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什么。”郁小月神情窘迫,把安以枫环住她的手臂往下推,整个人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去。
安以枫收敛笑意,知道这里人多眼杂,不愿意让郁小月为难,便很自然地顺势坐下,开始若无其事地擦桌子。
这家店生意实在太火爆,翻台率又高,因此只能牺牲一些整洁度,以至桌子上浮了一层薄薄的油脂,有着黏腻的视觉感。
安以枫带了湿巾,把自己面前的油点擦掉,接着擦郁小月那边的。
李洛洛是个人精,看两个人都沉默下来,主动扯开话题:“以枫姐,你和小月姐是怎么认识的?”
安以枫转头看郁小月,不确定要不要如实回答。
郁小月有点为难,她很不擅长撒谎,毕竟一个谎要用另一个谎来圆,但也不想把机构的事情随意地讲出来。
有一种即将上战场的人不愿意谈论战争,要去坐牢的人不愿意描绘监狱一样微妙的情绪。
郁小月正支支吾吾地回答着,冯灿拎着四瓶冰镇汽水回来了,哐当往桌上一放,又从兜里掏出一个起瓶器。
“聊啥呢?”冯灿二话不说,拿着起瓶器开始怼汽水瓶,熟练得像开了十年啤酒瓶的老手。
李洛洛帮她扶住汽水瓶:“在聊小月姐和以枫姐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啊,”冯灿头一歪,回答得信誓旦旦,“以枫姐在我姐大学门口开修车铺。”
李洛洛偷偷观察郁小月放松下来的表情,看出那么一点不太对劲,但还是顺着冯灿的话往下接:“好有缘分呀。”
这两个人连怎么认识的都不肯交代,让李洛洛阅文无数的心不受控制地开始驰骋。
一/夜/情?三角恋?墙纸爱?
以枫姐看着一副清冷疏离的姐1感,刚刚小月姐一叫老婆,笑得像个渣A,眼里的调/教意味满得都要溢出来了。
谁家开修车铺的开这么好的车?穿衣打扮也不像一个普通的修理工,一定另有隐情。
霸道总裁为追清纯小白花怒开修车铺只为近水楼台先得月?
矜贵千金为爱痴狂玩角色扮演强取豪夺诱受农家女?
豪门御姐为钓系甜妹倾倒甘愿体验平凡生活博美人一笑?
李洛洛就这么默不作声地在脑子里脑补再脑补,响当当的标题起了一个又一个,直到她的嘴唇再也控制不住地向上抬。
“笑啥呢?”冯灿替她端来了麻辣烫,端端正正地放在她面前。
“没什么,”李洛洛回过神来,轻笑摇头,“谢谢。”
麻辣烫都上齐了,四个人沉默地吃起来。
事实上,是最聒噪的冯灿被她喜欢的食物堵住了嘴,剩下的三人都各有各的心事要想。
不过老娘麻辣烫确实名不虚传,一顿饭吃下来,几个人都像得到了净化一般。
“好吃,好吃,”冯灿满意得不得了,“我爱老娘麻辣烫。以枫姐,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安以枫确实觉得不错,味道比S市郁小月常点的那些家都强上很多。
“我觉得确实可以开连锁店。”
“到时候你去加盟,然后我和我姐天天去吃。”推荐的店被认可,冯灿骄傲得尾巴简直要翘到天上去,开始异想天开。
听到她的话,郁小月心中警铃大作,赶紧找补:“到时候你和洛洛一起来吃,我和以枫姐不收你钱。”
“肯定不能收我钱啊!”冯灿嘿嘿地笑起来。
李洛洛的眼神似有若无地掠过郁小月,也眯起眼睛跟着笑。
好险好险。郁小月觉得自己简直是力挽狂澜。
一旁的安以枫看出端倪,趁人之危用手去勾郁小月搭在桌子上的手指,郁小月一反常态地没有拒绝。
再也没有被误会她和冯灿更可怕的事情了,安以枫这点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小把戏,郁小月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冯灿注意到对面的两人缠缠绵绵的手,轻咳好几声作为提醒,都没能唤起她们的良知。
不过考虑到两个人刚刚复合,正是如胶似漆的阶段,冯灿只能默默忍耐。
看看这个安以枫都把她姐带成啥样了!
冯灿一边心中天人交战,一边站起身子:“咱走吧。”
几人拿好东西,出了门正要上车,郁小月忽然停脚,说要给冯灿换个手机屏。
冯灿感动,十分肉麻地贴着郁小月撒娇:“姐我就知道你爱我。”
郁小月真想把冯灿的嘴和她坏掉的手机屏一起换了。
冯灿一掏出手机,旁边的安以枫倒是发话了:“怎么碎成这样,要不然我直接给你换一个手机?”
冯灿开心地简直要跳起来,一句句“以枫姐我爱你”不要钱似地往外蹦。
郁小月来不及管李洛洛会不会吃醋,直接干脆地拒绝:“不行。”
她不知道安以枫抽什么风,两个人关系刚刚缓和,就要把充满罪恶的金钱塞进她和她家人的口袋。
“为啥——”冯灿像个小狗一样哀嚎。
“等买了新手机回去你妈问你哪来的,你怎么交代?”
“我、我就说你买的啊。”
郁小月哼了一声:“你高三了,我给你买个新手机,你妈你爸会怎么想我?”
冯灿被一时的得与失冲昏了头脑,话赶话般地脱口而出:“你怎么总是觉得妈和爸会怪你啊?”
一瞬间气氛降到冰点。
郁小月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一个拳,无数句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处,但发现哪句话都不合适说出口。
天真的冯灿,单纯的冯灿,活泼开朗的冯灿,和现在这个偶尔残忍的冯灿,一体两面,同时存在,都是她寄托亲人之爱的妹妹。
她明白或许在冯灿眼里,明明妈妈爸爸已经如此努力,而她这个姐姐还是不肯放下心防,非要当一个局外人。
郁小月深呼吸两下,声音有些卡顿,但她还是尽力发出音来:“是我总是多想。”
“我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冯灿也闹了别扭,连声姐都不肯再叫。
安以枫没想到自己的提议惹出了这么多不愉快,她敛睫收眸,上前一步揽住郁小月的腰,把她往车的方向带:“你先上车,我带她去换屏。”
郁小月低低应了一声,跟着她走向汽车,坐了进去。关车门前,她握了握安以枫的手指:“不怪你。”
安以枫俯身为她撩去鬓角的碎发,温柔开口:“我知道。”
“也不怪你。”她轻轻回握郁小月的手,起身把车门关上。
郁小月的眼睛一酸,低着头落了几滴泪。
安以枫回到李洛洛和冯灿身边,淡淡地说:“走吧。”
快去快回,她不想留郁小月一个人伤心。
李洛洛指了一下停车的方向,说:“以枫姐,我留下来陪小月姐吧。”
安以枫迟疑了一下。
郁小月现在说不定正在哭,李洛洛去了徒增她的尴尬。
只是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李洛洛的话堵住:“冯灿不懂事,很多话说不清楚,我正好替冯灿解释一下。”
解释?安以枫看着耷拉着个脑袋不说话的冯灿,心里莫名有点不满的情绪滋生出来。
“那我跟她确认一下。”安以枫松口。
郁小月答应李洛洛留下来,但安以枫知道她大概率是不想驳了李洛洛的面子。
四个人分成两头行动,安以枫领着闷闷不乐的冯灿走去马路对面的手机店换屏幕。
冯灿不说话,安以枫更不说话,两个人像是夜行的刺客一样默默赶路。她们都腿长步子大,走出一股脚下生风的感觉。
红灯,两人停在斑马线的一端。冯灿终于忍受不住这种简直如同凌迟的折磨,主动开口:“对不起,以枫姐。”
安以枫侧眼:“跟我道歉干什么?”
冯灿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一下子惹了两个人,还一个比一个不好惹。
绿灯亮了,安以枫二话不说继续往前走。
“你要给我换手机,结果搞这一出,让你下不来台了吧。”冯灿努力动用她不太多的情商。
安以枫想笑:“我没有下不来台。”
冯灿意识到安以枫是一点想劝诫自己的意味都没有,甚至除了回答,简直一句话都不想跟自己多说。
她像个霜打的茄子一般絮絮叨叨地继续说:“我不该那样跟我姐说话,她本来就心思敏感,我一说她肯定要难受好几天,我真是嘴巴欠。”
安以枫一听,这话不对,明明还是怪在了郁小月太敏感这一点上。
“冯灿,心思敏感是错吗?”她忽然问道。
冯灿被问了个措手不及:“当、当然不是。”
“你没有感受到的东西,别人感受到了,你要怎么判断是别人太敏感还是自己太迟钝?”安以枫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多耐心。
冯灿嗫嚅道:“是我太粗枝大叶。”
安以枫一笑:“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冯灿低着头不再说话,像个鹌鹑一样跟在安以枫后面。
两人到达手机店,老板说换屏大概要等一个小时,冯灿闷声说好。
“去车上等?”安以枫提议。
冯灿摇头:“在这里等吧。”
她还没脸面对她姐。
两个人坐在手机店门口的塑料板凳上,像两尊沉默的门神。
“以枫姐,我姐是不是特别不想回家?”冯灿的声音带上一点哭腔。
安以枫从善如流地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回答:“我不知道。”
冯灿接过,抽出一张纸巾铺在仰起的脸上:“我姐自从上了大学之后就越来越少回家了,总是说要兼职,节假日也不回家,只有过年在家里待几天。”
关于郁小月的事情安以枫确实想听,于是她很认真地坐直身体,示意冯灿继续说下去。
“我妈有时候会很自责,觉得我姐跟家里人都不太亲近,是不是还在怪我爸当初把她送去那个夏令营,也怪我妈没有拦住。”
“夏令营?”
“对,就是一个封闭式的学校,我爸跟我说是一个玩乐性质的夏令营,但是我姐回来之后真的很不对劲。我在想是不是她在夏令营被孤立了?因为之前她在市里的高中就被孤立过,后面还休学了。”
安以枫忽然觉得冯灿真是天真得让人牙痒痒。
“那不是夏令营。”
冯灿睁大眼睛,惊讶又惶恐:“啥意思?”
安以枫深呼吸了一下:“那是一个封闭式的特训机构,专门接收所谓的‘不良少年’。”
“可是我姐不是不良少年啊。” 冯灿那张胶原蛋白很足的脸此刻变得木木的,像一个剥了皮的大白鸡蛋。
“是啊,”安以枫稍稍侧过一点身子,“所以她在里面的日子是什么样,你应该可以想象。”
“可我爸、我爸说那是夏令营,我姐专门去玩的。”冯灿仍是不死心一般挣扎道。
“你爸骗你。”安以枫失去了耐心,“你妈、你爸都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你姐姐是被人绑着从家里带走的,但她们还是允许你姐姐在那个地方待了六个月。如果不是机构里出了个猥亵犯,还差点出了人命,你姐估计不止待上六个月。”
冯灿忽腾一下站起身,似是不可置信般呆滞地望着安以枫,脸上有愤怒、疑惑,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表情丰富的人才会出现的神色。
安以枫仍是冷静坐着,克制又冷酷地说:“我建议你不要冲动地跑去跟你妈你爸对峙,因为这样她们会以为是你姐向你抱怨了什么。”
冯灿一下子泄了气,蹲在地上掩面哭泣了起来。
“冯灿,”安以枫伸出一只手去轻拍她的肩膀,“你也不用自责,毕竟你什么都不知道。”
冯灿自顾自地哭着,哭到手机店的老板不得不出来,安抚她说手机马上就修好了,别急。
安以枫无奈地向老板致歉,然后用力将冯灿扯起,拉着她往旁边一家连锁奶茶店走。
奶茶店音乐开得大,什么甜蜜蜜我爱你的,正好可以遮住冯灿毫不收敛的哭泣声。
“喝点什么,我请你。”安以枫把人安置坐下,问道。
冯灿一边哭一边回答:“芋圆葡萄正常冰七分糖加脆啵啵。”
安以枫非常用力咬住下唇才没有笑出声。
奶茶很快做好,冯灿终于抹掉眼泪和鼻涕,开始享用她的下午茶。
“以枫姐,这些都是我姐告诉你的吗?”冯灿嘴里嚼着脆啵啵,心里依旧十分忧郁,还有一点小小的吃醋。
她以为她是姐姐永远的仆人,不,后盾,但姐姐却藏了这么大一件事不肯跟自己说,反倒是对安以枫毫不设防地全盘托出。
安以枫揉了揉发紧的眉心:“不是。”
“难道?”冯灿忽然拔高声调,“你调查我姐?”
安以枫举起双手:“我可没有那个能耐。”
冯灿对她这句话持有保留态度:“那你……”
“我当时也在那里。”安以枫认真回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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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手机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