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忆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无法入睡,宿舍的床也算是有了年头,稍微动一下都能咯吱咯吱响个不停,更别说俞忆这么个动法。
再这样下去,两人都别睡了,纪凌说:“别动,睡觉。”
他声音懒洋洋的,还有点气音,一听就是半梦半醒的时候被吵醒的样子。俞忆撇嘴,心里不满道,难道真就他一个人在因为刚才的牵手心悸?不应该啊,不能够啊。他刚刚明明听见纪凌的心跳声了,难不成他真的听错了?
“纪凌。”俞忆用气音叫他。
那声音不响,但在四下安静,只有两人的房间里很难忽视。纪凌也没必要装听不见。
纪凌学着俞忆用气音回:“怎么了?”最后一个字拉得很长,有种哄小孩的意味。
俞忆内心万分纠结,到底要不要问纪凌对自己什么想法,但万一人家没那方面的想法怎么办啊,这样不就把两人关系弄得很尴尬吗。但是他又转念一想,都牵手了,正常上下级,好兄弟会牵手吗?
于是他问出了一个非常脑残的问题:“你平时和江浔牵手吗?”
问完他都能听见纪凌在他对面倒抽一口凉气,咬着牙回答:“不牵。”
“那你......”
“只和你牵。”
纪凌的回答打断了俞忆的问题,也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突然想不起来自己想问纪凌什么问题了,因为直觉告诉他纪凌知道他想问什么。
纪凌怎么可能睡得着,只要他一闭眼,刚才的两人手牵在一起的画面就不可控制地重复播放,伴随画面的还有以心跳声为背景的BGM,距离近到他分不清是自己的心跳还是俞忆的心跳。
这是纪凌出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原来他的心脏可以跳这么快,他深感自己前二十六年白活了,怎么认识俞忆以后他能刷新对现在世界这么多的认知。
他不知道那样的感觉是什么,只是在对视的第三秒内,他认识到,他无比想亲吻他面前的人,但是他不敢,最终只能牵起他的手。
“我......”纪凌沉默了半晌,“刚刚是情不自禁,希望没有吓到你。”
俞忆被他的反应搞懵了,居然现在才问有没有吓到他,就算刚刚纪凌扑上来抱着他猛亲,他都不会被吓到,但见人家没那意愿,俞忆没说他的本意:“没吓到我,我又不是什么十七八岁的小孩子,牵个手而已。”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过道,沉默无言,夜渐渐过去。
第二天,防空警报般的起床铃在整个宿舍楼回荡,俞忆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起来,周围黑得仿佛才半夜,他半眯着眼睛朝窗外看,得,太阳还没起呢。他看见挂在门上方的钟,原来现在才五点半。
“起不起?”纪凌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床,嘴里叼着只牙刷。
俞忆确定还在梦境里后往床上一倒,头埋进被子里,“不起,坚决不起。”
楼道里各种声音不断,也抵不过盘旋在俞忆脑子里的瞌睡虫,他顾不上纪凌在干嘛,闭上眼便又开始呼呼大睡。
熟悉的交谈声逐渐把俞忆的意识唤醒,他揉揉眼睛,费力地伸长脖子去看墙上的钟,马上就要七点了,他打着哈欠准备去洗漱。起身动作不小,引得正在聊天的任蓁和纪凌都朝他看去。
“终于醒了?”
俞忆还处在半梦不醒的状态里,没仔细看是谁在和他讲话,胡乱地点了头就往厕所里去。纪凌对这场景见怪不怪,把刚才去食堂给俞忆买得早饭拿出来。
“你们关系好像挺好的。”任蓁讪讪开口。
“嗯,认识时间比较久。”
“真好。”
“你呢,怎么没想着交朋友什么的?”
“我会给他们添麻烦,朋友之间肯定少不了接触,我这个肩膀......”
桌上摆满香气诱人的早餐,纪凌拉过凳子,在任蓁对面坐下,“那你这个肩膀是怎么回事,和以前的事情有关吗?”
任蓁点头,没有想继续意思。
做梦者完全沉浸在曾经的经历里面拒绝和修梦师沟通,这样的情况纪凌遇上过很多次,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做梦者暂时脱离他脑内构思的被害场景,通常纪凌会让做梦者直视他的眼睛,“看着我”三个字是他最常用的话术。
“任蓁,看着我。”
这三个字从纪凌嘴里说出来像是被赋予了魔咒,只要听到的人都会不自觉地看向他,任蓁也不例外。纪凌的眼睛深不见底,像条幽深的隧道,一不小心就想沿着隧道走,希望找到点光,刚才脑内画出来的场景瞬间消失贻尽。
“以前发生了什么?”
纪凌仿佛是水灾发生后的浮木,让任蓁飘忽不定的眼神有了落脚点,他犹豫再三,最终问纪凌:“你认识褚箫吗?”随后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肯定认识吧,为了他的转学开学典礼上都让他上台发言。”
回忆被牵扯到很久以前的夏天,广阔的田野,悠长的天,天空中黑色的电线,五颜六色的巧克力豆和不算干净的河。
热浪席卷大地,地面上水分蒸发得一滴不剩,晒得滚烫,蚂蚁踪迹难寻;和大片田地相连的天上一只鸟都没有,只有又细又长的电线;院子里的猫不愿意呆在广场上,挪着步子往大门敞开的家里迈,走到空调下才甘心;平日里搬着张藤椅坐在门口唠嗑的大妈大爷也不见踪影,整个镇子好似只有蝉还活着,不知疲惫地扯着嗓子。
任蓁要是知道这次回乡过暑假让他整个人生走进岔路里,他说什么也不会馋爷爷家的那只冰棍。
爷爷早早地走到镇子口盼望18路公交,见只有十岁的任蓁从上面跳下来高兴地大喊:“阿宝!”
“爷爷,爷爷。”任蓁边蹦边跳地跑到爷爷身边,讨要抱抱。年迈的爷爷不顾额头上的汗和被汗水打湿的背心,单只手把任蓁抱了起来。
“我们阿宝又重咯。”
“因为我要长成男子汉嘛!”
“哈哈哈,好,好,男子汉。”
其实任蓁在他这个年纪的小孩里根本不算胖,连营养都没达标,整个人瘦瘦小小的。
任蓁家里算不上富裕,父母整日忙着工资不高的工作,没时间照顾他,孩子放假是他们最头疼的事情,所以任蓁从小就懂事,主动提出放假去爷爷家住。别的小孩不到十岁的时候都是父母的掌中宝,走路都怕磕着碰着,而小小的任蓁已经知道怎么搭乘去爷爷家的公交。
对爷爷家的向往不只是因为不想回空无一人的家和不想吃每天都吃不饱的饭,还是因为爷爷家特殊的冰棍。
“爷爷,我想吃冰棍。”
爷爷擦去流进眼睛里的汗,“好的呀,爷爷知道你来,特地都做好啦!”
“嘿嘿,小任最喜欢爷爷啦!”
哪来什么冰棍,不过是爷爷把加了糖的甜水放长方形的模具里冻出冰棍的样子,吃起来又硬又冻牙,可这么简陋的甜品在从未真正吃过甜食的任蓁眼里,这冰凉半透明还甜滋滋的长方体简直是人间美味、山珍海味。
任蓁回乡那年镇上搬来一户大户人家,在任蓁家门口那条河对面修了座气派的欧式别墅,这座像城堡的房子在他们镇上格格不入,用当时任蓁的概念描述——七个小矮人的家里住进一位白雪公主。
当时整个镇上的小孩子全被吸引过去,围在大院门口往里头瞧,这城堡里到底住着什么样的公主,后来才醒悟过来,城堡里面,住得不一定是公主,还可以是王子。
这位王子不是别人,正是褚箫。
褚箫每天都打扮得干净整齐,穿着一身昂贵的名牌,中分梳得利落潇洒,年纪轻轻还长了一张要命的俊脸,用镇上刘姨的话说,一看就是将来会祸害小姑娘的脸。
刘姨说得没错,但不是将来,是现在。
褚箫家里很有钱,电子设备一样不缺,这可把其他小朋友羡慕坏了,他们都巴结着褚箫,让他带他们去他家里看动画片。
“动画片有什么好看的,我给你们看个更有意思的。”他把一群**岁的小男生们领到自己房间,拿出最新款的笔记本,“这是我哥哥给我下载的。”说着就点开视频,屏幕上赫然出现两具**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时不时发出□□的声响。
小男生们根本没看过这种东西,他们一边捂着眼睛不好意思,一边又偷偷看,褚箫站在旁边嘲笑他们,“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哥说了这是男人的天性,你们小弟弟是不是都有反应了。”他一脸坏笑,“没反应的都是女人!都让我来检查检查。”
褚箫当即就要伸手去扒他们的裤子,任蓁看不下去了,他心想自己是这群小孩里年纪最大的,老师说过年纪大的就要管年纪小的,他站起身,正义凛然地说:“你不可以随便摸别人隐□□。”
“都是男人,有什么摸不得的,怎么,你想说你是女的?”
任蓁被气红了脸,继续说:“这是大人看的,你不应该给我们看。”
全场静静地看着他俩,褚箫脸上露出轻蔑的笑,睨了眼任蓁,他坐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任蓁,嘴里不紧不慢地吐出俩字:“土、鳖。”
那样的眼神和语气让任蓁愣在原地,他不敢想象一个屁大点的小孩能有如此强的气场,大人见了可能都会打个寒颤。
周围所有人害怕地看着褚箫,他被看得不耐烦了,恼火地关了电脑,“看什么看,你们要是觉得他说的对,那你们就都是土鳖!土鳖没有资格来我家,都给我滚出去。”
其中一个体型壮实留着板寸的男孩先反应过来,狗腿地讨好褚箫:“怎么会呢,我们都觉得好看,和这个土鳖可不一样。”
这话褚箫很受用,气消了一半,“不错,你以后跟我混吧。”他看了眼板寸的体型,眼神是藏不住的鄙夷,“那你以后就叫胖子。”说罢,把自己的昂贵的手表扔给他,本来还在因为代号闷闷不乐的胖子立刻就乐开花,抱着手表叫箫哥。
见状,剩下的男生也狗腿地讨好褚箫,褚箫心情大好,给他们分别赐名,黄狗、瘦子、矮子,因为不喜欢别人比他高,所以叫个子高的电杆子。
给他们都赐完名字,赏完奖品,褚箫又把头转向任蓁,等他也主动倒贴上来。他依旧背着光坐在高于他们的红木桌上,翘着二郎腿,周围被五个人拥簇着,挑衅得开口:“怎么样,要不要做我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