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小月悠悠然醒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肌肉是不酸痛的。
游太多泳了。
安以枫不在她旁边,套房的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郁小月喉咙干得要命,手一伸,在床头矮柜上摸到了一瓶水,盖子被拧松,虚盖在瓶口。
这是安以枫从过去就有的习惯,因为郁小月早上总会睡得手脚发软,偶尔面对某个结结实实的瓶盖,她哪怕用上牙也只能张牙舞爪地败下阵来。
郁小月闭着眼睛吞了两口清凉的水,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
哪里怪呢……
她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外面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小道光路,从光路的亮度判断,今天的阳光一定很充足。
不对。
郁小月猛地一怔,把手里的水瓶放在柜子上,一把抓起旁边的手机——
14:25。
“安以枫!我闹钟怎么没响啊?你、你怎么没叫我啊!”
她实习的时间特殊,因为是公益性质,又是线上,所以每周工作的时间都不太固定,这一周她排到了周一、周四、周五和周日四天。
一共四天,她还把第一天睡过头了,郁小月当即就觉得自己工作不保。
郁小月懊恼地发出一串小小的咆哮,揉揉眼睛,心惊胆战地打开和带教的对话框,发现有十几条她根本没见过的对话信息。
谁盗她号了!
安以枫慢悠悠地从客厅走过来。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上衣,一条垂坠版的黑色居家裤,戴着一副无镜片的薄边镜框,手上端着咖啡杯,脸色略带倦意。
“你终于醒了,我已经冒充你上了一早上的班了。”
郁小月呆坐在床上,还在消化这句梦想成真的话。
安以枫将咖啡杯放在桌上,走到郁小月身前,双手捧住郁小月睡眼惺忪的脸,手指把她的下巴微微托起,让她跟自己对视:“好难呀,我做得战战兢兢的,中间还开了个小会,还好不用打开摄像头。”
语气轻轻柔柔的,还有撒娇的意味,这让郁小月的心瞬间就软成一片。
“你怎么那么好呀,都不叫醒我。”郁小月用脸颊去蹭安以枫的手掌心,感受到小小的茧子带来的轻微粗粝感。
面对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郁小月,安以枫忍俊不禁:“叫了呀,你说让我不要吵,你好累,要睡觉。然后我问你要不要请假,你也摇头说不可以,我就只能替你拉磨了。”
“什么拉磨,”郁小月佯装发怒,“说得好像我马上要长驴耳了。”
洗漱完,郁小月坐在客厅边吃早餐边工作,期间,她打开替安以枫经营的账号,发现又涨了两万个粉丝。
郁小月翻看了一下私信,拒绝了一些要把服设图片拿去做参考完成课程作业的人,又回了一些“求原图”但不说拿去干什么的人,忽然被一条消息吸引了注意。
“有人问你能不能定制礼服诶!”
郁小月兴冲冲点进那个人的账号,发现竟然有V标。她立刻点进词条,发现这个人是网络歌手,在隔壁平台有不少粉丝,已经算是半个头部了,只是她没听说过。
安以枫顿了一下,刚要下意识回绝,就看到郁小月一双亮晶晶的瞳仁散发出满满的希冀与崇拜。
她忽然觉得试一下也不要紧,哪怕失败了,眼前这个人也是世界上倒数第一个会贬低她的人。
郁小月对她的事情如此上心,让安以枫多少对自己的天赋有了一点点认知。偶尔她会在心里雀跃一下,难道她不仅可以把东西修理还原,还可以创造吗?
难道她创造出的这些东西不是垃圾吗?
想到这里,安以枫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说:“那就试试吧。”
郁小月几欲垂泪,她紧急眨了几下眼,把漫上来的湿气阻挡在眼皮后。
她的孩子终于跑起来了!
-
那位网络歌手叫浮迎,不久后要举办生日会,正好也是出道七周年,她计划在生日会的最后重唱七年前让她火起来的那首原创歌曲,正好衔接后面的切蛋糕环节。
为了唱最后一首歌时的礼服,浮迎找了很多个设计师,看样品图时都还不错,但等成品做好试穿时却无法达到她的预期。
临近生日会,最后一条礼服还没有定下来。某天她心烦意乱地刷软件,刚巧刷到郁小月发的帖子,看到了安以枫练手做的礼服。
照片拍得很青涩,不过看得出来已经尽了力,灯光打得有些失真,但仍然让那件暗绿色丝绒礼服展现出了大部分的美丽。
浮迎立刻被这种有瑕疵的美丽吸引了。
现在AI盛行,很多账号都在用AI制作服设图,确实是漂亮梦幻,乍一眼很容易吸引目光,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满是油腻的错误。
甚至她还被某个设计师拿AI图糊弄过,成品跟样图唯一沾边的就是仔细看都乱七八糟。
虽然郁小月拍照功底欠缺,但可以看出她的努力和进步,一开始的帖子还有几张照片没对上焦,到了后面,甚至多了一些花里胡哨,但并不喧宾夺主的构图技巧。
和拍照技术相对应的是礼服的设计,从一开始的繁复,到后面逐渐简化出了自己的风格。
浮迎立刻产生了联系的想法,但真正让她决定的,是郁小月经营账号的态度。
她几乎每一条评论都会回复,从一开始只有零星几个评论,再到后面几百个,甚至最多的时候一千多条评论,她都会逐个回复过去,语气欢脱,还有点不自知的小幽默。
其实有一部分人是因为她搞笑的回复方式才留了下来,并跟她积极互动。
浮迎觉得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应该会很开心,所以编辑了简短的文字,询问对方接不接礼服定制。
没过多久她就收到了对方的回复。
氨乙酚:[跪接!!!]
浮迎笑出了声。
-
浮迎也在S市,催得很急,所以郁小月和安以枫只能提前结束了J市之旅,打道回府。
对此,安以枫比郁小月表现得更惋惜。
虽然一开始是郁小月叫嚷着要来旅行,但既然接到了很好的工作,她也就没什么遗憾。但安以枫不一样,她不喜欢计划被打乱,尤其是郁小月制定的计划。
安以枫知道让郁小月破天荒制定一次计划能有多难。
所以她向郁小月保证自己接下来会很努力,硬是在J市多留了一天。
她们在这抢来的一天里去了郁小月心心念念的故宫,郁小月挑了最厚的一套格格服,裹了里三层外三层,穿在身上像个球,但她满意得不得了。
安以枫也换了一套。郁小月娇憨,就像是哪个格格穿越来了似的,安以枫冰冷,像是专门来缉拿穿越人员的。两个人手牵手走在路上,时不时有人提出能不能给她们拍张照片,然后放在对方的社交平台,但都被她们婉拒了。
“我们马上要变成网红了,出门在外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
郁小月当时还在摇着扇子天马行空地想象,不知道自己的胡言乱语即将成为现实。
临走前,她们又见了邵亿一次,三个人找了个咖啡店,仪式感很强地坐在一起听了那期播客。
那期节目的名字很有趣,叫做《把恶龙踩在脚下前记得穿袜子:我们要无伤通关》。
名字和整期节目的风格很搭,轻快又生动。她们或许为了赢付出了一些代价,但审视的镜头永远对准她们卡通袜下被碾碎的恶龙。
邵亿是个很有能力的人,她把诙谐和小小的感伤融合得很好,即使有让人眼眶湿润的瞬间,也是动容的,而不是哀叹的。
再加上三个人本就很一致的脑回路,以及性格底色里那些十分搭配的地方,让这期节目没有丝毫尴尬与生疏,仿佛就是听两个朋友向另一个朋友讲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
邵亿开车送她们去高铁站,路上她说冥冥之中觉得这期节目的反响会很好,还说这是她录过最特别的一期。
郁小月捂嘴笑:“姐姐又在拉踩别的嘉宾了。”
安以枫也捂嘴笑:“姐姐之后再看到别的嘉宾不会想起我们吧?”
邵亿:“……”怎么感觉这俩人说话方如锦附身了似的。
回到S市的第二天郁小月和安以枫就去见了浮迎,还按她的要求带了几件礼服过去。
两个人都没有紧张。
郁小月不紧张是因为她相信安以枫,安以枫不紧张是因为她没抱任何希望。
毕竟她初出茅庐,对服装设计一知半解,做东西全靠着自学的那一点知识和自己莫名其妙的感受。感受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像在手中立刻生效的机械,她抓不住。
一个头部网络歌手,怎么样也算是半个明星了,人家会用一个这么没有经验的人吗?
她们没有在工作地点见浮迎,而是在一栋独栋别墅。浮迎最近因为生日会的事情压力很大,推掉了几个小活动,专门在家焦虑。
郁小月警告自己不要乱说话,但还是在迈进家门的时候对着浮迎发出感慨:“你家好大啊——”
这熟悉的呆感让浮迎立刻反应过来郁小月就是“氨乙酚”的皮下,同时通过安以枫的气质判断出她就是设计者。
浮迎今年三十四岁,从外表看,她完全可以去演戏,但她没有在火了之后就选择跨界,不只因为她只喜欢唱歌,还因为她一装哭就想笑。
“你看上去很年轻啊,这是你助理吗?”浮迎请她们坐下,并拿来两瓶玻璃瓶的矿泉水放在她们前面。
安以枫微微颔首:“不是,她是我女朋友。”
郁小月紧张地挪动了一下脚,有些担心浮迎会因为这个而不选择她们。毕竟身边有秦思英那样的室友,她防人之心不可无。
浮迎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说:“噢,原来是家庭作坊。”
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郁小月愣了一下,觉得浮迎说话的时候嘴巴好像不太愿意和脑子商量。她为浮迎的反黑站捏了一把汗。
“她有自己的工作,我也有,这些衣服是我平时做着玩玩的,她觉得有趣就开了个账号。”安以枫很正经地回答。
郁小月立刻觉得不对味,怎么能说“做着玩玩”呢,这显得很没有竞争力啊!
但浮迎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噢,是副业啊。”
郁小月再次觉得能玩转互联网的人都心很大。
“我们没有想靠这个盈利。”安以枫依旧如实回答。
郁小月恨不得跪下来求求安以枫,让她不要每句话都讲得像在反驳人家了。
但很快她就明白过来,这是安以枫的不配得感机制在发力。也许安以枫自己也没有发觉她在下意识搞砸这一切,以此证明她就是一个不配得到什么的人。
于是郁小月把玻璃水瓶拿过来拧开,塞到安以枫手里,很殷勤地说:“喝水,喝水。”
浮迎起身,把安以枫带来的礼服从塑料衣罩里拿出来,仔细端详了半天,还沿着腰身轻轻摸了一下。
然后,她笑道:“那之后你要做好盈利的心理准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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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礼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