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童年(三)

大王哥跑进来掺一脚让他们把本来说好的巧克力豆抛之脑后,等到夜幕降临,各自回家的时候都没人发现有哪里不对。

后面几天,任蓁去找褚箫玩,他心里留恋着褚箫的那张舒适又香喷喷的大床,每次都会用各种拙劣的借口去褚箫床上躺一会。每当离开的时候,任蓁从褚箫的大床上恋恋不舍地起来,尽管这张床这么的舒服但也不是他的,他就好像受了魔法的灰姑娘,每当午夜十二时就得灰溜溜地离开,告别本不属于他的生活。

这样的小心思当然逃不过褚箫的眼睛,他一眼就能看清任蓁内心在想什么,他戏谑道:“要不要留在我家呀,任哥哥?”

这是多诱惑的邀请啊,任蓁心动了,但想到家里的爷爷又只好拒绝:“不了,我还得回去陪我爷爷。”

褚箫不屑地笑了出来,随后从后面环抱住任蓁,他比任蓁高了一个头,佝偻着背,把头搁在任蓁左肩膀上。任蓁被褚箫的姿势固定地无法动弹,虽然褚箫比任蓁小一岁,但任蓁长期营养不良,本身瘦瘦小小,而褚箫又是在同龄人中发育较好的,力气也大几分。

“任哥哥,我每天都要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我好害怕,你就陪陪我嘛。”

任蓁扭头环顾这碧丽堂皇的“宫殿”,就褚箫一人住,确实空了点,他被褚箫说得心软。

“任哥哥~”

“好吧好吧,我回去和我爷爷说一下。”

见任蓁松口,褚箫高兴坏了,“那我和你一起去。”

从褚箫家到任蓁家要路过那条河,有了上次的经历,任蓁路过那条河的时候忍不住害怕颤抖,这细微的不自在被褚箫捕捉到了,他眼里闪过精光,饶有兴致地勾起嘴角。

到了任蓁家门口,他让褚箫在外面等,自己独自进去:“爷爷,今天晚上我要去我朋友家住。”

“我就说你这几天白天跑去哪里玩了。”爷爷笑道,“原来是我们阿宝交到好朋友啦。”

任蓁腼腆地点头。

“去吧去吧,明天早点回来。”

“谢谢爷爷!”

一路上任蓁哼着小曲心情都不错,任褚箫搂着自己的肩膀,直到两人走到河边,欢快的小调戛然而止。

“任哥哥,你很害怕这条河吗?”

任蓁身子僵了僵,“没有。”

“别骗我,我都知道。”褚箫松开搂着任蓁左肩膀的手,把他身体转向那条河,“任哥哥,我想帮你,你越是害怕它,你越要直面它。”见任蓁紧紧闭着眼睛,褚箫放在他肩膀上的手重了些,轻声说,“睁开眼睛,别害怕。”

褚箫的轻声细语在任蓁耳边回荡,溜进他的脑子里,他的脑子仿佛被钻进了好几条蛊虫。任蓁深呼吸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

时间不早,天色很暗,镇子里没有路灯,周围一片漆黑,唯有月光在地面上残留,面前的这条河完全没了白天的生气,静静地横躺在镇子中间,悄然地把镇子分成两部分,像是深不见底的裂谷和深渊。

“我来帮你克服恐惧吧,任哥哥。”褚箫讨好的声音把任蓁拉回现实。

“怎、怎么克服?”

褚箫不知道从哪里找来跟又粗又长的木棍,他自己拿着一端,任蓁拿着另一端,月亮在他身后高照,他神情全然躲在黑暗后面,任蓁只能听见他好听的嗓音:“你跳进去,我拉着你。”

任蓁不可置否地瞪大了眼睛,活像只受惊的兔子,扔了木棍,“不行。”

“我怎么会害你呢,任哥哥。”

这句话往后几年像诅咒般缠绕着任蓁的神经,侵蚀他的理智和底线,可现在的他浑然不知,他真觉得面前这人是对他好。

“任哥哥,这是我爸爸教我的,越是你害怕的东西,你越要直面它,看久了会发现没那么可怕。如果你怕游泳那就再去游一次,这样你以后就都不会怕了。我试过,很有用。”褚箫把木棍重新放进任蓁手里,“还有我在保护你呢。”

面对褚箫,任蓁心底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害怕,但他又觉得褚箫并不会害他,“真、真的?”

“真的。”

“那就试试......”

正中下怀,褚箫借着黑夜藏起笑容,森白的牙齿也隐匿在黑暗中。

两人走下石台阶,褚箫蹲在最低一节的石台阶上,任蓁的鞋子脱在他边上。任蓁抓着木棍的手微微发汗,他咽了几口口水,用脚尖试水温,冰凉的温度直窜大脑,任蓁立刻收回脚。

“要不,我们还是明天早上再来吧。”

褚箫怎么能让任蓁反悔,“明天早上人就多了,到时候还有别人来洗衣服,现在最合适了。”

任蓁犹豫地望着毫无波澜的水面,“那就明天中午吧。”

这要是白天,任蓁肯定能看见褚箫听完他的话立刻皱起来的眉头。褚箫声音沉了沉,“就现在吧。”他手轻轻一推,任蓁整个人失去平衡往河里倒去。

任蓁下意识紧握住木棍,手心被木棍上的刺划出道长痕,痛得他呲牙咧嘴,可他顾不上手心的疼痛,他必须牢牢抓住这根棍子,像抓住他的命根子一样。

三十度的天,河水却冰凉得像是在正月里,刺骨的河水将任蓁冻个激灵,他在水里不停地挣扎,河水没过他的嘴巴,呛了他好几口。他哭着哀求褚箫:“褚箫,褚箫,我、我不害怕了,能不能、能不能让我上去。”

“你不害怕为什么还哭,你还没有克服你的弱点呢。”

岸上的人距离他不过半米的距离,任蓁却看不清他的表情,也听不清他的声音,内心的恐惧已经胜于他所有的感官。褚箫蹲在台阶上,并没有多用力拿着木棍,只能算得上是扶着木棍,他幸灾乐祸地欣赏任蓁挣扎害怕的模样。

“诶,我要是把木棍松了,你说你会怎么样?”

任蓁已经没有精力思考褚箫说这话时的情绪和意图,他下意识地加大挣扎的幅度,不管手心有多疼,都紧紧抓着木棍,哭喊着:“求求你,求求你,不要,不要。”

他这幅狼狈落魄的模样让褚箫倍感愉悦,初次见面时那副看不起人、正义凛然的嘴脸被撕扯得破烂不堪,一同融化在河水里。

这才是你对我该有的态度。

小少爷手酸了,也玩够了,“你一只手抓着台阶,一只手抓木棍,我拉你上来。”

他是如何爬到岸上的,任蓁记不大清,那个夜晚唯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将近三十度的晚上,他却冷得浑身发抖,手心被粗糙的木棍刮了一手血,疼得他直掉眼泪。

任蓁背后不知不觉传上来一点温热,他哆嗦地转过头去,原来是褚箫搂着自己的右肩膀,他的体温渡到了自己身上。

“你没事吧?”

褚箫语气里的关怀和担心就如同他的体温,顺着两人之间接触过渡到任蓁身上。任蓁抬起头,终于在这个夜晚第一次看清楚褚箫,他的眼睛被月亮赐了祝福,亮晶晶的如同漫天的星,或许比那天上的星星还要好看。

面对这样的褚箫,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如云烟,被夏夜的晚风吹散,任蓁发愣地摇摇头,“没事。”

“没事就好。”褚箫微笑,眉眼舒展,“现在你不害怕那条河了吧。”

“不怕了。”

“我就说这个方法很有用吧。”

这样清澈干净、充满稚气活力的笑容很难让人联想到褚箫到底内心打着怎么样的算盘,他清楚地知道怎么发扬自己的优势,用这张脸为自己犯下得罪开脱。

十岁的任蓁中招了,一次又一次,甚至乐在其中。

褚箫设下圈套等着猎物上钩,不完美的手段把任蓁钓得牢牢的。尽管他怀疑过无数次褚箫的动机,但这些不牢靠,让他心虚的怀疑都在褚箫自然的肢体接触和突然的慷慨关怀下被打破。怀疑多被击碎一次,任蓁内心的惭愧就多一分,他鄙视自己为什么无端怀疑他人的好意。

惭愧和心虚一旦产生,如同河水泛滥,拍打冲刷心里铸造的大坝,直至河水翻腾带起河底的沙土,才发现万丈的河竟全是沙石。河水一夜变成了泥石流,而原来坚不可摧的大坝变成了沙堆,一碰就散。

任蓁无法直视褚箫的眼睛,他怕自己藏不住的愧疚会从眼睛里偷偷跑出来。

可任蓁以为自然的伪装在褚箫这样从小就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态度的人面前简直是闹笑话,任蓁心里那点小九九在褚箫面前近乎是透明的。

时候已到,鱼上钩了。

和往常一样,高矮胖瘦狗和任蓁早上吃完早饭准点来褚箫家报道。褚箫开门时心情不错,门口六人都松口气,不然谁知道小少爷要把气往哪儿撒?胖子家的猫,瘦子家的金鱼,竹竿家的石榴树,还是邻居家的窗玻璃。

谁都受不住,原因无他,不管小少爷怎么闹,挨揍挨骂的永远是他们。

为什么不说出实情呢?因为“这不是你们心甘情愿做得吗”。

“任蓁,上次你想吃这个吧。”褚箫手里放着几颗巧克力豆,红的、蓝的、黄的、粉的,“之前忘记给你了,现在补给你,不晚吧?”

任蓁深感愧疚,连忙摇头,“不晚,不晚。”

“那你吃吧。”

任蓁从褚箫手里拿过一颗放进嘴里,甜,特别甜,有点儿腻,但在褚箫面前任蓁不可能说出不好吃三个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褚箫的笑容在他心里排第一位。

“好吃。”

褚箫脸上瞬间绽放了比巧克力豆还要甜的笑容,把手里剩余的全放进任蓁手里,“好吃你就多吃点。”

在褚箫的注视下,任蓁笑着把剩下几颗全放进嘴巴里,甜的他喉咙疼。

他嚼着嚼着,发觉有点不一样的口感,不同于其他几颗那么厚重的甜,反而是什么味道都没有,他就着那几颗没味道地嚼想缓解嘴里齁甜的感觉,不过怎么嚼着嚼着,他觉得自己的胃像烧起来了,刚才咽进去的东西卡在喉咙里往上涌。

任蓁立马捂着嘴冲进厕所,一股脑儿吐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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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梦师
连载中黎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