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蓁吐得头晕目眩,胃里灼烧和恶心的感觉却丝毫不减,他揉着太阳穴从厕所里出来,只见褚箫坐在沙发上,其他几人趴在他脚边其乐融融地聊天。
“任哥哥,你没事吧。”
见到褚箫对自己的关心,任蓁顿觉身体没那么难受了,“没事。”
“可能吃太急了,怎么不慢慢吃,难道是我给你带来压力了吗?”褚箫难过地低下头,“对不起,任哥哥。”
“没、没有的事,是我自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没忍住就......”
褚箫抬起头,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你真的不怪我吗,这是我给你吃的。”
“真的、真的。我不怪你,怪我自己。”
抹去眼泪,褚箫对着任蓁笑起来,娇嗔道:“任哥哥对我最好了。”
整个上午褚箫心情都格外的好,不断把自己的玩具积木拿出来给他们玩,边玩边和他们讲自己在国外的故事。任蓁不想扫兴,强忍着难受,配合他们说笑。
到了中午,他们都要回自己家吃午饭。这次褚箫居然跟着他们一起出了门,美名其曰“送送他们”,这让六个人受宠若惊。
任蓁走在队伍最后面,这样就能和褚箫并排,他心里偷乐,低着头倾听他们的聊天。渐渐地,他觉得自己的脚从两只变成了四只,前面的五个人变成了十个人,肚子里被放了根很粗的针,把他的肠子穿在一起,疼得他倒抽凉气,浑身冒冷汗。
七人刚下过桥,任蓁脚下一空,整个人向前摔去。他的脸和手臂全摔破了,鲜血涓涓地流出来,但他浑然不觉,双手捂着自己的肚子蜷缩起来,不停地颤抖。他卧倒在将近五十度的水泥地上,却觉得自己浑身都冷。
本身就瘦弱的任蓁缩着身子更是小小的一团,脆弱,任人宰割。
其他人都被吓一跳,额头上挂着不知道是晒出来的汗水还是吓出来的冷汗,他们都望着褚箫。
“箫哥,这次是不是太过了?”
“怕什么,死不了。”
“箫哥,那现在怎么办?”
很显然是被问得不耐烦,褚箫皱起眉,居高临下地看躺在地上的任蓁,和他们初次见面一样,毫不掩饰的鄙视和厌恶也和初次见面一样。
任蓁脑内第一个反应是想对褚箫露出微笑,告诉他不要皱眉,可他嘴里满是白沫,一笑起来白沫就流到地上,换来的是褚箫更讨厌的眼神。
为什么?为什么褚箫对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还能怎么办,打电话啊,快点把他弄走,口水恶心死了。”
任蓁神志不清,但褚箫嘴里的恶心清楚地传到他耳朵里。他心脏猛地颤了一下,紧接着是密密麻麻地疼痛,他无力去问褚箫为什么,两眼一黑,任蓁昏了过去。
再睁开眼,眼前是老得泛黄的天花板,任蓁浑身都疼,头疼,手臂疼,胃疼,身上很烫。他意识逐渐清醒,他听到耳边窸窣的哭声,费力地转过头,原来是他爷爷坐在他身边哭。
他现在是在......医院?
镇上的医院他从来没来过,一是因为自己在爷爷家不常生病,二是因为爷爷没能力付医药费,感冒发烧都是自己喝了药熬过去。
他怎么会来医院呢?
很快他知道了答案,因为在他爷爷身边还坐着一个人,是褚箫。
褚箫先发现他醒过来,他爷爷抹了把脸,感觉又苍老了几岁,嘴里念着“阿宝啊,你这是犯了什么罪啊”。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过来,他用冰如机械的声音说着:“老鼠药中毒,消化道出血,日后多注意饮食清淡,最好再留院观察几天。”
医生走后,爷爷也跟着出去了,床位旁边只剩下褚箫。
“老鼠药中毒”给了任蓁当头一棒,他什么时候吃得老鼠药!?这又给家里花多少钱啊,他难过地落泪,眼泪滑过他的脸颊,刚才被水泥地划伤的脸被眼泪烫得火辣辣的疼。
心里瞬间闪过“会不会是褚箫给他吃老鼠药”的念头,这个想法吓到了他,他很快否定自己,褚箫不会这么做。
“是我做的。”
疑惑很快得到证实,任蓁不可置信地看向褚箫,张了嘴却说不出话,他的喉咙干涩地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想问为什么吗?”褚箫自顾自地说,“因为我不喜欢你,因为好玩。”
空气凝固了,难闻的消毒水堵塞住任蓁的鼻腔,挂着的点滴掉进他心里,每一滴都重如千斤,压得他生疼,他瞪红了眼睛,什么也说不出来。
任蓁对上褚箫的笑容,那张天真烂漫的笑脸狠狠地给了任蓁一巴掌,褚箫嘲讽地说,“可是我没逼你吃,是你自己吃的。刚才我问过你,你信誓旦旦地说,是你自己吃得太急了。”
“但我没想害你,我只是想给你点惩罚。”褚箫捏着他的肩膀,“你最近是不是一直在怀疑我,好朋友之间是不能互相怀疑的。”
“毕竟,我怎么会害你呢,任哥哥。”
这句话如同炸弹把任蓁的自尊炸成灰烬,唯留下挥之不去的耳鸣。被戳穿内心所想,任蓁的尴尬愧疚无处可逃,**裸地被剖开展现在两人中间,褚箫他有错吗?先做错的是自己吗?
“任哥哥,如果我真的想害你,就不会给你付医药费了。”
被褚箫手心覆盖的肩膀像是有火在烧,每一寸皮肤都被灼烧得溃烂。任蓁是真的怕了,他害怕褚箫的眼睛,害怕褚箫的肢体接触。
厌恶的情绪在心底升起,但任蓁厌恶的不是褚箫,是他自己。
褚箫对自己那么好,是自己对他的不信任导致了两人最终的关系落得这副田地,他无言颜面对褚箫,他只想快速地逃跑。
厕所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俞忆从厕所里出来打破了任蓁深陷的回忆,俞忆不好意思地朝他低头。
“不好意思啊,我在里面站了四十分钟了,实在是太饿了,有点站不动了。”俞忆局促地摸着头发,他贴着厕所门听了半天,估摸着任蓁讲得差不多了才从厕所里出来。
纪凌把俞忆的凳子拉出来,“饿了过来先把饭吃了,给你买的。”继续和任蓁交谈,“所以你对别人碰你肩膀是因为褚箫经常这么做。”
“差不多吧,这是他示好的方式。其实,其实我是害怕,每次别人这么对我,我就会想起褚箫,想起被我毁掉的关系,只要想到他,我就想逃,久而久之就这样了。”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是你毁掉了你们的关系,你就没想过可能他没有想和你建立好的关系?”
任蓁苦涩地笑了,“想过啊......现在理智告诉我,褚箫似乎是有错的,但是每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他的那句我怎么会害你就会让我否定掉我想的。”
“你有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你父母。”
“说过。”
“他们什么反应。”
“我记得我妈特别生气,她对着我大吼,问我为什么没有安全意识,所以别人才欺负我。”任蓁低下头抠手指,“可能真的是我做错了。”
俞忆在旁边听他们的对话,又气又心疼,差点煎饺都咽不下去,他真想把“你个傻逼你错哪了”刻进他的脑子里,但是他不能这么做,他只能大口喝几口南瓜粥把煎饺顺下去。
“秦原,你觉得这是我的错吗?”
“不是。”纪凌和俞忆同时脱口而出。
任蓁被他们的反应惊到,瞳孔缩放,随后露出乏力的笑容,感觉这个笑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谢谢你们。”
“不是”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并不能抚平任蓁长年累月积攒的自我怀疑和自卑,但也是这么简单的两个字能把他从悬崖边缘拉回来,哪怕一厘米。
飘渺的希望把他带到悬崖边,像落叶般摇摇欲坠。别人觉得这样的人早就没救了,所以他们下山远去,回到自己的生活,他望着他们的背影奢求他们回头,可回头的人却带着愤怒,他们愤怒为什么这个人不珍视自己的生命,为什么感受不到他们的爱。
这样刺眼的目光对他来说如同地震,把他脚下所踩的土地震得四分五裂,大块坠落。
你说,回头的人做错了吗?
他们没错,他们尽力,他们爱他,可是他们不会表达,爱意也变成凶器。
悬崖边上的人望着灰蒙蒙的天,想要看透层层叠叠的乌云,直视太阳。他问,太阳是什么?它何时来,狂风骤雨何时能停。
他视太阳为救赎,认为太阳神圣不可侵犯,这样一来,哪怕等这太阳数十年也可以理解,可他不知道自己能否等这么久。
但他发现,原来太阳并不像他想象中这么遥不可及,原来只需要别人一句“不是你的错”,乌云密布的天也能渗进光芒。
俞忆转过身,擦擦嘴巴,“你没错,一点错都没有,任蓁,你明白吗?”
阳光又透过乌云渗进来些,任蓁心脏猛烈地跳动,他几乎就要哭出来了。
独自一人被困在阴冷逼仄的井底七八年,他眼望着井口上方的天空,冬日的雪景,夏日的火烧云,美轮美奂,他无数次想出去,但这井深不可测,从上往下看是一片漆黑,没人能救他。可现在,有人发现他,并且费劲力气地想把他从那儿拉出来,还告诉他,你看,这外面的世界和你想象的一般美。
他怎么能不感动。
心底根深蒂固的自我怀疑在被肯定被信任下开始松动,我没错,是,我有没错,任蓁重复着。如果现在褚箫站在他面前,他也可能,能有底气地讲出“我没错,是你错了”。
任蓁回去上课后,屋内两人陷入沉默。
“你说他能想明白吗?”
纪凌不置可否地点头,说:“能,只要被肯定一次,被人肯定的感觉就能一点点地代替自我怀疑。”
有了纪凌的回答,俞忆不再多想,他的思想渐渐在纪凌的影响下发生了改变,他不再担心,因为他知道,他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多想无意,俞忆伸了个懒腰,又换回平时和纪凌闲聊的声线,把每个字拖得老长:“这南瓜粥不好吃。”
纪凌听闻从凳子上起来,走到俞忆旁边拿起俞忆用的勺子舀了勺粥吃,他抿抿嘴,“对你来说是不够甜吧。”
“你真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