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泪

在讲故事之前,方如锦回了一趟包厢,把郁小月的棉服带了过来,还拎了两瓶啤酒。

“大冷天的坐在露台喝啤酒啊。”郁小月接过棉服,穿在身上,瞬间像只笨拙的企鹅一样鼓鼓囊囊。

方如锦撬开其中一瓶,递给郁小月,鼻尖因为冷冽的夜风而有些发红。

“多喝几口就热了,”她打开另一瓶,十分豪迈地灌了几口,打了个寒颤,“好冷——”

郁小月从没见过方如锦这么接地气的样子,于是十分好奇地盯着她喝酒的样子看,想要看出一点端倪来。

“你在看什么?”方如锦忽然张牙舞爪地逼近郁小月,“是我太漂亮了吗?”

郁小月吓得往后一缩,脚却不受控制地向前踢去,结结实实踢到了方如锦的小腿上,把她踢得“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郁小月我只在开玩笑啊!”方如锦把腿蜷缩上椅子,快速地上下搓动,眼角因为疼痛渗出几滴眼泪,“你脚是铁板做的吗?”

郁小月有个毛病,每次越是急切地想要说对不起,她就越是想笑。明明心里觉得十分抱歉,但往往怕对方觉得自己不够诚恳而紧张,而一紧张就触发了某种靠笑意缓解的底层代码。

于是郁小月一边双手合十地坐着向方如锦鞠躬,一边笑得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可真够恶劣的。”方如锦放下脚,擦了擦座椅上被踩过的痕迹。

“我鞋、我鞋太硬了,”郁小月稍微缓了一下,揉揉发痛的肚子,“安以枫给我买的防滑靴,因为我走路总是打滑。”

“被踢就算了,还要被按头磕你俩CP。”方如锦一脸苦涩,把瓶口塞进嘴巴里痛饮。

郁小月也有样学样地跟着方如锦一起举瓶,还胜负心很重地不肯先放下酒瓶。

不知道是那一脚消解了两个人之间此前有些尴尬的气氛,还是酒精赋予人傻乐的能力,郁小月和方如锦似乎终于找到了最适合她们的相处模式。

郁小月的身边的确没有什么拉拉朋友,她和安以枫这些年的爱恨情仇,大部分都只说给过马红果听。马红果是个很好的听众,但她往往不够客观,属于郁小月一掉眼泪就无脑跟随的类型。

更重要的是,感同身受这种东西,似乎真的需要经历过一样的心理波折才能生效,不然永远都是别人的故事。

而方如锦和郁小月一样,都是在16、7岁时迎来了自己的性向觉醒,暗恋时很轻易就接受了自己的性取向,但真正谈起恋爱来,才意识到内心似乎还在犹豫和摇摆,有种不可名状的退缩欲。

“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这样呢。”郁小月是真的很吃惊,她没想到有人能跟她有几乎完全相同的心路历程,而这个人就在她隔壁床位睡了三年。

“当时我喜欢安以枫的时候从来没怀疑过自己,也从来没有为自己的喜欢感到羞耻,但是等我们真的在一起之后,好像就像是从浅水区一下到了深水区……我总是有种脚够不着地的感觉,但是安以枫完全不一样,她很从容,所以我就更慌张了。”郁小月补充道。

方如锦的两只眼睛已经有了朦胧感,但她的思维却异常清晰:“有人管我们这种叫做人人喊打的回避型。”

郁小月听过这个名词,准确来说叫做“回避型依恋人格”,在此之前她从来没往自己头上套过。之前秦思英谈过一任让她崩溃的男友,分手原因就是说自己是回避型,秦思英气得在宿舍大放厥词,说回避型都该被枪毙。

郁小月生平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该被枪毙。

方如锦搓搓发凉的手指,略作深沉地说:“或许我们只是需要更多的空间去接纳自我吧。你跟家里人出柜了吗?”

“完全没有,想都不敢想。她们是勤勤恳恳的劳动人民,接受不了资本主义自由的洗礼。”郁小月顺畅地说完了一个长难句,有些惊讶地举着酒瓶在灯光下看了一眼。

原来她是喝了酒之后嘴皮子更利索的类型。

方如锦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我家也一样,往上数三代都是老师,你敢想象那种压迫感吗?”

郁小月恍然大悟,终于明白方如锦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来自于哪里了。

郁小月一直觉得方如锦身上有一种长期浸染在规矩与秩序之下的淡然,就好像天塌下来也只会轻轻说一句“砸死我吧”。原来是因为她本身就被所谓的框架砸死太多次了。

“那你岂不是活得很累啊?”郁小月不敢想象身边围着一群老师的生活,按照刻板印象,方如锦家每间卧室的门上可能都贴着“入室即静”和“入座即学”。

方如锦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是啊,而且她们个个都当过优秀班主任。能当优秀班主任的人,没点掌控欲估计要被学生掀翻了。”

“天呐。”郁小月咂舌。她不敢想象方如锦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所以你猜猜我前任是谁?”方如锦饶有兴致地将空酒瓶在桌上滚了一圈,滚到郁小月的手指前面。

郁小月愣了一下,用手指按住空酒瓶:“该不会是你班主任吧?”

“……才不是。”方如锦嫌恶地皱起眉,显然被郁小月猜想的角色恶心到了,“我高中班主任是个秃顶老头。”

“我以为你为了报复你家长,所以在她们的职业范围内找女朋友。”

方如锦努了努嘴:“怎么不算呢?我前任是我妈妈的课代表,她最最喜欢的宝贝疙瘩。”

“哇哦。”郁小月无法克制八卦之魂,身体前倾,“但我记得你谈恋爱是在大一,所以……”

所以方如锦的故事徐徐展开在郁小月面前。

方如锦只考上S市商学院这件事,按她家长的话来说,是“家庭前所未有的危机与耻辱”。

方如锦在S市商学院读了半个学期,寒假回家的空档,她的亲人齐聚一堂,劝她回高中母校复读。

“你这个学历出来根本没办法当老师知道吗?”

“我们辛辛苦苦培养你十几年,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吗?”

“爸爸在家长面前都抬不起头啊,自己家女儿都上一个烂大学,别人怎么放心叫我教人家的孩子?”

方如锦早已对这些声音置若罔闻,直到她妈妈当着来家里答疑的学生们的面,将她骂了个狗血喷头。

只是单纯的辱骂还不够,在方如锦再次面无表情地拒绝复读的建议后,她妈妈急火攻心,抽了方如锦一个耳光。

方如锦踉跄地倒在沙发上,牙齿勾到口腔内壁,带出一点血来。她知道那是耻辱的味道。

浓烈的恨意让她直勾勾地抬起眼,然后撞上一双小鹿般明亮的眼睛。

澄澈、清透,带着一丝错愕与怜悯。那个叫邵亿的女孩,正眼角低垂地望着她。

邵亿,邵亿。

这个名字从两年前就开始被方如锦的妈妈常挂在嘴边,最夸张的描述,是说班里有个邵亿,能让她多活好几年。

就连名字都那么好听,简短而有力量,不像自己——如花似锦,如花般美丽,似锦缎般柔软。

当然这两个形容其实并没有不妥,只是她太知道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家里人对她最大的期许,不过是漂亮温婉,当老师,嫁公务员,一年有两个长假期,可以多陪伴孩子。

其实那一眼并没有让方如锦产生任何报复的想法,但被甩完耳光后抬起头的那一瞬,耳边的嗡嗡声和脸颊**的感觉,混杂着难以名状的屈辱,让世界在她眼前放慢了许多倍,以至于邵亿的脸被她牢牢地刻进了脑子里。

那天晚上,方如锦做了个奇怪的梦,梦到自己被邵亿狠狠压在地上,她感到窒息,又闻到香气,到最后,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想要让邵亿起身,还是压得更狠一些。

第二天清晨,她听到客厅里又传来一阵小小的喧闹,是妈妈班里那群每日按时来答疑的学生们。方如锦不得不承认妈妈是个万分尽职的老师,不过代价是成为一个偶尔残忍的母亲。

过了一阵,方如锦出去洗漱,回房间时,她发现邵亿正垂着双手站在门口,似乎在等她回来。

她无法忘记那天邵亿的样子。

邵亿穿了一件纯白色的毛衣,把她清丽的面庞衬托得宛若一朵洁白的小花。邵亿手长脚长,看上去很适合跳方如锦妈妈最喜欢的民族舞。邵亿身形单薄,低眉顺眼时,像一只等待人认领的小型犬。

邵亿,邵亿。

方如锦把邵亿请进房间。她坐下,而邵亿站着,她心里还因着昨晚那个梦而有着某种怪异的感觉,直到邵亿开口,替方如锦的妈妈说情。

“蒋老师她实在不该动手,更不该当着我们这群外人的面打你……如锦姐姐,其实蒋老师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她也经常在我们面前夸你……她说你写字特别漂亮。”

方如锦嘲讽地嗤笑出声。

邵亿,你知道她是怎么夸你的吗?她夸你聪明,夸你玲珑,夸你勇敢有胆识,夸你样样精通,夸你简直像在夸一个能够上天入地的神仙。

而夸我,只能夸我写得一手好字。

方如锦没能把心里话说出口,因为她那一颗被忮忌浸满的心已经鼓胀到喉咙。

邵亿还在说个不停,那双晶莹的眼睛里透出满满的真诚。方如锦恶劣地想,这个邵亿如果真的像她妈妈说的那样聪明,怎么会看不懂自己脸上的嫌恶?

“虽然是蒋老师让我来的,但我说的都是真心的,我也觉得你很好,很……”

邵亿的话没说完。她的脸在方如锦的紧盯下变得通红,红色从她的脸颊一直蔓延到脖子,似乎还有向下发展的趋势。

就是这个时候方如锦知道,她找到了还击那一记耳光最好的方式。

方如锦告诉邵亿,除了写字漂亮,自己还有一个特长,问邵亿想不想知道。

邵亿结巴着说想。

于是方如锦站起身,捧着邵亿的脸吻她。

邵亿的身子被这个攻势很猛的吻逼得连连后退,但她始终没有推开方如锦。直到邵亿的后背抵到墙上,她顺着墙向下滑,方如锦也跟着她向下,最后,邵亿被方如锦压在地板上。

方如锦的膝盖磕在地板上,硌得她想要起身,但邵亿的手臂在这时环住了她的腰,主动凑上来吻她的脖子。

梦是反的,方如锦想。

她们谈起了地下恋爱,方如锦总是轻轻松松就让邵亿把大把时间花在她身上。

她让邵亿每天都要跟她打电话,每周都要给她手写信,让邵亿翘掉周末的课坐高铁来隔壁市找她,她拉着邵亿去拉吧喝酒,让邵亿跟她一起在锁骨下方纹了一只小小的飞鸟。

跟她一起堕落吧,邵亿。

高考前夕,方如锦主动打电话给妈妈,不经意间提起邵亿的近况,说自己好像听说邵亿谈了恋爱。

蒋老师当然不信,方如锦继续加码,说自己刷到邵亿的社交账号,看到她还在锁骨下纹了身。

蒋老师愤怒地把电话挂断了。

方如锦想象着妈妈恼羞成怒、气急败坏、恨铁不成钢的脸,差点没把眼泪笑出来。

等到第二天,蒋老师给方如锦回了电话。

“是有这么回事,我劝她收了收心……现在的小孩子都比较有主意,过度干涉适得其反,尤其是像邵亿这么优秀的孩子……是考不了公了,但邵亿学理,她之后比较想走科研这条路,我是觉得她条条大路通罗马。”

这次是方如锦挂断的电话。

她开始变本加厉地耗费邵亿的心神。故意闹分手让邵亿没日没夜地挽回,佯装被妈妈逼得要跳河挑拨她们之间的关系……有时候方如锦看着邵亿流泪的样子,会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悲的人。

高考成绩出来了,邵亿的成绩比想象中还要好,最顶尖的两所学校抢着要她,但邵亿竟然执意想要去S大。

虽然S大也很好,但总归是差了一个梯队,邵亿的家长和蒋老师急得团团转,不明白怎么就差临门一脚,邵亿却突然变得这么叛逆。

方如锦最终还是选择放过了邵亿。

她失去了报复的快感,也不愿再看见邵亿为她流泪,她主动劝邵亿放弃了读S大的想法,答应邵亿会经常去看她,也准许邵亿频繁来找她。

方如锦对邵亿的感情早已复杂得无法探明,或许从某个她也不知道的节点开始,报复只是变成了她选择去爱邵亿的幌子。

方如锦大二这一年,她和邵亿踏踏实实地谈起了最平常的恋爱。

邵亿还是那么优秀,她在学校和朋友组了一个乐队,她是吉他手。乐队的创作质量很高,再加上几个人出众的外表和学历加持,她们很快就小有名气。

方如锦去她们学校看她演出,邵亿下了台,乌泱泱一群人挤过来给邵亿送花、合影。方如锦远远看着,觉得邵亿露出来的那个飞鸟纹身格外刺眼。

后来,邵亿高调出柜,说这个纹身是和女朋友的情侣纹身。

邵亿也三番两次暗示方如锦,想要把她介绍给自己的朋友、家人,甚至粉丝。方如锦总是会在这个话题到来时感到恐慌。

寒假时,方如锦回家,蒋老师在餐桌上云淡风轻地提起了邵亿,说她现在已经多有名,多有出息,而自己身为她的老师有多骄傲。

方如锦试探地问:“你知道她是同/性/恋吗?”

“知道啊。”

看母亲的反应,方如锦觉得自己似乎离出柜并不遥远,于是她开玩笑般地说:“那如果我也是呢?”

蒋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露出一抹似是嘲讽的笑容:“你觉得以你的能力,配当一个脑子不正常,还能不被别人笑话的人吗?”

方如锦终于明白,不是她妈妈可以接受同/性/恋,而是只有那个人是邵亿时,才能配被接纳。

那么,把她和邵亿糅杂在一起,到底会是她玷/污邵亿,还是邵亿净化她呢?

方如锦终于无法忍受看着自己爱的人变得更加美好时,她那日益不平衡的内心又再次泛起忮忌。

她是个胆小鬼,她不敢和邵亿手牵手站在别人面前,因为她怕别人发现只有自己是个一文不值的人。她也不敢失去本就不易得的家庭的爱,即使这份爱混杂着不屑和失望。

她给的爱太懦弱,而邵亿值得最好的爱。

所以方如锦提了分手。

而邵亿依旧拼命挽回。她整日往返于J市和S市之间,知道方如锦不愿意公开恋情,她不敢在宿舍楼下等,也不敢出现在教学楼和图书馆附近,所以干脆在校门口一夜夜蹲守,希望方如锦见她一面。

她们见面,争吵,哭泣,拥抱,推搡,亲吻,沉默,然后又是新一轮的重蹈覆辙。

方如锦不够心狠,她总是无法利落地跟邵亿一刀两断,于是两个人纠缠了小半年,直到某一天,方如锦远远看见等在校门口的邵亿时,发现她好像瘦了很多很多。

邵亿呆滞地站在大门前,宽大的衣摆下几乎看不见她的身体。朗朗白日下,邵亿像一只孤魂野鬼。

方如锦终于下定决心不再见邵亿。

于是那天,方如锦将她和邵亿在一起的事实全盘托出。看着邵亿一点一点暗淡下去的眼睛,方如锦心如刀割,但还是说出了那句让邵亿不再回头的话。

“跟你在一起,我永远没办法变得自信,比起爱你,我更嫉妒你。”

她用了嫉妒这个词,因为比起忮忌,她觉得嫉妒更符合她对邵亿的感情——带着女性的惺惺相惜,带着那么一丝钦佩与崇拜,但依然无法忽视对你的小小恨意。

听到最后,听故事的郁小月和讲故事的方如锦都被眼泪淹没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9章 泪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修理恋爱
连载中浊鸢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