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暮色昏沉,蒸腾的暑气渐消,微风将闷热的空气吹散开来,也把郁小月的眼泪吹干了。
郁小月坐在修车行里,脸上是哭过之后神经还未恢复常态的恍惚神色。
修车行里空调开得很足,郁小月捧着安以枫给她倒好温水的一次性水杯,觉得安以枫真的很不会过日子。
她抿了一口水,把目光投向在外面给她修车的安以枫。
安以枫动作很利落,拿着老虎钳,将刹车把手处的紧固螺丝旋转了几下,又掰着刹车拧了拧后轮和前轮处的螺丝。
她坐上去,试了试刹车,然后把车停好,转身走进了室内。
见安以枫走过来,郁小月莫名有些尴尬,她清清嗓子,问:“修好了?”
“没有,”安以枫拍拍手,“不是刹车片的问题,大概率是控制器坏了,要换。”
郁小月觉得自己跟这辆车八字不合,好不容易得点赔偿金,又被它发现了。
“多少钱?”郁小月问。
安以枫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价格。郁小月觉得她要么不收自己的钱,要么会给个大大的折扣,于是心底一片坦然地开口:“说吧,我有钱。”
安以枫眼里闪过一丝狡黠:“80。”
郁小月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她佯装镇定:“嗯,换吧。”
她了解安以枫,此人最不会做那些坑蒙拐骗之事,80就80吧。
安以枫去修车了,交代郁小月可以玩她的电脑。
郁小月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利索地坐了过去,想要打开网页玩4399小游戏。
她一抬手,差点碰歪手边塑料袋里一杯还没开封的奶茶。
郁小月把半透明的袋子扯下来一半,盯着杯上标签多看了几眼——草莓啵啵,三分糖,少冰,又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拆车座的安以枫。
安以枫也喜欢喝这种东西?郁小月记得安以枫经常叮嘱自己要少喝冰的,少吃甜的,少喝饮料,没想到她自己却把这三个元素一网打尽。
出于好奇心,郁小月忍不住扬声问道:“你现在也喜欢喝奶茶了?”
安以枫手上的动作没停:“送的。”
送的?谁送的?朋友还是恋人?女的还是男的?
郁小月好奇得牙龈发痒。
“恋爱了?”郁小月舔舔牙根,似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安以枫在外头笑了笑,没有应声。
郁小月的心情跌宕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难受,明明现在她跟安以枫连朋友都算不上。
过去为安以枫流过的眼泪早已蒸发,又在此刻凝结成真真切切的酸楚。
暗恋的人就该牢牢焊死在记忆里,现在出来又蹦又跳算什么!郁小月宁可再也见不到安以枫,也不想亲耳听到她谈恋爱的消息。
她郁闷地打开森林冰火人无敌版,一人操纵冰人火人两个角色。
郁小月把火人想象成自己,把冰人想象成安以枫,一路上但凡遇到点水坑火坑沼泽坑,都要操纵着安以枫走下去,然后自己踩在她头上跳过去。
车子修好了,安以枫沿路骑了一圈回来,又拿抹布把车身好好地擦了一遍。
郁小月见状关上电脑,慢吞吞地挪到车子旁边。
“修好了。”安以枫拍拍车座,示意郁小月坐上来试试。
郁小月跨上去,往前骑了一小段距离,捏把刹住了车。刹车太好用了,差点甩她一个大跟头。
“挺好的,”郁小月嘟囔了一声,“那我骑走了。”
她刚要拧动车把,就被安以枫拦了下来。
郁小月奇怪:“怎么了?”
难不成要跟自己开口解释解释?郁小月心里打鼓。
安以枫没有弯弯绕绕,手朝门口挂着的二维码一指:“扫码。”
郁小月为自己刚刚的心思感到羞愤。
到账的声音一响,安以枫笑不露齿地冲着郁小月说了声“再见”。
再什么见。郁小月在心里呸呸呸,觉得修车铺应该跟医院是一个规矩才好,不能对客人说什么再见不再见的。
扫完码,郁小月斜身去摸自己的车把,手指先碰到了塑料质感的物体,她扭头一看,发现上面挂了东西。是那杯草莓啵啵。
“诶?”郁小月惊讶,把奶茶拎起来,朝着站在二维码前像个拍卖品似的的安以枫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见过顾客给小费,没见过店家给小费的。
“送你了。”安以枫眼神一勾,回答郁小月。她的眼睛长得好看,内眼角下勾,外眼角微扬,像桃花瓣一样缀在线条流畅的脸上。被她盯着,郁小月总是又想闪躲,又移不开眼。
郁小月咽下口水,回过点神来:“这不是别人送你的吗?”
安以枫挑了挑眉:“我又不喝。”
郁小月怒了。这不是把她当垃圾回收站了吗?而且、而且自己看上去就那么像想喝但不舍得买的样子吗?
郁小月往前一步,把奶茶塞回安以枫手里,语气不善:“哪个小男生给你的?你不要就扔了,我才不稀罕。”
奶茶放了一会儿了,外壳析出一些水来,湿答答地流了安以枫一手。安以枫有些无奈:“哪来什么小男生啊?”
“不是小男生还是小女生?你不是说不喜欢女的吗。”郁小月呛声,但话刚从嘴里掉出来她就后悔了。
此话一出,她这些年的在意、拧巴和放不下简直昭然若揭。现下的气氛像极了有人在两人中间投入了一颗闪光弹,把她们遮遮掩掩的关系照得清清楚楚,亮得两人都偏过头去,不再对视。
安以枫用衣角擦掉手上的水珠,面不改色地解释道:“……没有女生也没有男生,是隔壁奶茶店送我的。她们消毒灯坏了,我帮忙修了一下。”
郁小月面上挂不住,支吾了一句,说的什么连自己都没听清。她后悔拒绝了这杯奶茶,更后悔自己的口不择言。
人家喜不喜欢女的跟自己还有半毛钱关系吗?自己干嘛非要上赶子找脸丢呢?
郁小月不再犹豫,赶紧坐上车,拧动车把。
咯嗒咯嗒——车撑没踢开,车尾发出钝钝的声响。
人在尴尬的时候会变得很忙,郁小月的脚往后蹬了两下都没有把车撑蹬开,反而让自己显得像个扑棱水的大白鹅。
“我来吧,”安以枫绕过来,脚轻轻一挑,掀起了车撑,“郁小月,之前是我错了。”
“啥?”郁小月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安以枫把奶茶重新挂回了郁小月的车把上,语气平淡:“以前太小,认不清自己。我没有不喜欢女生。奶茶你想喝就喝,不喝就替我扔了。”
说完,安以枫转身走回店里,没给郁小月多说什么的机会。
郁小月脑子一片浆糊,直到回到宿舍也没能反应过来。
她一边把吸管插入杯口一边细细反味着安以枫的话。
“我没有不喜欢女生”,双重否定表肯定,安以枫的意思是她喜欢女生。她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她说自己之前还小没有认清,那这几年的时间里,谁让她认清了?
郁小月不淡定了。
不是,凭什么呀?敢情自己表白的时候没赶上好时候呗。
夜色浓稠下来,郁小月惆怅地看向窗外。
她没吃晚饭,一杯不算太冰的饮品下肚,她更觉得肚子空空,一晃全是水。
肚子一空心也跟着空下来。另外两个室友大概还在图书馆学习,宿舍静悄悄的,全世界好像只剩郁小月一个人,以及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
不知道是安以枫的话作祟,还是相同的饥饿感勾起了她身体的记忆,郁小月再次想起了五年前那个挨饿的夜晚。
那个晚上,郁小月的世界也一样空空荡荡,她蜷缩在陌生的、硬邦邦的特训机构的宿舍床上,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躺着实在难受,心里还闷得喘不过气,郁小月踩着爬梯溜了下来,想去阳台上站一站。
这本是一间四人宿舍,但只住了三个人。除了安以枫和郁小月外,还有一位,就是在食堂门口嫌弃郁小月不说话的那位高挑的俏丽女生,叫任佑艾。
郁小月睡在安以枫上铺,任佑艾睡在另一侧的上铺。郁小月轻轻拉动阳台的门,门发出吱扭一声响动,任佑艾不耐烦地翻动身体,“啧”了一声,吓得郁小月不敢动了。
郁小月把阳台门虚掩上,蹑手蹑脚地走回床前,蹲在了安以枫的脚边。
她心里不安定,害怕得要命,只想离这里唯一让她有安全感的人近一点。
郁小月从小就没有安全感,稍微一点动静都能让她吓得发抖。妈妈曾经和小姨说,是郁小月在娘胎里就受了惊吓。
怀着郁小月的时候,爸爸在外面开货车,妈妈总是一个人睡在店里,遇到过几回小偷,此后妈妈就常在夜里惊醒。
郁小月生出来之后,瘦得像个没满月的小猫,哭都没什么声音。长大一点,她更是常常发烧惊厥,三天两头要去打针输液。郁小月读六年级那年,妈妈关了店陪爸爸一起去跑大车,路上出了事,丢下郁小月一个人病怏怏地活着。
虽然小姨对她很好,但小姨父是个私心重的,经济条件又不算太好,再加上有个亲生的女儿要疼要养,尽管郁小月过得不算谨小慎微,还是难免受气受伤,受挫磨。
郁小月成绩好,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读了一年之后却融入不了班级被排挤,功课太难跟不上,宿舍也住不惯,整日里头疼脑热,夜里失眠白日嗜睡,严重的时候还止不住地呕吐。
小姨心疼她,看见郁小月的小脸瘦得像烂在地里的黄瓜苗,小姨连着好几天梦见死去的姐姐沉默着抹眼泪,于是加紧给郁小月办了休学,让她在家好好养着。
只是这样一来小姨父心里犯嘀咕了。多养个孩子倒是没问题,但要是养个整日里长吁短叹的病秧子,可是要负担一辈子的。
于是他闲下来就在网上咨询各种育儿的专家教授。某天他偶然点进去一个科学教育视频,发现是一个高端大气的特训机构,宣称孩子无论是顽劣、厌学还是有网瘾,少则三月多则一年,出来之后通通变得面色红润,眼神清澈。
机构声称,不到必要时刻,绝不使用暴力手段。
小姨父动了心思,想着自己也是为了外甥女着想,于是狠狠心花了大半年的工资,报名了这个特训机构。
谁知道特训机构还要筛选,只收“不可救药”的孩子,小姨父背着小姨乱写一通,给郁小月编排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刁蛮恶童,这才换取了机会。
“恶童”郁小月不知其中缘由,蹲在安以枫的床边抹眼泪。
长夜漫漫,白天挨了打,晚上挨了饿,第二天还不知道要面临怎样的体罚。郁小月心里茫然一片,痛苦万分,头又撕裂一般地疼了起来。
正伤怀着,她感觉到身后的安以枫动了动。郁小月屏住呼吸,生怕把安以枫吵醒。
身后的响动没有持续太久,郁小月松了口气。脚蹲得有些发麻,她缓缓地移动了一下左脚,却没有蹲稳,身子向左侧倾倒了下去。
电光火石间,一双温热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郁小月的肩膀,给了她一个牢固的支撑力,把她扶正了。
郁小月扭过头去,对上一双睡意朦胧的漂亮眼睛。
月色跃过没有关好的门缝照了进来,在安以枫的脸上投下蒙蒙的光亮。她的眼睛像是夜里腾着雾气的清泉水,湿漉漉的,沉静又绵软。
望着它们,郁小月的眼神也沾染上一丝水润。
郁小月鼻尖一耸,水汽从眼底浮进视野,安以枫的脸顷刻化成水彩画,美得很抽象。
其实郁小月是很会撒泼耍赖的小姑娘,只是妈妈一走,她再也没地方撒娇,每次流眼泪都是在人后。她怕别人不会可怜她,又怕别人太可怜她。
可在安以枫面前,郁小月流的眼泪比这些年在旁人面前加起来的都要多。她的眼泪看见安以枫就像看见了亲人般,簌簌地争着掉下来。
“过来。”安以枫轻声说。声音很小,小到若是郁小月的眼睛没有被眼泪糊住而放大了听觉,应该是听不见的。
郁小月乖乖地凑过去。她身上穿了件安以枫的短袖当作睡衣,衣服很长,盖住了她的膝盖。
安以枫翻身侧躺,给身旁让出一处空位:“躺过来。”
郁小月也照做了。她抹了抹脸上的泪,不想弄脏安以枫的枕头。
宿舍的床不算大,即使郁小月清瘦,平躺着也还是有些拥挤。于是郁小月侧过身子,面朝着安以枫。
安以枫的呼吸轻柔地扫过郁小月的脸颊,郁小月鼻塞,只能用嘴巴呼吸,两人就这样亲密地交换着对方的气息。
“睡不着?”安以枫用气声说。声音一旦放低放轻就难免显得温柔,郁小月心里软乎乎一片,身体往前凑了凑,几乎是依偎在安以枫的怀里。
安以枫叹了口气,郁小月知道那不是嫌弃的语调。
安以枫把被子往郁小月身上扯了扯,手有规律地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语气似是无奈:“睡吧,再折腾明天的训练也坚持不下来了。”
郁小月低声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安以枫身上很香,郁小月哪怕鼻塞也闻得出来。明明郁小月用的也是她借给自己的沐浴露和洗发水,可是放在安以枫身上味道就是不一样。
或许像安以枫这样的体面人,无论做什么都是香的。
安以枫怀抱里的清润香气让她安心,郁小月的眉眼渐渐舒展开来,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