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聊了很久,直到马红果再也坐不住,放下唱得声嘶力竭的秦思英出来找人。
这家KTV的走廊弯弯绕绕,马红果迷了好几次路,终于在某条路的尽头看到一个通向露台的连廊,远远看,露台上好像坐着两个人。
马红果风风火火地往前走,一边走还一边心虚,后悔自己没能拦住方如锦,还是让两个人独处了。
方如锦背对玻璃门而坐,郁小月在她的对面,所以马红果隔着玻璃门往露台一看,正好可以看到一个擦眼泪的郁小月。
马红果怒火攻心,以为郁小月被方如锦围追堵截到垂泪的地步,于是猛地推开门。
方如锦和郁小月都被门推开的声音吓了一跳,一回头,看见脸因暖气太足而发红的马红果,像个关公一样站在门口,一副要生擒贼人的模样。
一下有两张泪眼婆娑的脸对着自己,马红果被定在原地,无法克制住驰逸的想象力。
表白这种事,一个人哭是失败,两个人哭更像是成功啊!
“我会保密的。”见马红果来了,郁小月扯了一下方如锦的袖口,很小声地作出承诺。
方如锦回过头,抽出纸巾在脸上点按,轻轻摇头:“不用,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马红果不懂这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但能看出现在不是八卦的好时候,于是干巴巴地开口:“那个,时间快到了,还有十五分钟。”
郁小月如梦初醒般掏出手机,发现手机有几十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来自马红果,还有几条是安以枫问什么时候来接她。
“小安姐没着急吧?”
方如锦诚心实意地问了一句,但到了马红果耳朵里却变了味,她左看看方如锦,右看看郁小月,发觉两个人之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这种亲近让她不爽。
倒不是说她替安以枫不满——以她的道德感,哪怕真有什么,她也很难为安以枫抱不平——说到底,马红果更在意自己和郁小月友谊的浓度有没有被别人稀释。
她不想看方如锦借着表白失败的名义横插一脚,排到自己前头去。
马红果自认为自己就两个缺点,一是贪财,二是对友情的占有欲。
有时候她恨不得给郁小月脑门上刻三个字:已有闺。
“她没着急,我们约好了等下让她来接我。”郁小月含羞一笑。秀恩爱的事她顺手就做了,一时间也顾不上方如锦情场多失意。
“差不多得了啊,我还心痛着呢。”方如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顺手把桌上几个空酒瓶抱在了怀里。聊到一半时,她还专门又去拿了几瓶。
郁小月也起身,揉揉因为流泪而被风吹痛的脸颊:“你心痛对象又不是我。”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像是开了加密通话似的,让站在一边的马红果听着浑身刺挠。
终于,郁小月良心发现般走过来挽马红果的胳膊,亲昵地凑在她耳边说:“问题解决了,但我还是会请你吃麻辣烫的。”
根本不是麻辣烫的事!
马红果撇了撇嘴,但碍于方如锦在旁边,她没说话。
郁小月见马红果没理她,还以为是马红果讨厌她身上的酒味,便拉开一点距离,可怜巴巴地垂着头:“对了,等明天,我要告诉你如锦跟我说了什么。”
“剧透一下,”她眨巴了一下眼,“跟她前任有关。”
马红果眼睛亮了,她就知道自己在郁小月心里还是很有地位的。
“成交!”马红果其实对方如锦的前任不感兴趣,她只是想要一个来自郁小月的知情权。
方如锦见两个人当着她的面达成共识,一脸无语:“我还在这呢,你俩这密谋也太大声了吧。”
回到包厢,她们和秦思英合唱了一首摇滚版难忘今宵,便结束了今天的宿舍聚会。
夜里风大,刚出门的几人都被吹得瑟缩起来,挤成一团。
“我打好车了。”秦思英声音劈叉地说。
郁小月迷蒙的脑子忽然想起来点什么,她忘记看安以枫给自己的回复了。
她还没来得及掏出手机,就听到不远处有个熟悉的声音传来:“郁小月,这边。”
KTV在商厦里面,这个点大门已经关了,所以她们几个走了偏门出来。偏门外面灯光昏暗,风一吹更是扑面而来的萧索,而安以枫就安安静静地靠在车前,似乎在等郁小月把她这个人想起来。
“噢!我忘记了……不用打车了,有人送我们。”
酒劲上来了,郁小月说话有点控制不好舌头。说完这句话,她便撒开腿朝安以枫跑过去,结结实实撞进安以枫怀里。
安以枫不用低头都能闻到郁小月身上那股酒味,她微皱眉头,捏住郁小月发凉的手指,开口:“这是喝了多少?”
“你身上好暖和啊。”郁小月像只烤到火的小熊,满足地把脸在安以枫身上蹭来蹭去,一只手被安以枫捉在手心里,她就用另一只去摸安以枫的脖子、耳朵,直到指尖被安以枫皮肤的温度包裹。
如此黏腻的动作让安以枫有些不适应,尤其是被三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
“让你室友上车吧。”安以枫把几乎挂在自己身上的郁小月往下扯了扯,朝马红果几人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她的目光在方如锦身上多停留了一秒,但也只是一秒而已。
马红果注意到这种微妙,她戳了戳方如锦的肩膀,发出“啊哦”的一声,多少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方如锦倒是没给出什么反应,她面色如常朝前走过去,很自然地跟安以枫说了几句话,就打开车门坐进了后排。
“红果,思英,快上车吧,太冷了。”郁小月半眯着眼睛,朝站在原地愣神的马红果和秦思英挥手。
秦思英此刻的表情已经不能用简单的震惊形容了。她刚刚还堆满旋律的大脑里一时间涌现出很多令她尴尬的记忆,她记得自己好像跟宿舍里的某个人说了安以枫的坏话,但一时间记不清是谁了。
希望别是郁小月吧……
不过她们宿舍含拉拉量怎么这么高?她当初只猜过方如锦,没想到郁小月这么不显山露水的一个人也沦陷了。
想到这里,秦思英转头看向和她一样震惊的马红果,天真地以为马红果也不知情,于是声音沙哑地揶揄:“没想到吧,你的好闺蜜竟然是拉拉。世界都要崩塌了吧?愿世界再多给我们异性恋一点包容。”
马红果白了她一眼:“世界还不够包容你?你是顺直我可不是。”
马红果早就看她不太顺眼,秦思英这个人差不多每天都要发表点恐同宣言,也就是郁小月和方如锦脾气好才能忍,但她忍不了。
莫名其妙被怼了一句,秦思英尴尬地在原地顿了顿脚,还是跟着马红果上了车。
但秦思英这个人似乎不知道收敛这两个字怎么写,又或许是要找回一点面子,一路上,她几乎一刻不停地在开不合时宜的玩笑,想展现自己对女同群体的热情,但适得其反,搞得除了安以枫之外的几个人都不太舒服。
而安以枫没什么感觉,是因为她早就在郁小月那里知道了秦思英是这么个性格,所以对她一切魔法攻击都提前设好了心防,不会被轻易击穿。
对郁小月她们来说,秦思英是相处了三年的多面复杂的室友,但对安以枫而言,秦思英只是一个符号化的陌生人,听她说话跟看下沉市场的视频软件下面的评论一样,没有深思和回击的必要。
“说实话我也挺想当拉拉的,还是跟女人谈恋爱爽啊,又不用担心怀孕,彼此又更能明白对方的心思,而且女生还更会照顾人……说真的,其实我觉得我也不是纯异性恋,我跟我前任谈的时候气得想把他叽叽切了,这是不是说明我也有当拉拉的潜质?”
车内陷入诡异的沉默,郁小月甚至分不清自己的呕吐欲是来自酒精还是秦思英。
马红果接话:“你把他切了和你当拉拉有啥必然的联系吗?”
坐在副驾驶的郁小月忽然笑了起来,她轻轻挠了一下安以枫的手,小声嘀咕:“当然了我们啥必也是要联系的。”
安以枫被她这个谐音梗冷到了,但仍然很给面子地做出反应,用口型说了个“哈哈”出来。
秦思英继续用她的破锣嗓子回答马红果的话:“有联系啊,切了之后他就变成女的了,那我跟他谈恋爱不就是拉拉?”
车内再度陷入沉默。
郁小月忽然觉得有点丢脸,因为她曾经跟安以枫说过,秦思英算是她“半个朋友”。
可现在她这半个朋友哪怕哑成这样都坚持恐同,实在是显得她太交友不慎了!
但好在安以枫没什么反应,依旧顶着张俊脸在专心开车,只有在别人专门把话题抛给她时才会给出一点客气又疏远的回应,这让郁小月稍微安心一点。
“女人不是残缺的男人。”冷不丁地,方如锦似是忍无可忍地抛出这么一句话。
完了,好像要吵起来了。郁小月心中一紧,本来昏昏沉沉的脑子忽然清醒了几分。
“我也没这个意思,你为什么要上纲上……”秦思英果然一点就炸,她直起身子,有些激动地面朝方如锦,话说到一半,被夹在中间的马红果呵斥了一句:“行了!”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马红果平时看上去脾气很好的样子,但秦思英就是有点怕马红果。或许是因为她能在马红果身上识别到一种不怕事情闹大的气质。
气氛实在算不上友好,安以枫忽然轻声问郁小月:“开快了你会想吐吗?”
郁小月摇摇头。再不把她们弄下车她才是要紧张吐了。
于是安以枫适当地加了速,这种不言而喻的推背感让后座的几人一时间都不再开口。
但秦思英这人是不会消停的,她先是向窗外张望了一会,消化了一下接连吃瘪的郁闷,然后将话头直指安以枫——她看出安以枫好像是个好脾气的人。
再说了,这个话题聊崩了就换一个嘛,为什么大家都这么严肃?
“小安姐,”她跟着方如锦一起这么叫安以枫,“你家里很有钱吧?”
她的言外之意是,你只靠修车赚不到买这辆车的钱吧?
安以枫淡淡回答:“还好。”
秦思英发现有人还愿意搭理她,简直开心坏了:“你简直是天菜级别呀,长得好看又有钱,你是T还是P?”
得了,又拐到这个话题上了。
马红果和方如锦两个人对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之前怎么没觉得秦思英没情商到这种地步呢?是今天唱太久缺氧了还是怎么回事?
“T和P是什么意思?”安以枫非常明显地在装傻。
秦思英愣了一下,她似乎品出一点被当傻子的意味,但仍然倔强地开口:“就是攻还是受,1还是0……你不会不懂吧?”
“抱歉,我不太懂这些互联网上的名词和分类,”安以枫的语气听上去像是真的有点歉意,“毕竟我和小月是活在现实当中的人。”
郁小月用手遮住嘴巴偷偷勾起嘴角,感慨安以枫这种伤人于无形的语言艺术。能让你感受到一点不对劲,但语气真挚,态度诚恳,要是计较了还显得自己咄咄逼人,不计较但又觉得胸闷。
秦思英终于不再说话。或许她终于意识到在这辆行驶的车里,其实没有一个人真的愿意搭理她。
她说话真的那么冒犯人吗?她……她明明不恐同的呀,她对这个群体一向是尊重理解但不推崇,毕竟小众群体就该保持小众。
但她真不恐同呀。
可为什么每个人都会被她冒犯到呢?
秦思英忽然庆幸自己不是女同,就算是天菜级别的安以枫要跟她谈恋爱她也要拒绝,毕竟她大大咧咧的,受不了这种细腻敏感的恋爱。
但她还是觉得自己不恐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0章 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