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旧伤与新宠

梅园那股若有若无的冷香,似乎还沾染在衣袂间,却被更浓重的药草味覆盖了。

回到府中,沈惊晚刚换下那身沾了寒气的狐裘,便听见外院传来呼喝之声。他行至窗边,掀开一线帘幕,便看见萧逐正立在院中的雪地里练刀。那人仅着一件单薄的深色劲装,肩头缠着的白绷带在墨色衣料的映衬下格外刺眼。玄铁重刀在他手中挽起朵朵刀花,寒光凛冽,卷起地上的落雪,也扯动了伤口。有好几次,沈惊晚都看见他因牵动伤势而几不可察地蹙眉,可那动作却丝毫未停,仿佛那具躯体不是血肉之躯,而是钢铁铸就。

沈惊晚眸色一沉。

这人总是这样,在战场上淬炼出的狠戾,连对自己都不肯半分手软。

他推开窗户,冷风灌入,却没能吹熄萧逐的动作。萧逐收刀回身,循声望来,眼底的戾气在触及沈惊晚身影的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讨赏的明亮。

“阿晚,醒了?”萧逐将刀随手插进雪地,几步便跨到窗下,仰头看着他,额角沁着一层薄汗,热气蒸腾,“我练练筋骨,不动力气,不碍事。”

沈惊晚没说话,只转身走向内室,顺手将搭在屏风上的大氅扔了下去。

萧逐接个正着,笑意在眼底漾开,身上带着寒气便钻进了屋里。

“转过去。”沈惊晚坐在榻边,指尖点了点药瓶,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

萧逐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却还是顺从地转过身,背对着沈惊晚坐下。随着衣襟被褪下,大片疤痕暴露在烛光之下。沈惊晚呼吸一滞。

他曾见过萧逐心口那道惊心动魄的箭伤,却不想背后更是触目惊心。旧伤叠着新伤,纵横交错,宛如一张狰狞的蛛网,盘踞在那片宽阔的脊背上。有的伤痕泛着白,显然是陈年旧疤;有的还泛着红,是近期才愈合的伤口。尤其是肩胛骨下方那道,皮肉外翻,显然是刀刃从背后偷袭留下的,深可见骨。

沈惊晚指尖微颤,蘸了药膏的指腹轻轻按上那道最深的旧疤。

“这伤……怎么来的?”他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萧逐闷哼一声,并非因为疼,而是因为沈惊晚指尖那微凉的触感,和他语气里罕见的心疼。他偏过头,侧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嘴角却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忘了。许是雁回关那一战,背后中了暗算。当时只顾着往前杀,没留意。”

忘了?

沈惊晚心头一刺。那是怎样惨烈的战事,才能让人在背后挨了一刀后,还能笑着说“忘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动作愈发轻柔,药膏在掌心焐热了才敷上去,指尖顺着疤痕的纹理一点点按压,将药力揉进皮肉深处。那动作不像是在给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上药,倒像是匠人修补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珍之重之。

萧逐起初还能维持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可随着沈惊晚的指尖在他背上游走,那轻柔的力道和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般窜过四肢百骸。他喉结滚动,呼吸渐渐粗重起来,脊背不自觉地绷紧,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阿晚……”他嗓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难耐的隐忍,“你这么摸,我……难受。”

沈惊晚动作一顿,指尖正按在一处凸起的骨痂上。他垂眸,看着那片布满伤痕的脊背,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这具身体,承载了太多的血腥与杀戮,如今却在他掌心下,呈现出一种近乎脆弱的驯服。

“难受就忍着。”沈惊晚冷声道,手上却放得更轻,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掌心贴着那片滚烫的皮肤,缓缓摩挲,“谁让你不爱惜身子。”

萧逐低笑一声,那笑声带着胸腔的震动,传至沈惊晚掌心。他忽然反手,一把扣住沈惊晚那只正在他背上游走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拉得贴近了自己。

“不爱惜?”萧逐侧过头,眼底翻涌着浓黑的欲色,嘴角却噙着笑,“阿晚,我这身子,每一寸都是为了回来见你才硬撑着的。如今你摸也摸了,疼也疼了,是不是该给点甜头?”

沈惊晚手腕被他攥得生疼,想要挣脱,却被那股大力牢牢禁锢。他瞪着萧逐,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红:“萧逐,松手,你伤还没好。”

“伤好了,这儿也好不了。”萧逐耍赖,手上用力,硬是将人从榻边拉进了自己怀里,顺势向后一倒,让沈惊晚整个人趴伏在他身上。他双臂如铁箍般收紧,将人牢牢锁在怀里,下巴抵着沈惊晚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满是药味的鼻息间尽是沈惊晚身上清冷的梅香。

“阿晚,”他声音低哑,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和浓重的眷恋,“亲我一下,就不疼了。”

沈惊晚被他这无赖的行径气得哭笑不得,挣扎着抬起头,对上那双执拗又带着一丝乞求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了平日的戾气,只剩下纯粹的渴望,像一只讨要爱抚的大型犬。他心头一软,那句斥责的话便堵在了喉咙里。

见他不语,萧逐眼底笑意更深,微微仰头,便想去寻那淡色的唇瓣。

沈惊晚回过神,羞恼地抬手,不轻不重地拍在他的伤口旁。

“啪”的一声脆响,在这静谧的室内格外清晰。

萧逐吃痛地闷哼一声,却并未松手,反而眼底的光芒更盛。他非但没退,反而就势扣住沈惊晚的后颈,不让他逃离,声音带着一丝恶劣的笑意:“打我?阿晚,你打疼我了……是不是该负责?”

话音未落,他便低头,准确地攫获了那双试图斥责他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没有暴风骤雨般的掠夺,也没有浅尝辄止的试探,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和深入骨髓的占有。他细细吮吸着沈惊晚的下唇,用舌尖描绘着唇瓣的轮廓,然后趁着他因惊愕而微张的瞬间,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唔……”沈惊晚猝不及防,所有的挣扎都被这个吻堵了回去。他起初还想要推开,可手腕被制,唇舌被缠,渐渐地,那推拒的力道便软了下来,最终化为一声细微的呜咽,眼睫轻颤着,被动地承受着这个过于绵长的吻。

萧逐一手紧扣着他的后颈,一手在他背上缓缓游走,掌心所过之处,带起一阵阵战栗。他吻得极深,极慢,仿佛要将这六年的思念,都通过这个吻传递过去。直到沈惊晚呼吸急促,脸色涨红,他才略微退开,却依旧抵着他的额头,气息不稳地低喘。

“阿晚……”他哑声唤着,指腹摩挲着沈惊晚红肿的唇瓣,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痴迷,“你比药甜……比蜜甜……比我在边关梦里尝到的,都要甜上千百倍。”

沈惊晚气喘吁吁地趴在他怀里,眼尾泛着红,唇瓣水光潋滟,被吻得有些肿。他瞪着萧逐,那眼神却因水汽而显得毫无威慑力,反倒像嗔似怨。

“疯子……”他低声骂了一句,却将脸埋进了萧逐的颈窝,不再挣扎。

萧逐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带动着伤口一阵抽痛,他却甘之如饴。他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更紧地嵌入自己怀中,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又悄然落下。

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榻上相拥的身影。

旧伤之上,是新宠的印记。

而有些界限,在这一吻之后,已然彻底消弭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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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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