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金殿牵袖

大周的早朝,向来庄严肃穆。

尤其是冬日,殿外朔风卷着碎雪,拍在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脆响。殿内龙涎香燃得正浓,熏得人昏昏欲睡,唯有那一方方笏板举起放下时的磕碰声,提醒着这里是大权在柄之地。

沈惊晚站列于文官之首,垂着眼,听着武将们唾沫横飞地汇报边关捷报。

他其实没太听进去。

他在想昨夜那场大雪,把院里的那株老梅压断了枝桠,今早起来,扫雪的小厮还在那儿唉声叹气。他又在想,下朝后得去翰林院把那篇没写完的《漕运新策》收个尾。

直到内侍那尖利悠长的嗓音划破了殿内的沉闷——

“骠骑大将军——萧逐,回京觐见——!”

满殿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沈惊晚捏着笏板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风雪裹挟着一身肃杀之气,瞬间冲淡了殿内的暖意。

那人踏雪而来。

玄铁铠甲未卸,肩头落雪未融,猩红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像是从尸山血海里刚爬出来。他一步步踏上汉白玉阶,靴底与金砖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眉眼比六年前更加深刻,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只剩下刀削斧凿般的冷硬。

可那双眼睛,却在扫过满殿王公贵族后,精准地钉在了沈惊晚身上。

沈惊晚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迎上那道视线。

萧逐走到御前,单膝跪地,行礼的声音清朗冷冽:“臣,萧逐,叩见陛下。”

龙椅上的皇帝笑着虚扶一把:“爱卿平身,赐座。”

萧逐谢恩起身,却没有走向武将那边的空位,而是径直朝着沈惊晚走来。

沈惊晚心头一跳。

果然,萧逐在他身侧站定,距离近得有些逾矩。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铁锈和冷松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沈惊晚眼皮都没抬,仿佛眼前这人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直到——

一只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大手伸过来,极其自然地攥住了他官袍的广袖。

沈惊晚:“……?”

他猛地侧头,用眼神示意:松手。

萧逐却恍若未觉,甚至得寸进尺地用指腹在他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隔着几层厚重的衣料,那触感依旧清晰得令人心惊。

“冷。”萧逐低下头,凑在他耳边轻声说,气息拂过耳廓,“借阿晚的袖子暖暖。”

声音不高,但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上,周围几个官员听得清清楚楚,惊得纷纷偏过头去,假装研究地上的金砖纹路。

沈惊晚脸颊微热,再次用力抽袖。

没抽动。

萧逐的手劲极大,看似随意地搭着,实则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萧大将军。”沈惊晚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维持着脸上的平静,“注意仪态。”

萧逐低笑一声,胸腔震动,连带他袖口的云纹也跟着微颤:“在边关,本将军的仪态就是杀了敌寇,暖了阿晚的手。至于这大殿之上……”他拖长了音调,目光扫过那些假装眼观鼻鼻观心的同僚,“谁敢多嘴?”

满朝文武:“……”不敢不敢。

下朝的钟声响起。

沈惊晚几乎是立刻转身,加快脚步想溜。这地方多待一刻,他都觉得自己的清誉要碎一地。

谁知身后那人力道一拽,不仅没让他挣脱,反而借力使力,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阿晚走那么快做什么?”萧逐牵着他的袖子,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像是在遛一只不太情愿的猫,“外头风大,别吹着了。”

沈惊晚忍无可忍,正要发作,却见一位须发皆白的御史颤巍巍地站了出来,气得山羊胡都在抖。

“陛、陛下!”御史大夫跪地高呼,“不可!万万不可!骠骑大将军虽功在社稷,然则于金銮殿之上,公然牵扯沈学士衣袖,举止暧昧,有伤风化!此乃君臣礼制崩坏之始啊!老臣恳请陛下责罚!”

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龙椅和那一对“伤风化”的主角身上。

皇帝扶了扶额,目光在那紧紧相连的袖子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沈惊晚那张虽然面无表情但耳根已然泛红的脸,最后落在萧逐那副理所当然的无赖表情上。

半晌,皇帝挥了挥手,憋出一句:“准奏。”

御史大夫一喜,以为皇帝要严惩。

却听皇帝慢悠悠地补充:“罚……萧爱卿今晚进宫陪朕下棋,不许牵袖子。”

转头对身旁的高德公公吩咐:“去库房,把那匹前朝贡品云锦缎取来,赏给沈爱卿。”

皇帝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惊晚一眼:“算是补偿沈爱卿……今日丢失的袖子。”

高德公公憋着笑:“喏。”

萧逐挑眉,不仅没松手,反而将沈惊晚的袖子攥得更紧,对着御座躬身一礼,笑得张扬肆意:“臣,谢主隆恩。”

谢恩?谢什么恩?

谢你批准我牵他?

沈惊晚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看着那截被扯得变了形的袖口,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甩袖袍——这次用了十成力道——转身就走,留给萧逐一个决绝冰冷的背影。

萧逐看着那抹仓皇逃离的背影,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深的弧度。

他抬手,指尖捻了捻方才攥过袖口的余温,低声自语,恰好能被身侧的空气捕捉——

“跑什么?阿晚,这袖子,我可是奉旨牵的。”

“往后……还有一辈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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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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