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以枫和严律师聊了很久,直到二楼的茶室即将关门,孙凡瑞哈欠连天地过来催促,她们才互换联系方式,礼貌告别。
正如郁小月预料的那样,严律师并不觉得郁小月的卧底计划是个好主意。
首先是取证的难度大。涉及猥亵的案件中可以作为证据的有几大类,包括物证、书证、证人证言、视听资料、医学证据及心理评估等,郁小月作为第三方,在无法近距离接触赵教官的前提下,能够获取的证据实在有限。
若从受害者入手,那么据她所知,郁小月实习的职位并不能与封闭机构内的学员有太多接触。而且学员在校的周期通常较短,短则两三月,长也不过半年,想要在这期间发现受害者并获得其心理上的信任,实在是非常难。
其次,郁小月想要采取的曝光手段,即利用机构账号的影响力进行证据的公布,说不定也会为她带来后续的法律纠纷。
“况且她目前是个大四的学生,”严律师手指轻叩桌面,“毕业在即,她也应该没有长期卧底的打算。况且就为了这么一个赵教官,实在没必要搭上自己的前途。”
严律师说的这些,其实安以枫已经多多少少都有了心理准备。
“那有什么更好的办法给他定罪吗?”安以枫问道。
严律师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思忖片刻,说:“想要定罪确实很难,但可以利用舆论让他不在机构内工作,至少离孩子们远一点。他现在算个当地的小网红,其实对我们的舆论来说是个好事,至少会有更多双眼睛盯着他,关注他未来的动向。”
安以枫苦涩地笑了一下:“这样离我们的目的太远了,我们必须把他送进去。”
严律师沉默下来。
她对秉持着正义感的人有天然的好感,即使这群人总是天马行空,喜欢做一些力不能及的事情。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位赵教官确实不再实施犯罪行为了,因此也找不到证据,你们该怎么办?”
安以枫脱口而出:“那就制造证据。”
严律师没忍住低声笑了起来:“以枫,这种话还是别跟律师说吧。”
等到笑意平缓,严律师恢复了一点严肃的神情:“我劝你不要做这种灯下黑的事情。”
其实安以枫的内心也有一些不安,她此刻远没有面对郁小月的时候那种云淡风轻,一切都胜券在握的姿态。
“他总得为自己的行为付出点代价吧。”安以枫似有暗示。
严律师缓慢地摇头:“我还以为你和你的女朋友一样追求绝对的正义。”
安以枫垂眼轻笑,然后抬头:“有时候正义也需要一点手段,不是吗?”
严律师觉得她们的谈话已经脱离了咨询的范围,这位年轻的小朋友似乎想要钻一些法律上的空档,便出言提醒:“就凭我对你女朋友浅显的了解,她也不会同意你这样做的。”
安以枫无力地叹气。她知道严律师是对的。
其实她很极端地想过,如果郁小月无法凭借自己的努力完成她想做的这件事,那就让自己用一些不太光彩的办法帮帮她。
想要见律师,她也是想知道怎么以最小的代价阴赵教官一把。
像郁小月那样真诚到笨拙的人,实在很难做成自己想要的事,而胜利往往掌握在与自己同样卑劣的人手中。
见安以枫不语,严律师以为自己的话越界了,轻咳一声说道:“既然要利用舆论,就要尽量让自己的手段干干净净,不然舆论反扑,反而会让后来者的路更难走。”
安以枫明白她的意思。
两个人沉默地喝了一会茶,茶室的客人走得只剩她们和旁边一桌的孙凡瑞姐妹两人。
严律师察觉到安以枫不会再听自己劝,让郁小月不要去,便泄了口气,问安以枫要郁小月签订的实习合同。
安以枫早早就备好了,立刻用手机传给严律师。
严律师的语气里带上一丝嘉许:“你应该会是她很好的后盾。”
“后盾算不上吧,”安以枫淡淡地笑,把喝完的茶杯向前一推,“我顶多就是个漏勺,架在油锅上面,防止她一不留神掉进去。”
严律师被她的话逗笑:“漏勺也挺好的,浑身都是心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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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送走了孙凡瑞的姐姐和严律师,安以枫跟着孙凡瑞上了楼,刚进门,就看见四个人齐刷刷地跪在沙发上,两两相对,朝着一本书跪拜。
“这是……”走在前面的孙凡瑞一个急刹,停住了脚步。
安以枫见郁小月和她们打成一片,温情脉脉地走过去,向下拉了拉郁小月卷起的衣摆:“玩得开心吗?”
郁小月一张脸红扑扑的,笑得眼角弯弯:“嗯!我麻将每一把都赢了。”
安以枫还想说些什么,一边的岑诗逸跳了起来,举着那本书,非要她也问个问题。
方欣也跟着应和:“我跟你说,这本答案之书准得我想哭。”
“你们真成年了吗?”孙凡瑞单手扶额,无法理解这群二十几岁的人对着一本答案之书磕头。
她以为成年后的聚会大家可以做一点更成熟的事情。
安以枫挨着郁小月坐下,由于挨得太近,郁小月稍微不自在地朝一旁挪了挪。
安以枫的心莫名沉了一下,但很快,她就调整好了心态。
大家又围着答案之书问了一轮无关紧要的问题,答案之书的魔力渐渐消失,给出的答案也模糊起来。
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一向睡得很早的郑可苗终于坐不住了,说要先回家。
聚会到了尾声,几人都起身告别,孙凡瑞送方欣回去,岑诗逸送郑可苗,安以枫和郁小月打车回酒店。
路上,郁小月睡眼惺忪,靠在安以枫的肩头,迷迷糊糊地跟她说话。
“郑可苗要了我的联系方式,岑诗逸也要了,但是方欣没要。”郁小月的头发垂在脸颊一侧,时不时被她的鼻息吹起来几根。
“嗯,”安以枫用手缠绕着郁小月发质绵软的头发,轻声应着,“方欣性格要冷一点。”
“是不是我这几年性格变好了很多?”郁小月闭上眼睛,声音渐渐小下去,“之前感觉她们都对我爱答不理的。”
从前在机构的时候,她们偶尔会来找安以枫和任佑艾说话,每次郁小月都游离于话题之外。但她确实也没有想要参与进去,因为她一门心思扑在安以枫身上。
安以枫嗅了嗅她的头发,说:“每个真正认识你的人都会喜欢上你的。”
她很庆幸自己是当时第一个真正认识郁小月的人。
车程有点远,司机开得平稳,车内气味温和,气温适中,郁小月无法抵抗睡意,握着安以枫的手指宣布她要入睡了。
“睡吧乖乖。”安以枫吻了吻她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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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郁小月去机构报到只剩一天的时间,安以枫看出她逐渐攀升的不安感。
晚上刚过九点,郁小月说身体好累,于是两个人早早洗了澡,躺在床上看一档极其无聊的综艺。
综艺里的人时不时发出夸张的笑声,安以枫觉得吵闹,便把声音开得很小,小到连郁小月的呼吸都能够盖过嘉宾们聒噪的声音。
郁小月被吹风机吹得有些毛躁的头发在灯光下透出一点橘色,有种温暖的视觉感。安以枫盯着郁小月的头顶看,看得久了,眼睛不再聚焦,橘色的光晕一圈圈放大,像是篝火在眼前燃烧。
安以枫忽然起身,俯身凑近郁小月的脸,眼睛发出熠熠的光彩。
“我给你染头发吧。”
郁小月懒洋洋地斜了她一眼:“把我看腻了?”
冷不丁被郁小月幽了一默,安以枫坏笑着去挠郁小月的肚子,把郁小月痒得连连求饶,说剃个光头她也认了。
于是安以枫很快下单了黑色染发剂,顺带捎了一把剪刀。
哄郁小月开心是一方面,隐藏她的特征也是一方面。机构里人多眼杂,虽然当年的郁小月并不显眼,但就怕有心人还记得,尤其是那位赵教官。
染发剂很快就到了,郁小月被安以枫安置在椅子上,脖子上围了一层薄薄的塑料膜,看上去很是乖巧。
“下手吧。”郁小月对自己这一头黄毛并没有什么留恋。
染发膏抹在靠近头皮的位置时有些发凉,郁小月瑟缩了一下脖子,安以枫把温热的手掌贴紧她的后脖颈,说:“放松。”
郁小月的确放松了,但她有个一放松就犯困的毛病,于是顶着一头染发剂不停地点头,安以枫不得不用一只手托着她的脸才能完成操作。
“清醒点郁小月,”安以枫站得腰酸,“你这头发平时看着不多,怎么染起来这么累人。”
郁小月半梦半醒间还能搭话:“噢……那剪短点吧。”
安以枫顿了一下:“真的?”
“真的。”郁小月的脑子没有进行任何的思考,只知道不能让别人的话掉在地上。
她们一个敢说一个敢剪,安以枫坏就坏在动手能力太强。于是头发才自上而下染了一半,她便拖着郁小月去洗了个头,开始动手修剪没有染好的部分。
整个过程,郁小月连眼都没睁开一下。
等到吹风机呼哧哧地对着郁小月的脑袋吹了大半天,她才不情不愿地醒来,用手把风口一遮,安以枫顺势按停了开关。
“染好了吗?”郁小月伸了个懒腰,肩颈嘎巴嘎吧地响了一阵。
安以枫轻吁一口气,用手背蹭了蹭发痒的额头:“染好了,也剪好了。”
“剪好?”郁小月猛地一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尾,结果摸了个空。
没有了!她的发尾没有了!
郁小月一晃脑袋才发现头轻了很多,她双手抱头,发现头发只剩到脖子中间的长度。
“安以枫!”郁小月惊叫出声,“你干了什么?”
安以枫一脸无辜地举着吹风机,语气糯糯:“你让我剪的。”
剪发的手感太好,她一时没忍住多剪了一点,边剪还边觉得自己可以系统地学一下理发,毕竟剪刀也算是机械工具。
郁小月往地上一看,干干净净,又往垃圾桶里去瞧,果然,一堆黑黄交替的头发,铺了厚厚的一层。
“其实剪得还挺好的……”郁小月一回头,安以枫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郁小月有一张偏圆的鹅蛋脸,鼻子挺拔而小巧,圆圆的脸颊肉和嘴巴周围的口轮匝肌给她平添了几分娇憨感。现在头发染了纯正的黑色,又剪了一个日系妹妹头,实在是跟她的五官融合得很完美。
郁小月悲愤交加,顾不上在旁边陶醉的安以枫,连滚带爬地冲到卫生间的镜子前——然后气消了。
不得不承认,这个发型和发色把她的脸型和五官都衬托得十分顺眼,甚至让她显得十分洋气。
不仅洋气,郁小月还第一次觉得自己穿着件睡衣都像走在东京街头,忧郁值直线上升。
安以枫小心翼翼地跟在她后面,两只手畏畏缩缩地背在身后,像是生怕郁小月一个不满意就会扑过来咬她。
“还不错。”郁小月微扬嘴角,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安以枫如释重负,从背后递过来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防蓝光的,没有度数,到时候你对着电脑工作的时候可以戴。”
郁小月总算明白了安以枫这一顿苦心孤诣的经营是为了什么。
她接过眼镜,架在脸上,嗯,连她自己都认不出镜子里的是郁小月了。
她彻彻底底有了去卧底的实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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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