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要你亲自给我送来。”克莱尔的要求毫不令人意外,“亲,自,送,来。在餐厅开门之前,在其他人吃上之前,等我吃完,其他人才能开动。”
真是霸道的要求。
但凡妮莎并没有与她争辩的意思,因为她此时正心情烦闷,也因为她已经知道和克莱尔耍这些花招没用。
“好的,明天我会亲自送来。”
有什么办法?克莱尔是船长。克莱尔要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直截了当地应下了,倒令克莱尔惊讶了一瞬,继而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错,就该这样。
克莱尔满意地发现了凡妮莎的顺从——就该这样,给她一个职位,在船上给她一个位置,使她加入到船上的体系,她就会自然而然地开始服从船长的权威,而不像个俘虏一样,只会抵抗。
她再次拍了拍她的肩膀,鼓励似的,留下一句“晚上记得回来”,就走出了餐厅。
凡妮莎望着她的背影。
她突然意识到——在修道院的那个血色的清晨,她也没有见过克莱尔。
过了两秒,她想了一想,又想明白了。
身为船长,克莱尔有什么必要像普通海盗一样冲锋在前呢?
佐拉扯了扯她的围裙,打断了她纷飞的思绪。
“凡妮莎姐姐,你还好吗?你刚刚的脸色真的很难看。”她小心地道,“是因为佐拉给船长送布丁的事吗?”
凡妮莎这才回过神来。
“没事,亲爱的佐拉,和你没关系。”她俯下身摸了摸佐拉柔软的小脸,“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现在,来吃属于你自己的这份布丁吧。”
最后一份布丁魔术般出现在佐拉面前,使这孩子的脸上立刻迸发出喜悦。
“凡妮莎姐姐,你真好,”她由衷地道,“我在家都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甜点!”
与佐拉的交谈终于令凡妮莎心中的阴霾消散不少,海盗们陆陆续续归还了餐盘,餐厅也到了打烊的时刻。
罗杰催促着赶紧回去,第二天一早他还要准备早饭呢!
凡妮莎磨蹭着。
她实在是不想回去面对克莱尔。
但总要面对。
她没有自己的房间——这点玛戈已经和她解释过了,船上空间有限,除了她和克莱尔,其他海盗都是两人合住一间。
“你就当你是和克莱尔合住吧,”她说,“适应,在船上最重要的就是适应。”
回到船长室,玛戈和她告别,钻进了小仓库里,克莱尔正坐在她的大办公桌前忙碌,抬起头瞥了她一眼。
“准备睡觉?”
“不,”凡妮莎连忙拒绝,“我还不困。”
“行,我也要再晚点。”克莱尔说道,低头继续在厚厚的本子上写着什么。
克莱尔居然会写字。
这个念头出现在凡妮莎的脑海中,令她啼笑皆非。
克莱尔当然会写字,不然她怎么看海图,写航海日志呢?更何况她在第一天就看见克莱尔桌上的笔记本了。
凡妮莎决心给自己找些别的事情做,于是取来银十字架,找了个角落做起晚祷来。
她不是第一次在祈祷中承认自己的无能。
软弱、恐惧、动摇……
人非圣贤,每当遇到这些时刻,她向主告解,忏悔,以取得心的宁静。
可这一次,她的心怎么都无法平静下来。
餐厅里那些海盗的脸庞在她脑海中晃动,如同油灯在头顶上晃动,明暗交错,凡妮莎几乎是惊恐地发现,她对他们的印象正在飞速消失。
说不定到了明天,一切就又要重新开始了。
她曾以为自己是被留下来的见证人,可一个见证人,怎么能连罪人的脸都指认不清?
她当然有无数个点心之夜可以慢慢去记,但很难保证记忆的效果,而且也太过浅薄。
只有她自己记住,那还不够,如果她需要证据呢?她要如何向别人证明他们的罪?
最好的方式是找一个办法固定下来。固定他们的姓名,长相,作下的恶。
凡妮莎抬起头。
她的目光落在了墙上巨大的记事板上。
木制的记事板,钉在一进门就能看见的显眼位置,在各种材质、各种尺寸的纸张之中,最为显眼的,就是一张画像,上面画着一个神色张扬、笑容残忍的女人——
那是克莱尔的通缉令。
凡妮莎走上前去,仔细打量。
画是黑白的,使用炭笔绘制而成,因此失去了红发这一特征,只在旁边额外进行了标注。画师的技艺是精湛的,应当也见过克莱尔,但估计也只是打了个照面,再凭借模糊的记忆和对海盗的刻板印象进行了一番加工,使得画面中的女人比实际上更加潦草、凶恶,好像一头随时择人而噬的野兽。
克莱尔当然是野兽,但野兽也有休息的时候,养精蓄锐的时候,在捕猎前夕,耐心等待的时候。如果仅凭撕咬猎物时的图画来辨认,很有可能就会因变形而错过对野兽的伏击。
不过想必克莱尔对这张画是满意的,否则,她不会把通缉令钉在记事板的最中间。
如果叫她来画,凡妮莎想,她不会画成这样……
如果叫她来画?
凡妮莎的呼吸急促起来。
是的,船上有笔,也有纸张,而她恰好学过画画。画圣人像是必修课。她大可以为船上的每一个海盗都画一幅,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观察机会,更好的证据呢?
更妙的是这些海盗绝对不会拒绝!凡妮莎听说过,穷凶极恶的海盗会把自己的通缉令当作一种荣耀!对这些普通海盗来说,上通缉令或许并不像克莱尔那般容易,那还有谁会拒绝得到一张或许是一生仅有一次的自己的肖像?
她想得入了神,心潮澎湃,几乎为此眩目。
因此,当克莱尔走到她身旁,跟她说话时,她想也没想就回答了。
“你在看什么?”
“看你的肖像。”
回答完了凡妮莎才转过头,看向克莱尔。
她白净的脸颊上,激动的红潮还未消退,碧绿的眼睛是如此地明亮,比月亮更耀眼,比太阳更清凉——好似一捧清透的湖水,在最炎热的天气里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还透着一股沁人的甜。
这让克莱尔也禁不住微笑起来。任谁看到这样一张面孔都不可能不微笑。
她颇为得意地也一同看向自己的通缉令。
“五个零,”她炫耀道,“这不是海上最大的数字,但也是数一数二的了,再往上就是艾德里克·布莱克——你听说过没有?我听说他的通缉令贴满每一个最偏僻的村庄。不过我不喜欢那家伙,太残忍了,完全是个杀人狂。有时候海盗也要有自己的道德。”
凡妮莎艰难地忍住了嗤笑出声的冲动。
克莱尔竟在她的面前讨论海盗的道德?难道只因为她杀的人(或许)比艾德里克·布莱克少,她就称得上是一个好人了?
她不想就这一点嘲讽克莱尔,那没有意义,一个人的道德好坏应最后交予上帝审判。
再说,惹怒克莱尔对她也没有好处。
“不,我没有在看那些数字,金额的高低有什么意义呢?”凡妮莎说道,“我看的是你的肖像。”
克莱尔炫耀自己的赏金,然而凡妮莎视金钱如粪土。但她也没有生气,而是更加得意起来——这么说,她是看着她的画像,就激动成那样了?
“画得还可以吧,”她矜持地道,“和我有几分像,岸上的人也就画到这种程度了。”
“我认为画得还不算好。”
“不好?”
克莱尔挑起眉毛看向凡妮莎。
“哪里不好了?”
“我可以画得更好。”凡妮莎的唇角噙着一抹古怪的微笑,蛊惑的滋味是如此美妙,“你想要试试吗?”
克莱尔惊奇地注视着她。
——她果然无法拒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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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你想要试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