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沈惊晚是被肩头那阵酥麻痒意唤醒的。
他睁开眼,入目便是萧逐近在咫尺的睡颜。那人似乎睡得极好,眉宇间的郁色消散了大半,长睫安静地垂着,呼吸平稳地喷洒在他颈侧的皮肤上。昨夜那场雷雨仿佛只是一场梦,此刻屋内静谧温暖,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昭示着天已大亮。
沈惊晚微微一动,便感觉腰间那条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几分,随即,萧逐闷哼着醒来,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慵懒:“阿晚……别动……再睡会儿……”
那语气,黏糊得像是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半辈子。
沈惊晚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肩头——那里赫然印着一个浅浅的牙印,周围还泛着一圈红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处痕迹,换来萧逐的一声低笑。
“好看。”萧逐闭着眼,嘴角却勾了起来,像只偷腥成功的猫,“阿晚身上,总算有了我的记号。”
沈惊晚冷冷收回手,试图推开他坐起身:“松手,该上朝了。”
“今日休沐。”萧逐耍赖般地将人重新圈回怀里,下巴蹭着他的发顶,“皇上体恤我负伤,特许你我一日假,不用去金殿上给你添堵。”他说着,指尖极自然地探入沈惊晚的寝衣下摆,在那紧实的腰侧摩挲着,“阿晚,昨夜累着了吧?今日好好补觉。”
沈惊晚被他摸得浑身一僵,耳根泛红,正要发作,门外却传来小厮恭敬的通传声:
“公子,太子殿下在府外求见,说是邀您一同前往城西梅园赏梅。”
空气瞬间凝固。
沈惊晚明显感觉到,怀里原本慵懒温顺的身躯骤然绷紧,那股慵懒的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脊背发寒的戾气。萧逐缓缓睁开眼,眼底哪还有半分睡意,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幽幽地盯着床幔的流苏,仿佛能透过这层层布料,看到门外那个让他极度不悦的身影。
“太子?”萧逐咀嚼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他倒是会挑时候。”
沈惊晚蹙眉,试图从他怀里挣脱:“萧逐,松手。太子相邀,不便推辞。”
“不便推辞?”萧逐冷笑一声,猛地翻身,将沈惊晚严严实实压在身下,双手撑在他耳侧,将他困于方寸之间。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锁住沈惊晚,里面翻涌着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嫉妒和不容置疑的独占欲,“阿晚,你是不是忘了昨夜是谁在你怀里?忘了这牙印是谁留下的?”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贴上沈惊晚的,呼吸灼热:“我去。”
“你去什么?”沈惊晚被他这副疯魔的模样慑得心头一跳,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冷静,“太子邀的是我,又不是你。”
“那我也不许你去。”萧逐斩钉截铁,语气霸道得不容置喙,“阿晚,你身上有我的味儿,有我的印子,你敢去见别的男人?”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阴鸷,“还是说,你觉得太子比我好看?比我……更能让你舒坦?”
沈惊晚被他这番歪理气得差点笑出来,可看着萧逐那双执拗得近乎偏执的眼睛,那笑意又堵在了喉咙里。他知道,若是自己执意要去,以萧逐这疯批性子,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
“……随你。”沈惊晚最终别开眼,冷冷抛下两个字。他倒要看看,萧逐这醋坛子打翻了,能酿出什么酒来。
半个时辰后,沈府门前。
沈惊晚一身月白长袍,外罩墨色狐裘,清冷矜贵。萧逐却没换朝服,只穿了一身玄色暗纹锦衣,腰间随意束着一根墨玉带,伤口处缠着崭新的白绷带,外头披了件黑貂大氅,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那股久居上位的煞气却丝毫未减。
太子萧景已在马车上等候,见沈惊晚出来,正欲含笑招呼,目光却猛地顿住——他看见沈惊晚身后,那个亦步亦趋跟着的萧逐,以及……萧逐那只极其自然地、紧紧攥着沈惊晚手腕的大手。
萧景眸色深了深,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萧将军也来了。”
“殿下相邀阿晚赏梅,我身为阿晚的……”萧逐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吐出两个字,带着十足的挑衅意味,“枕边人,自然要跟着。”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抬起另一只手,将沈惊晚狐裘领口被风吹乱的绒毛仔细拢好,动作亲昵得刺目。
沈惊晚面无表情地任他摆布,只当没看见太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暗芒。
上了马车,空间顿时逼仄起来。
萧景坐在对面,沈惊晚被萧逐圈在身侧。萧逐似乎存心要宣示主权,手臂牢牢环着沈惊晚的腰,将他整个人半揽在怀里,那姿势,与其说是同乘,不如说是圈养。
马车颠簸,沈惊晚因惯性微微前倾,萧逐立刻收紧手臂,不满地低哼:“坐稳些,别往旁人身上靠。”这话是对沈惊晚说的,眼睛却挑衅地盯着对面的萧景。
萧景垂眸,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袖口,仿佛没听见这**裸的刺话,只淡淡道:“惊晚,近日府上可还清净?”
“托殿下洪福,清净得很。”沈惊晚还未答,萧逐便抢白道,语气慵懒却字字带刺,“除了某些不长眼的苍蝇嗡嗡乱叫,其余都好。殿下若有闲暇,不妨替我清理清理,省得脏了阿晚的耳朵。”
萧景抬眼,目光在萧逐紧绷的下颌线和沈惊晚微微泛红的耳廓上扫过,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没接话。
梅园在城西,因品种名贵,平日里鲜少有人打扰。今日更是被太子清了场,园内只有红梅映雪,暗香浮动。
下了马车,寒风袭来。沈惊晚自幼体寒,指尖很快冻得有些发白。他正欲将手缩回袖中,手腕却被猛地一拽,下一秒,整只手被一只滚烫的大掌包裹住,随即不容拒绝地塞进了一处温暖坚实的所在。
——是萧逐的怀里。
萧逐解开黑貂大氅,将沈惊晚微凉的手整个按在自己心口那处伤疤之上,那里虽然隔着衣物,却依旧能感受到惊人的热度。他俯身,几乎是贴着沈惊晚的耳廓,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身后的太子听清:
“我家阿晚娇气,受不得冻。”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大氅将两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沈惊晚一张清冷的脸,“手若不暖着,夜里又要睡不安稳,往我怀里钻。”
这话露骨得令人咋舌。沈惊晚羞恼地想要抽手,却被萧逐死死按住,动弹不得。他抬头,正对上萧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太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看着他们交叠双手的眼睛,幽暗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萧将军对惊晚,确是用心良苦。”萧景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只是这般……恐惹非议。”
“非议?”萧逐嗤笑一声,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得寸进尺地低下头,用嘴唇蹭了蹭沈惊晚冻得有些发红的耳尖,动作亲昵又狎昵,“阿晚是我明媒正娶的人,我暖我自己的媳妇,谁敢有非议?”他抬起眼,挑衅地看向萧景,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殿下说,是吗?”
“你的……媳妇?”萧景重复着这两个字,眸色骤然一沉。
“自然。”萧逐理直气壮,甚至将沈惊晚往怀里又带了带,让他整个人几乎嵌在自己怀里,“我边关拼杀六年,挣来的泼天富贵,一半献给了陛下,另一半,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娶他。这事儿,陛下知道,满朝文武也知道。殿下若是不信,大可再去问问陛下,我是不是奉旨……黏着他?”
他这话说得又狂又痞,却偏偏底气十足。沈惊晚被他这番言论惊得忘了挣扎,只觉得脸颊烫得厉害,想反驳,却发现萧逐说得句句属实——金殿牵袖,御赐云锦,奉旨同居……这疯子,竟是把皇上的调侃都当成了尚方宝剑。
萧景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沈惊晚被迫依偎在萧逐怀里的身影上停留良久,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晦暗,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最终,他极淡地扯了下嘴角,转身走向梅林深处,只留下一句:“既如此,二位自便。”
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沈惊晚终于忍无可忍,压低声音斥道:“萧逐!你够了!”
“不够。”萧逐却低头,准确无误地捕获了他的唇,不是浅尝辄止,而是一个带着惩罚和标记意味的深吻。他在沈惊晚唇上狠狠碾磨,直到将那抹淡粉啃噬得红肿,才略微退开,抵着他的额头,气息不稳地低喘,“阿晚,看见他看你,我心里这把火就烧得慌。你得负责灭了它。”
沈惊晚被他吻得头晕目眩,又被他这歪理逼得无话可说,只能瞪着他。可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却映满了萧逐偏执的身影,水光潋滟,竟比这满园的梅花还要动人。
萧逐看着那双眼睛,心头那把火非但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他不再说话,只是重新将人搂紧,下巴搁在沈惊晚发顶,望着太子消失的方向,眼底是一片荒芜的死寂和誓在必得的疯狂。
萧景……
哪怕是太子,也休想从他怀里,夺走他的阿晚。
梅园的香气清冷幽幽,却驱不散周身弥漫的硝烟味。沈惊晚靠在萧逐怀里,听着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忽然觉得,这醋海翻起的波浪,恐怕要比他想象中,更加汹涌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