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跨年

任何事情加上亲情的前提,再简单也变得复杂。任蓁的父母在教育他这方面做得不对,但很有可能他们也没有接受过所谓“正确”的教育。

俞忆不认为“第一次做父母,不知道怎么教育小孩”能作为借口,世界上有这么多本书来指导成年人如何做一个好父亲好母亲,怎么和小孩沟通,为什么不能去看看呢?既然决定生下这个孩子,就应该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照顾啊。

但俞忆无法用这么简单地将错全都归结于父母,因为他们可能已经尽他们所能了,毕竟任蓁父母的确用他们的努力给任蓁提供了更好的生活条件。

孩子希望他们先是自己再是父母的孩子,因此认为父母不该将这么深沉的希望强加在自己身上。可是父母也先是自己再是孩子的父母,孩子也不能要求他们做个完美无缺的父母。

父亲、母亲、孩子组成名为家庭的三角形,凝聚了无与伦比深厚的爱,所以即使其中一方离开,只要三角关系里还剩下一人,那么他们曾经所在的这个三角形便坚不可摧。

三角围栏不让外人进来,也不让里面的人逃离,想要解开这其中的矛盾还得靠里面的人自己理解消化。

面对家庭间的矛盾,在这个梦里他们无能为力。

“梦境结束以后我们要不要找任蓁父母聊聊?”

纪凌却摇了摇头,“不行,任蓁是自己来找我的,我不知道他父母是否知道这件事情,我怕贸然地去找他父母会带来负面影响。他父母一时间可能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已经需要向修梦师求助的事实,这只能慢慢来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去试试联系的。”

今晚就是迎新晚会了,学校大剧院从一早上就忙碌起来,各种人员进进出出忙着布置现场和彩排。俞忆他们上午上完三节课后抵达了大剧院排练,有正当理由翘课,十几人在饱受羡慕的目光下走出教室,皆是意气风发,嘚瑟不已。

“你们状态很不错嘛!”俞忆挥着剧本对台上的演员喊,“行了,今天上午就到这里,去休息吧!”

纪凌帮着其他道具组的学生把道具搬到后台,从幕布后面走出来,一眼看到俞忆手里举着剧本,看似全神贯注地研究剧本,实则是把手机放在剧本后面在玩手机。

“干什么呢?”纪凌上前抽走俞忆的剧本。

俞忆慌张地收起手机,四处张望,一把从纪凌手里夺回剧本,在确认没人注意到他们的这个角落后,又把手机拿出来放在剧本里,嘴里念念有词:“八、七、六、五.....”

“你在数什么。”

“二、一。”俞忆放下剧本和手机,踮起脚飞快地在纪凌脸颊上亲了一下,“新年快乐,凌教官!”

在他们的世界里,此刻指针越过十二点,已然是新的一年了。

纪凌被俞忆的“偷袭”惹得耳朵通红,好似有根羽毛挠着他的心,悸动又满足。

“虽然我是让你考虑考虑再回答,但我没说不让自己搞小动作来得到满意的答案啊。”

俞忆得意的神情像极了纪凌的猫,纪凌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他想起以前在总部训练时被别人拉着看的跨年晚会,主持人说“新年已经到来,不知道你爱的人是否在你身边陪你跨年,如果在,不如张开双臂拥抱他,把你的爱传递给他,许下往后的年都会彼此相伴的愿望”。

纪凌用极尽温柔的眼神凝望着俞忆,他知道自己已经喜欢上俞忆了,他对俞忆的这份感情不叫喜欢或爱还能是什么呢?

放下对喜欢定义的执念,面对现实,而现实是他早已对俞忆沦陷。

纪凌伸出手臂把俞忆圈进怀里,用力拥抱着,俯身在他耳边温柔道:“新年快乐,小俞。”

俞忆听到这个称呼后,脸“唰”得一下整个烧起来,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纪凌是在用他的方式表达对自己的喜欢,他也回抱住纪凌,把下巴搁在纪凌的肩膀上,贪恋地嗅着纪凌身上好闻的雪松香。

时间流逝,学校迎新晚会正式开始,俞忆他们的节目被放在第三个,越是临近表演,他内心不安的情绪越来越多,直觉告诉他任蓁要出事了。

不出意外的话,任蓁应该就是今晚遇到了多年不见的褚箫。

俞忆回头在自己班级里张望,任蓁果然不在位置上。比起林小娟的梦境,俞忆这次情绪明显稳定不少,他扶着耳机,问纪凌:“任蓁不见了,在不在你那边。”

纪凌在后台看了一圈,“没有,可能去艺术楼上厕所了。我现在过去看看,你也马上到艺术楼来。”

“好。”

任蓁在洗手池洗完手,甩了甩水珠往大剧院走,马上就要轮到他们班表演了,他不想错过。

“任蓁?”

熟悉的口气让任蓁停了上台阶的动作,杵在原地,不安的情绪翻涌而起。他惶恐地回过脸,和以前长相并无差别,以至于更好看魅惑的褚箫就站在他下面的台阶上。

他怎么在这儿!他怎么和我一个学校!

“果然是你。”褚箫快速走上台阶,站在楼梯转角的平台处,“我还以为认错了,你还真是...一点没变啊。”

任蓁不想转身,僵持着想要上楼的姿势,不由得吞了吞口水,他想迅速地离开这里,离开褚箫在的地方,他不希望周围的空气沾染上褚箫的气息,可他的脚像是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开。

童年不堪狼狈的回忆在两人中间重新清晰,迟迟而来的是任蓁的羞愧和自卑,他永远在褚箫面前抬不起头。

他不敢转头,他怕转头就能看见闪闪发光的褚箫,不断提醒他不愿意回想起的过去,他也不想让褚箫见到他现在的模样,因为回报他的只会是褚箫蔑视的眼神。

“我看了节目单,你们班出了个欺凌方面的舞台剧?”褚箫的每个字都让任蓁无比煎熬,“干嘛不回头,怎么,是不敢了?还是怕我?”

褚箫继续慢吞吞地说,“你们那舞台剧是用来讽刺我的吧,你可真行啊任蓁,恶心我这么多年。”他见任蓁没反应,口气明显不耐烦了些,“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啊,这事过去多少年了,你怎么还是忘不了啊。再说了,我因为你那件事也没少在我爸那里遭罪,你这不是诚心和我过不去吗?

任蓁捏紧了拳头又松开,他觉得很累,提心吊胆八年到现在,换来的也只是褚箫的几句指责。他永远高高在上,永远轻描淡写地谈论对于任蓁来说,惶恐难捱从前。

只要谁让小少爷不高兴了,小少爷就要打、要骂,直到自己高兴为止。

褚箫啊褚箫,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长不大。

任蓁无奈地转过身,“你能不能成熟点。”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褚箫的怒火,他也不愿意再在任蓁面前端什么架子,整个人宛如条疯狗,暴跳如雷,指着任蓁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什么态度啊?那件事情你也有错!这是你亲口承认的,现在怎么了!?以为自己清白的很了!!如果不是你内心有私欲,你怎么会吃呢!?”

褚箫的几句话如同利剑扎进任蓁的心里,令任蓁疼痛不已,无法呼吸,他头晕目眩,身体又止不住地颤栗。

我有错......

我有错吗?

“任蓁,你怎么在这儿啊?节目马上开始了,快回去啦。”俞忆从楼梯上探出身子,步伐轻快地走下来,身后跟着纪凌。他们在楼梯上偷听任蓁和褚箫的对话,当俞忆感觉到自己呼吸越来越不通畅,他和纪凌都已没有办法干坐着等待了。

俞忆大胆揽上任蓁的肩膀,“这是谁啊?”

任蓁察觉到自己身上正发生着奇妙地变化,他居然慢慢地放下心来,也不觉得俞忆放在他肩膀上的手让他难受害怕,他呼吸也跟着平稳。

“哟,现在交上朋友了?”褚箫眼里闪过一瞬的慌乱,“有能耐了,你朋友知道你以前做得好事吗?知道你以前的事情吗!!?”

任蓁在褚箫的谩骂下缓慢地抬起头,对上褚箫的眼睛,对上他八年来从来不敢直面的眼神。他这才发现,此刻他站在楼梯上,褚箫站在楼梯下。他们两之间,现在处在上风的是自己,褚箫无法用居高临下的表情看自己,而剩下的,只是无能的狂怒。

他看着两人中间的距离,这不宽不窄的间隙让他想起镇子上的那条河,他住在河这边,褚箫住在河那边。

任蓁终于明白,那条河分隔开的不止是房子,还是他和褚箫。他们的出身、家庭早就已经注定了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们无法跨越这条“鸿沟”,就像他永远无法在镇子里那条河里自在地游泳一样。

也许褚箫早就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从一开始,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和自己这样的穷小子做朋友,可年少无知的自己还幻想着能和褚箫变成至亲的友人。

他们根本不是朋友,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任蓁望着褚箫眼底的狂暴,他忽然没有了以前的害怕和心悸,紧接而来的只是无奈,他释然了。

他早该释然了。

褚箫从来没想过要和他做朋友,所以他没有对不起褚箫,反而一直想将他置于死地的,一直伤害自己的褚箫才应该感到愧疚,才应该提心吊胆。

事到如今,任蓁也不想去和褚箫争论吵架,他悻悻开口:“褚箫,我没有对不起你,我从头到尾就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

“我,没有错。”任蓁深觉肩膀上俞忆的手给了他很大的勇气,“你现在的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说罢,任蓁跑上楼,纪凌和俞忆也跟了上去。

直到跑到广场上,任蓁才停下来,脱力地蹲下身,他从未觉得自己这么轻松过。被老家那条河所浸湿的衣物沉重地挂在身上,这一挂便是八年,终于在今晚那件滴着水珠的衣服有了晒干的迹象。

俞忆走到他身边,轻拍他的背:“你做到了。”

心里这块巨大的石头,终于,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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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梦师
连载中黎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