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奉旨同居

沈惊晚回到府中时,天色已近黄昏。

残阳如血,将沈府门前的石狮子染成了一片橘红。他刚踏上台阶,守门的小厮便像见了救星一般,几乎是滚着扑了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公子!您可算回来了!那位……那位爷从午时等到现在,府里上上下下都被他吓得不敢吭声,连晚膳都不敢往里送……”

沈惊晚脚步一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小厮口中的“那位爷”是谁。除了刚刚在金殿之上扯着他袖子、闹得满城风雨的萧逐,还能有谁?只是他没想到,这人竟这般不知收敛,连回府的时间都算计好了,摆明了是要堵他。

“知道了,不必惊慌。”沈惊晚面色依旧清冷,拂了拂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波动,“去通知厨房,晚膳多做些将军爱吃的,要清淡,他身上有伤。”

小厮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自家主子会是这个反应,呆呆地应了一声“是”,这才退下。

沈惊晚这才抬步往里走。

沈府他住了二十余年,一草一木皆熟稔于心。可今日踏进这二门,却莫名觉得气氛凝滞。廊下的丫鬟婆子见了他,皆是垂首屏息,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唯有那回廊尽头的主院内,隐隐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带着几分不耐与……委屈?

沈惊晚眸光微动,加快了脚步。

主院的门虚掩着,并未关严。他刚伸手推开,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冷松的味道。抬眼望去,只见萧逐并未如他所想那般躺在床上养伤,而是大咧咧地坐在他那张紫檀木雕花椅上,身上依旧穿着朝服,只是外袍松散地披着,露出里头白色的中衣,以及中衣上隐隐透出的、因伤口崩裂而晕开的鲜红血迹。

听见动静,萧逐抬起头。

那双在金殿上冷厉如刀锋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蒙了一层水雾,带着几分醉酒后的迷茫,又夹杂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委屈。他看见沈惊晚,眼神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嘴角往下撇了撇,竟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阿晚。”他开口,嗓音因为失血和疲惫而沙哑得厉害,却依旧固执地唤着那个只有他能叫的称呼,“你回来了。”

沈惊晚心头莫名一软,但面上依旧冷硬:“你伤口裂了,为何不让人重新包扎?”

萧逐没回答,只是伸出手,指了指桌上那封摊开的圣旨,以及旁边那匹流光溢彩的云锦缎子。

“皇上说……我扰了朝仪,罚我今晚进宫陪他下棋。”他低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子自嘲的凉意,“可他又赏了你这匹布……说是补偿你丢了袖子。”

他顿了顿,抬起那双染了血也染了红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沈惊晚,一字一顿地问:“阿晚,皇上这是准了,还是没准?”

沈惊晚被他看得心头一悸。他走上前,无视了萧逐身上那股令人不适的血腥气,伸手探向他的伤口。指尖刚触碰到那片温热的濡湿,萧逐便闷哼了一声,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却又在下一秒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任由他检查。

“别动。”沈惊晚低声呵斥,语气却不如往常那般冰冷。他看清了伤口,箭创虽然不再流血,但周围的皮肉因为方才的牵扯而红肿起来,有些地方甚至翻开了,看着颇为可怖。“圣旨已下,云锦已赏,这还有何准不准的?”他一边熟练地拆开已经被血浸透的绷带,一边淡淡开口,“皇上这是嫌朝堂上的事儿不够多,还要添一笔‘大将军赖在学士府’的谈资罢了。”

萧逐却不管这些,他只听到沈惊晚那句“这还有何准不准的”。

他眼底瞬间燃起一簇光,猛地伸手,一把扣住了沈惊晚正在为他包扎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沈惊晚皱起了眉。

“阿晚,”萧逐凑近他,呼吸灼热地喷洒在沈惊晚的颈侧,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酒气,“那你呢?你准不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却又蕴含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我无处可去。边关的风雪太大,吹了六年,骨头缝里都是凉的。只有你这儿……只有你这儿是暖的。”

沈惊晚垂眸,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布满薄茧与旧伤疤的手紧紧扣着自己的手腕,那掌心滚烫得吓人。他沉默了片刻,没有挣脱,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一圈一圈地将干净的白布缠上去,勒紧,打结。

“十二岁那年,我把你从雪地里捡回来,让你住进我的院子。”沈惊晚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像是一块石子投入了萧逐死寂的心湖,“那时候你不也赖在我的床上不肯走?如今不过是换个地方,有何不可?”

萧逐浑身一震,扣着沈惊晚手腕的力道骤然松懈,转而变成了一种近乎贪婪的摩挲。他听懂了沈惊晚话里的意思——这不是驱逐,这是认可。认可他住进来的合理性,认可他存在于此的合理性。

“不一样。”萧逐却依旧摇头,他将脸埋进沈惊晚的颈窝,贪婪地嗅着那股清冷的梅香,那是他在边关梦里都不敢奢望的味道,“那时候你只是可怜我。现在……阿晚,现在你是心疼我,对不对?”

沈惊晚被他问得一怔,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他想要否认,想要说一句“多事”,可话到嘴边,看着萧逐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以及那双执拗得让人心颤的眼睛,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他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如羽毛般扫过萧逐的心尖。

“别闹了。”沈惊晚试图推开他,却没什么力道,“伤口再裂开,苏暮又要说我没用。”

萧逐却得寸进尺,顺势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沈惊晚身上,双臂紧紧环住那截清瘦的腰身,像是一只树袋熊挂在树上,怎么也不肯松手。

“不松。”他闷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耍赖的意味,“阿晚,我冷。边关的冬天,晚上睡觉要把刀放在枕头底下,稍微一动,寒气就从被子里钻进来,能冻死人。你让我抱着你睡,就像小时候那样……好不好?”

这话说得又低又软,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像一根最柔软的针,精准地刺破了沈惊晚所有的防线。

沈惊晚僵在原地,半晌,终是无奈地闭了闭眼。

他认命般地任由萧逐挂着,伸手极为艰难地摸到了床沿,扶着人一步步挪过去。萧逐配合地起身,却依旧像块牛皮糖一样黏在他身上,两人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倒在了那张宽大的紫檀木雕花床上。

锦被微凉,却被萧逐身上滚烫的体温迅速捂热。

萧逐一沾床,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的流浪猫,手脚并用地将沈惊晚圈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满足地蹭了蹭。

“阿晚,”他在沈惊晚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和安心,“以后我每天都这样抱着你睡。谁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我就剁了谁的舌头。”

沈惊晚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躺在他怀里,听着那强有力的、虽然有些急促却依旧稳健的心跳声。这心跳声如此真实,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他的耳膜,也敲击着他那颗常年如止水的心。

许久,他才极轻地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睡吧。我在这儿。”

这句话像是某种咒语,瞬间安抚了萧逐所有的不安。他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稳,只是那双手,依旧死死地扣在沈惊晚的腰上,仿佛生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窗外,最后一抹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夜色如墨般泼洒下来。

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床榻上交叠的身影。沈惊晚睁着眼,看着帐顶繁复的流苏纹路,感受着身后那人沉甸甸的依赖,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萧逐刚来沈府的第一个夜晚。也是这般,外面风雪交加,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小小的萧逐缩在他的被窝里,冻得瑟瑟发抖,却咬着唇不肯出声。是他伸出手,将那双冰凉的小手拢在自己掌心,一点点捂热。

那时的萧逐,眼里只有对他的全然信任和依赖。

如今的萧逐,眼里除了依赖,还多了一份深沉如海的执念,以及刻入骨髓的占有欲。

“萧逐。”沈惊晚在心里无声地唤了一声。

他没有推开腰间的手臂,反而悄悄翻转手腕,将自己的手覆在了那双布满伤疤的大手上。指尖触碰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他的心也随之狠狠一缩。

这些伤疤,是六年的风霜,是六年的血泪,也是为了他而背负的所有沉重。

他忽然觉得,就这么被他抱着,似乎……也不错。

夜深了,沈惊晚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在陷入沉睡的前一秒,他似乎感觉到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一些,耳边传来一声模糊的低语:

“阿晚……别再丢下我……”

沈惊晚没有回答,只是在睡梦中,下意识地回握住了那只手。

烛火燃尽,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唯有那相握的手,以及彼此交织的呼吸,在这漫长的冬夜里,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暖意。

而这一夜,也成了他们之间,真正意义上的“同居”之夜。

只是沈惊晚并不知道,这一觉醒来,等待他们的,将是整个京城更为汹涌的暗流,以及萧逐那愈发肆无忌惮的……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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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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