”
克莱尔没有预想到这样的画面。
她有过画像，虽然只有通缉令上的那一幅，但那毫无疑问是符合她的想象的，完全海盗式的风格，任谁看了都知道这个人绝不好惹。
但凡妮莎画的？
有着凡妮莎风格的柔弱，甚至可以说是圣洁了。
倒也不是不行。
最初的诧异过后，她仔细打量起来，终于辨认出了自己的眉眼，比通缉令上画的还更接近现实一些。
在凡妮莎眼中，她是这个样子的吗？
克莱尔禁不住要伸出手去，抚摸画上那个女人的脸。
“小心！”
一声惊呼从身旁传来，凡妮莎的手抓住了她试图触摸画像的手指。
“画还没干……”
凡妮莎讪讪地松开她，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克莱尔没戴手套，于是在她松开手后，连带着克莱尔的手上都抹上了炭笔和颜料的痕迹。
“抱歉，要洗手了。我去打点水来……”
凡妮莎心中简直要哀叹了。她搞砸了吗？她引以为傲的绘画技巧，她灵机一动的证明办法……
克莱尔却止住了她，扯住了她的裙角。
“没事，你画得很好。”克莱尔说道，语气中藏着一丝矜持的得意，“明天白天，我们继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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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凝视是一切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