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安以枫的车内,气氛要融洽许多。
李洛洛的情商确实很高,几句话下来就把郁小月皱皱巴巴的一颗心抚平了。
“小月姐,我不是来帮冯灿说话的,今天的事情确实是她不对,这样的话任谁听了都不舒服,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去体谅她。”李洛洛刚在后座坐稳,就马不停蹄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郁小月起初觉得让一个半大的孩子来安慰自己有些尴尬,摸了摸鼻梁,很不好意思地说:“我知道的,洛洛,今天的事让你见笑了。”
她一个成年人,明明最知道冯灿是小孩子心性,还要当真地跟她闹别扭,实在不应该。
李洛洛没有露出那种客套的笑,她抚了一下垂在眉前的刘海,很认真地说:“冯灿性格的高处和她性格的低处其实是一样的,高处是她至纯至真,喜欢谁就对谁特别好,也从来不会耍心眼,更不知道什么叫讨好,所以我跟她在一起每分每秒都觉得很真实。”
听到李洛洛这么夸冯灿,郁小月不自觉带上一点笑意:“她确实一点都不会讨好,小时候她过生日,她爸在市里给她买了条名牌的裙子,她很为难地说:‘爸爸,谢谢你,但我实在不喜欢,咋办啊?’后来裙子牌子都没拆就退了。她不是那种因为是别人的心意就改变自己想法的人。”
两个人都因为冯灿的这桩童年趣事笑了起来,郁小月觉得自己心中的郁结似乎已经无法凝聚,正在慢慢消融。
“小月姐,冯灿的低处是她有点神经大条,虽然有些时候她表现得大智若愚,但大部分时候她还是看不清、也看不懂很多东西。我觉得我们两个都很有发言权。”
李洛洛这句话意有所指,郁小月心领神会。
看来世界上最了解冯灿的两个人都在这里了。
“我知道我没资格去评判什么,但我觉得你真的是个好姐姐。我小时候超级羡慕冯灿有个姐姐,小时候我们还因为这个吵架,因为她总是显摆你给了她什么新东西,我每次晚上都羡慕得偷偷哭,真的。”
李洛洛有点俏皮地冲着郁小月眨眼睛,这种不太符合她性格的灵动表情让郁小月意识到她始终在试图让自己心情更好一点。
李洛洛没有姐姐,但她有个哥哥,郁小月不太了解她们家的相处模式,但从冯灿的只言片语中,郁小月能感受到李洛洛在家里似乎不太受重视。
“那我以后是你们两个的姐姐,”郁小月很利落地掏出手机,要李洛洛加她的微信,“你以后有什么要问的,或者要帮忙的,都可以发消息给我。”
李洛洛有点动容:“好。”
两个人加好了微信,又偷说了一阵冯灿的坏话,以至于口干舌燥,郁小月便给安以枫发了消息让她带奶茶回来。
“其实我觉得冯灿还挺像你的。”李洛洛总结陈词般说道。
郁小月哭笑不得:“刚把她数落了一顿,怎么现在说像我了?”
李洛洛赶紧摆手:“不是这个方面,是好的方面。我觉得你们本性上最好的那一面是类似的,都很善良,好像看不得任何人受委屈似的,但你们偏偏在这一点上对彼此有欠缺。”
郁小月似懂非懂:“可能因为我们从小打打闹闹惯了吧。”
“好像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吧,”李洛洛思索了一阵,继续说,“我忽然想到一件事,跟今天冯灿说的那句话有点关系。”
“什么事?”
“我们前段时间吵了架……因为我跟她表白,但她对我说她还想不清楚她的感情。这些冯灿应该跟你说了吧?那之后她就去S市找你了。”
郁小月微微窘迫,觉得自己知道的好像有点多:“对、对的,她跟我简略说了一下。”
李洛洛很坦荡地表示没关系,又说:“其实她回来之后我们又僵持了一段时间,后来我屈服了,觉得不能拿我们的友谊绑架她。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跟我说她即使喜欢我,也不能表现出来。她说她绝对不可以出柜。”
郁小月惊讶万分。
冯灿向来不是藏着掖着的性格,就算是再大逆不道的想法她也敢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出来,再加上她妈和她爸对她可谓是溺爱,郁小月实在没想到她会那么坚决地否定出柜的可能性。
“惊讶吧?我也很惊讶,因为我知道阿姨和叔叔算是对她言听计从,不然她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性格,”李洛洛不喜欢卖关子,直接切入正题,“我问她理由,她说是因为你。”
“因为我?”郁小月整个身子都恨不得扭到后座来。
李洛洛淡定回答:“对,她说她发现你也是女同,所以她不可能出柜,不然你就再也没有出柜的可能,保不齐她妈她爸还要怪在你头上。所以今天她说的那句为什么你总觉得阿姨叔叔会怪你,我在想,会不会还有这么一层应激的原因?”
郁小月觉得眼眶酸涩,但心中既不是感动,也不是释然,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悲哀和难过。
“灿灿真的挺傻的,”郁小月眨眨眼,把眼泪往回憋,“不管怎么样我都不可能出柜……这些事情明明根本不该她考虑。”
又傻又愣的冯灿,考虑这么多还考虑不到点上,真是笨得令人心碎。
李洛洛表示理解:“我也觉得她的想法不算聪明,但你知道,她自有一套逻辑。”
两个人的话音刚落,被吐槽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冯灿提着两杯果茶打开了车门,安以枫也同时坐进了驾驶室。
“聊啥呢?”冯灿瓮声瓮气,眼睛还有点肿,“给你俩带的果茶。”
“换好屏了?”郁小月接过果茶,很自然地接话。
哪料冯灿一听到她姐这么热情,还主动问她换屏的事情,心疼和愧疚的泪水夺眶而出,哭得像个**喷泉。
“哎,哎,哭啥!”郁小月正手足无措地掏纸,李洛洛已经熟练地把纸巾塞进了冯灿的手里,还帮忙给她顺气。
郁小月胡乱看了安以枫一眼,安以枫立刻举手作投降状:“我没骂她。”
贫嘴。
郁小月见不得妹妹哭得那么伤心,便很心疼地倾身去哄她:“没事,咱俩就拌了两句嘴嘛,我根本没往心里去。”
冯灿想的根本不是这件事,她抽抽嗒嗒地说:“姐,你那个特训机构……”
郁小月像个猎豹一样缩回身子,急吼吼地问安以枫:“你把我要去的事情告诉她了?”
“没……”安以枫如临大敌,解释的话还没完整说完,就被郁小月炮弹一样的话堵住。
“别哭,别哭,灿,很安全的,我就是去那里收集一点证据,我做的是文职,根本不会接触到那些坏人,你放心,我不会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大不了我就跑呀,对不对?”郁小月慌乱地一通解释。
安以枫无奈地闭上了眼睛,甚至想逃到车外去。
这下冯灿不哭了,而是遭雷击一样呆滞在原地,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你还要去那里上班?”她嗓子几乎破了音,“姐你疯了!”
车内乱成一锅粥,始作俑者安以枫挨了郁小月好几记眼刀,要不是两个小孩在这里,估计郁小月还要上嘴咬了。
迫于无奈,安以枫只能出面叫停混乱的局势,把自己对冯灿说的信息告诉了郁小月,又把郁小月说的东西向冯灿和李洛洛重新说明了一下。
她真是要被这个冯灿整怕了。
几人互通完消息,冯灿由刚刚的大哭,到震惊,再到担忧,最后到跃跃欲试,只历经了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
“那我能去吗?”冯灿坐不住了,“叫爸也把我送过去,我给你传递情报。”
“别异想天开了。”郁小月头都痛了。
都说事以密成,她为了自己的计划能够拥有最高的成功率,连马红果都没敢说,每天心里揣着个秘密生活,瞒东瞒西,她晚上都睡不好觉。
除此之外,她更怕知道的人越多,就会有越多人劝她不要去。
一个人的勇气不是递增函数,而是呈指数式下降,一时之勇并不难得,但这种类似于潜伏的勇气,实在忤逆人类趋利避害的本性。郁小月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在别人都劝她不要去的攻势下坚持多久。
可现在冯灿知道了,天啊,那可是冯灿啊。
她已经疲惫到不想跟安以枫说话了。
许久没有说话的李洛洛终于出声了:“那个机构叫什么名字?”
见郁小月一脸倦意,安以枫替她回答:“嘉荣基地。”
李洛洛的神色明显有了一丝慌乱,安以枫敏锐地捕捉到,发问:“有什么问题吗?”
“我还不太确定,”李洛洛紧皱眉头,“我班里有个同学也被送去了一个封闭学校,我听名字觉得有点熟悉,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
冯灿如梦初醒般接话:“袁巧秋?”
“对,是她,你有王妙的微信吗?四班的那个,她俩关系很好。”李洛洛抓起冯灿刚换好屏幕的手机,不由分说地解开了密码。
安以枫看在眼里,很不合时宜地想,郁小月每次输密码都捂得死死的,防她跟防贼一样。
而郁小月依旧疲软地仰躺在副驾驶座位上,一副面如死灰的样子。
她脑子里在想,要怎么把冯灿这个葫芦按下水。
后座两个小朋友很快找到了王妙的联系方式,李洛洛一番热络又不过火的客套之后,终于得到了她们想要的信息。
“嘉荣基地,就是嘉荣基地!”冯灿高声地叫起来,把沉思中的郁小月吓了一跳。
“你们同学也在那里?”郁小月的心因为这个离自己很近的女孩悬了起来,“她家里是什么情况,怎么把人送去那里了?”
李洛洛立刻补上她知道的信息:“她家庭条件还挺好的,性格也不软,平时算是挺傲的。”
“非常傲。”冯灿接话。
“只是她前段时间特别厌学,好像是网恋了,我跟她也不太熟悉,反正之后就听说她被送去一个封闭学校,好像那个学校还很有名。”李洛洛尽力地在脑中搜索着跟袁巧秋有关的记忆。
郁小月因为担忧而沉默下来,她现在恨不得立刻就去嘉荣基地报到,但入职时间还没到。
冯灿忽然想起安以枫说的话,于是声音发抖地问道:“以枫姐,你说的那个猥亵犯还在不在啊?”
两个成年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李洛洛忽然觉得有一阵风吹过,吹得她的四肢都如贴合了冰面一般发冷。
可没有一扇车窗是开着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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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露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