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郁小月就被小姨的电话吵醒了。
“月啊,灿灿说她不想上了,昨天晚上一天没回家,我和你姨父要急死了。”小姨声音焦急,带着沙哑的哭腔,像是一夜未睡,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就打来了电话。
郁小月呼腾一下坐起身,拉开帘子确定宿舍里没有别人,这才开口讲话:“能联系上她吗?”
小姨抽泣了一声:“联系不上,我们等下就去报案。”
郁小月心里急躁起来。
她这个表妹冯灿,今年刚17岁,在镇上的高中上学,但是成绩不好,回回都是吊车尾。
冯灿人小心大,不为成绩忧心,每天只顾着吃饭睡觉看小说。她心大这一点颇有郁小月的影子,只是她从小就体格健壮,一米七多的个子,脾气跟着个子一起长,有气就撒从不憋着,跟郁小月不一样。
冯灿从小就是被疼大的,小姨和小姨父对她从来不说重话。小姨说,她前几天上课偷看小说,被一个老师急头白脸地骂了一通,于是说什么也不肯再念了。
青春期到了,小姨和小姨父说的话她几乎一句都听不进去,唯独郁小月还在她心里有点分量。
“小姨别急,灿灿她心大,顶多是跟你们置气。我试试联系一下她,你和姨父再去问问她玩得好的同学。”郁小月努力安抚着小姨。
挂断电话,她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
这几天一直在频繁投简历和面试,郁小月连做梦都在自我介绍。本来今天还有个面试,出了这档子事,郁小月只能推掉了。
她在通讯录里翻到冯灿的手机号,拨了过去,竟然打通了。
“姐!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冯灿喜气洋洋的声音传来,让郁小月松了口气。
“你去哪里了?”郁小月问。
冯灿嘿嘿一笑:“我马上到你们那的火车南站了,姐,你来接我呗。”
郁小月头皮一紧,声调不自觉地提高:“你来干啥?”
“我来找你啊。”冯灿语气单纯,透着一股莽劲。
“你找我干啥?”郁小月十分有耐心,冯灿就喜欢她这一点。
“我来见你,想你了,想你想得都咽不下饭了。你暑假也不回家,你不想我吗?”冯灿在电话那边撅起嘴巴,把肉麻的话炮弹一样发射过来。
郁小月被她逗笑了,又不得不咳嗽两声,佯装严肃地训斥她:“你就皮吧!你这样瞎跑出来,把你妈你爸吓得要尿裤子了。”
冯灿小鸭子一样嘎嘎笑出声来:“尿裤子了我回去给她们洗。”
郁小月又跟她絮叨了几句,问清了她到站的具体时间,嘱咐她去给小姨报个平安。
叮嘱完还是不放心,郁小月又亲自给小姨拨了电话说明了情况,并答应会好好劝劝冯灿,早点让她回去。
打完电话,郁小月冷静下来,开始思考怎么安置冯灿。
当然不能让她住到宿舍里来,这种没边界感的事情是要被挂表白墙的。但是刚来就赶冯灿回去,肯定也不现实。冯灿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但并不是蠢人,她肯定不会一拍脑门就决定来找自己。
冯灿一定是遇到了点不能跟朋友说,更不能跟妈爸说的事。
想到这里,郁小月更是头疼。她徒有一颗忧虑表妹的心,但没有接济表妹的经济实力。
叮的一声,郁小月收到一条新消息,她点开,发现是小姨转了三百块钱给她。
小姨:[月,你喊冯灿一起去住宾馆,钱不够再跟我要。]
感谢小姨。
郁小月的头一下子不疼了。
离冯灿到站的时间还早,郁小月简单收拾了一下衣服和日用品,把东西鼓鼓囊囊地塞进一个背包里,并在手机上订了一个学校附近的旅馆,打算先骑车把东西放过去。
今天的气温直逼39度,只是朝外面的太阳地里望一眼,身上都要吓出汗来。
郁小月套上防晒衣,闷热感一下子笼罩过来。没办法,这样的天气不穿防晒衣在外面骑车,皮都要晒化一层。
拎了车钥匙,背着沉甸甸的包,郁小月出发了。
走到宿舍楼下,正巧遇到回宿舍休息的室友方如锦。
方如锦家是隔壁市的,性子格外温和,平日里对谁都是一副善解人意的体贴模样,淡淡的,也远远的。
不过,她对郁小月倒是比对别人要亲近一些。
“小月,你要去哪呀?”方如锦一手撑着伞,一手提着卤鸡爪,问正在启动车子的郁小月。
郁小月把车钥匙插进孔洞,回答:“我表妹来了,我出去住两天。”
方如锦把手里的塑料袋打开,朝着郁小月走过来:“吃个鸡爪吧,不辣的,正打算回宿舍分你呢。”
郁小月笑嘻嘻地拒绝:“如锦你真好,我手脏,还是不吃了。”
她想把车子从停车位里推出来,但拧动车把,车轮转动一下就停止了。
“咦?”郁小月不信邪,连续拧了好几次,依旧无法成功启动电动车。
怎么又出问题了啊?郁小月长吁一声,肩膀也松垮下来,目光呆滞地愣在原地,一副被折磨到心如槁木的样子。
方如锦看她这个样子觉得可爱,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蛋,问:“怎么了小月?”
郁小月苦笑:“又坏了,上星期刚换了胎,还修了控制器,这次启动都启动不了了。”
这样的话她说出来都觉得嘴里发苦。
方如锦思索片刻,把伞递给郁小月,掏出手机翻翻找找,找出来一个微信号。
“要不要叫人来修?上次我朋友的车就是在这家店修的,老板人特别好,我们还加了微信。”
郁小月心里一片感激,原地跳了一下:“如锦,幸亏有你!”
方如锦揉揉她的脑袋,笑得柔和:“那我把微信推给你。”
郁小月加了微信,把伞还给方如锦,嘴甜地把人一顿哄,哄得方如锦乐呵呵地上楼了。
找了个阴凉地,郁小月蹲下来给修车师傅发消息。
修车师傅的微信名是AAA-修车换锁宝师傅,头像是蓝底白字,上面写着各项业务,以及“诚信服务专业团队快速上门”几组字。
看起来很靠谱。郁小月懒得打字,长按语音键就开始哇啦啦讲话,把自己的位置,车子的问题全浓缩在三十秒的语音里。
一条语音发过去,郁小月愁闷的心情还是没有完全缓解。她想到了安以枫,这个给她修了两次车,回回都把车子问题越修越大的黑心师傅。
她不相信安以枫是技术不精。安以枫这人最聪明了,手又巧,当时在特训机构上课,别管什么手工她都手到擒来,还能帮忙把郁小月的作品起死回生。
但要说安以枫故意整她,郁小月也是不信的。在她眼里,安以枫就是彻底的骑士型人格,哪怕跟踪安以枫十天半月,也只会发现她除了干好事之外什么都不做。
但她有气撒不出,于是决定跟素昧平生的修车师傅吐槽一番。
“师傅我跟你说,我上次找了个不靠谱的人给我修车,她把我的车子越修越坏,还收我好多钱,气死我了。”
同时她希望这位新师傅听了她的悲惨遭遇能够可怜一下她,少收她点钱。
修车师傅很快发了信息过来。
宝师傅:[哪家?]
郁小月怔了一下,心想这师傅真是的,她只是随口一说,对方合该随便听听才是,怎么还详细打听起来了?
她当然没有砸安以枫招牌的打算,于是嘴上含糊地回着:“我找的熟人。师傅我跟你说,修车跟装修一样,还是不能找熟人,修好了欠人情,修坏了也不能让人家赔钱。”
宝师傅:[有道理。]
郁小月顺了气,不再多嘴,静静地蹲在槐树底下等师傅来修车。
夏天最怕的不是热,而是又热又闷。槐树底下连一阵风都没有,郁小月蹲着,觉得整个脸又胀又麻,像蒸馒头一样蓬松了起来。
蝉鸣阵阵,宛若白噪音,郁小月等累了,把头埋在膝盖中间昏昏欲睡。
“郁小月。”
她听见有人在叫她。
“醒醒。”那人伸手来推她的头,动作很轻。
郁小月还迷糊着,好像上一秒还在做梦。她半眯着眼仰起头,眼前站着一个熟悉的剪影。
她把眼睛睁大一点,穿着灰色短袖白色长裤的安以枫提着工具箱出现在她眼前。
安以枫今天穿得不像修车工,一身衣服整洁干净,连鞋都白得发亮。她微微弯着腰,脖子上还垂下一条银色细链,阳光在上面折射,晃动的光晕在郁小月眼前闪动。
安以枫领口不大,但郁小月眼睛不小心往里溜了一截,看见了她没被晒黑的白色肌肤。
“你……”郁小月舌头打结。
“你好,熟人。”安以枫弯着嘴角,向郁小月伸出一只手,摆出握手的姿态。
“宝、宝宝……”她就是宝师傅?
安以枫的笑容扩大一些,又轻皱起眉头:“现在叫宝宝是不是太早了?”
郁小月气结,啪一下打在安以枫的手掌心上,声音响亮。
“你什么时候姓宝了?”郁小月站起身来。
“安是宝盖头。”安以枫甩甩被打痛的手,却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郁小月看见她的手被自己打红了一片,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半是关切半是嗔怪地问道:“疼吗?”
安以枫面不改色:“爽了。”
这么多年不见,这人怎么变得贱兮兮的?
郁小月语塞,转过身去。眼前这个张扬的安以枫她暂时还适应不了,跟她记忆里正经闷|骚的版本不兼容。
郁小月不想跟她耍贫嘴,毕竟还有个冯灿等着自己去接。
“车子就在那,启动不了。”她指了指那辆安以枫已经很熟悉的电动车。
安以枫闻言,朝车子走过去。
钥匙还插在上面,她拧动车把,发现车轮每转动几秒就会停止,大概率是电机的问题。
郁小月这个二手车子不知道是在哪里买的,浑身上下基本没有一个关键零件是好的。
安以枫看着郁小月站在槐树底下一脸被欠钱的哀怨样子,不免觉得好笑。
每次遇见郁小月,她都是这幅倒霉又倔强的样子,让人不得不为她心软。
安以枫朝郁小月摆手:“过来。”
郁小月磕绊着脚快步跑过来,炽烈的阳光在她小鹿一般的杏眼中映耀着,安以枫的心依旧如多年前一样柔软。
“大概率电机烧坏了,还是要换。”安以枫给出方案。
郁小月懊恼极了,发出一长串抱怨的叹息。
“换电机多少钱?”她眨巴眼睛,看向安以枫。
安以枫知道郁小月一定不舍得换,随便报了个数字:“300。”
果然,郁小月眉毛一挑,圆眼一瞪,表情跟许多年前听到一个包子500元的时候一模一样:“抢钱啊?”
还是一样可爱。安以枫很想笑,但极力憋住了。
“加我微信吧,这次给你免费。”安以枫给出了暗中标好价格的礼物。
郁小月迟疑了一小下:“我加了呀,那个AAA-修车换锁宝师傅不是你吗?”
安以枫掏出手机,亮出一个二维码:“那个是工作账号,加这个。”
这个是私人账号。
安以枫眼神流转,扫过郁小月被晒红的脸颊。
郁小月几乎没有犹豫就摸出手机扫了码,随后就一副占到大便宜的滑头模样:“我可加了,你不许反悔啊。”
“不反悔。”安以枫笑容灿烂。
省下三百块对郁小月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以至于安以枫推着车子走出几十米之后,她眉开眼笑地哼起了歌。
今天又是幸运的一天呢。
安以枫回头,替雀跃的郁小月补上了一句心理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