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回古董店的路上,涂山灼一直在想哪吒问的那句话。

真的是爱吗?

这个人被关了这么久,出来没几天,问的第一个正经问题不是“现在谁当家”,不是“我的法宝还强不强”,而是织女爱不爱牛郎。

涂山灼走在前头,哪吒跟在后面,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偶尔交叠又分开。

她想着想着,脚下又差点踩空,被身后伸过来的一只手稳稳拽住。

“你今天第几次了?”哪吒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无奈,“魂儿还没回来?”

涂山灼抽回手,没答话,继续往前走。

哪吒看着她肩背绷着,步子又快又急,像是在跟谁较劲。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她想不出答案。

那根丝线,那些针法,那件嫁衣上转瞬即逝的黑色纹路。

她在跟自己过不去。

哪吒加快两步,与她并肩,侧头看了她一眼。

涂山灼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安静,眉尖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见过这张脸很多种表情,但这种皱着眉、把所有话都咽回去的样子,他不太喜欢。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腕上混天绫缩成的红绳解下来。

涂山灼正走着,忽然感觉腰间一紧。

红色的绫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缠上了她的腰,力道不重,但很牢。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瞪向哪吒。

“你干嘛?”

“陪我溜达溜达。”哪吒已经把红绳的另一端收在手里,往前走了两步,混天绫在他和她之间拉出一条松松的弧度,“你最近老待在店里,都快长蘑菇了。”

“我没有。”

“你有。”哪吒没回头,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而且你走路不看路,我怕你掉沟里。”

“去哪?”

“随便。”

哪吒拉着她在街上晃。

霓虹灯一块一块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五光十色。路边的小吃摊支起来了,烤串的烟混着糖炒栗子的甜味,在人潮里弥漫开来。

涂山灼被混天绫牵着,跟在哪吒身后,穿过一群又一群的人。

“你这不是溜达。”她终于反应过来,“你是要吃东西。”

哪吒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被你发现了。”

美食街的入口挂着一排红灯笼,人挤着人,空气里全是食物的香气。哪吒把混天绫收了收,让涂山灼离自己更近一些。他一边走一边往两边看,目光从烤鱿鱼的摊位扫到糖葫芦的推车,最后落在一家排着长队的店铺前。

“那是什么?”

“章鱼烧。”

“好吃吗?”

“不知道。”涂山灼说,“没吃过这家。”

哪吒看了她一眼,排进了队伍里。

涂山灼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排队的姿势很随意,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还牵着混天绫的另一端,偶尔偏头看看前面还有多少人。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小片阴影。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是挺可爱的。

不对。

涂山灼把这个词从脑子里删掉。

章鱼烧到手的时候,哪吒用竹签戳了一个,咬了一口,表情微妙眉梢一抬,眼睛亮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成那副“小爷什么没吃过”的样子。

“一般。”他说,然后把剩下的递给涂山灼。

涂山灼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软糯,上面淋的酱汁有点甜。她嚼了两下,发现哪吒在看她。

“你不是说一般吗?”

“是不怎么样。”哪吒把目光移开,“但你吃得不也挺香。”

涂山灼没搭理他,又戳了一个。

两人沿着美食街往下走,手上多了好几样东西。

哪吒端着一碗冰粉,涂山灼举着一串糖葫芦,混天绫在两人之间松松地垂着,像一条红线。

涂山灼咬着糖葫芦,目光无意识地掠过街边的店铺。婚纱摄影、珠宝首饰、花店……然后她的视线停住了。

一家婚庆店。

橱窗里陈列着几件中式嫁衣,红的金的,在射灯下流光溢彩。最中间那件——大红的缎面,金线绣着龙凤呈祥,裙摆上缀着珍珠。款式和她前几天在婚礼上看到的那件不一样,但那种金线的质感……

涂山灼的脚步慢了下来。

哪吒也慢了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想试?”他问。

涂山灼正要开口说“不是”,哪吒已经拉着她往店里走了。

“走,进去看看。”

“喂!”

婚庆店的店员很热情,见两人进来,笑眯眯地迎上来:“两位是要看婚服吗?我们这边有中式西式……”

“随便看看。”哪吒说,目光已经在那些嫁衣上扫了一圈。

涂山灼被他拽着,混天绫还缠在腰上,不好挣扎得太明显。她压低声音:“你到底要干嘛?”

“看见了觉得你穿着应该挺好看的。”哪吒语气随意,指了指橱窗里那件红嫁衣,“那件,让她试试。”

店员笑容满面地去取衣服了。

涂山灼盯着哪吒。哪吒没看她,正低头研究旁边一顶凤冠。

“你在找什么?”她问。

哪吒把凤冠放回去,抬眼看她,目光很平静:“你觉得我在找什么?”

涂山灼没有回答,因为店员已经把嫁衣拿过来了。大红的缎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金线绣的龙凤栩栩如生,裙摆上的珍珠颗颗圆润。

她伸手摸了一下衣料的质地,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涂山灼低头看去,食指指尖渗出了一滴血。那滴血落在嫁衣的裙摆上,瞬间被锦缎吸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件嫁衣从店员手里挣脱,在空中舒展开来,像一朵被狂风掀起的红云。金线绣的龙凤在布料表面扭曲、蠕动。

店员吓得尖叫一声,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衣架晕了过去。

嫁衣朝哪吒扑了过去。

红绸翻涌,金线在黑与红之间剧烈切换,整件嫁衣像一只张开了口器的巨兽,将哪吒从头到脚裹了进去。龙凤纹路在布料表面疯狂旋转,收紧。

“哪吒!”

涂山灼本能地冲上去,伸手去扯那件嫁衣。她的指尖碰到锦缎的瞬间,嫁衣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收缩,松开了一瞬。

涂山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渗血,血珠落在嫁衣上,锦缎的表面冒出丝丝白烟,像被腐蚀了一样。

涂山灼没有犹豫,咬破拇指,在掌心一抹。

血珠凝成一线,在她掌化作一柄细长的血剑,剑身通透如红玉,剑刃上流转着金红色的光。

她一剑劈下。

嫁衣被从中剖开,红绸向两边炸裂,碎布像血色的蝴蝶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哪吒从碎片中走出来,混天绫在他身后猎猎作响,乾坤圈在脚踝处飞速旋转。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称得上从容。

涂山灼扫了他一眼,他身上没有任何伤痕。

“你没事?”

“能有什么事。”哪吒把混天绫收回手腕,“小爷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涂山灼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人刚才被嫁衣裹住的时候,混天绫连动都没动。他明明可以自己挣开。

“你故意的。”她说。

哪吒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把目光移向那些正在飘落的红绸碎片。

碎片在半空中停住,慢慢聚作一团。

破碎的龙凤图案在布料表面缓慢游走,寻找自己原本的位置。

一件新的嫁衣在三人面前缓缓成形。

但不是红的。

是白的。

白得像月光,白得像雪,白得像织女纺织机上的云锦。

一个女人从嫁衣后面走出来。

她穿着素白的衣裳,长发垂落腰际,面容清丽而苍白。她的眼中有星河,也有深渊。

织女?

“哪吒,原来你早就知道了,怪不得刚刚一直跟我提织女。”

“那你还不感谢小爷带你解开心结。”

二人相视一笑,下意识反手护住对方。

女人的手指白皙修长,指尖还捏着一枚银色的梭子。梭子在她指间转了一圈,银光流淌。

“织女。”涂山灼的声音拔高,“你怎么在这里?”

织女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梭子,又抬头看向涂山灼。

“因为有人偷了我的衣服。”她说。

涂山灼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那些嫁衣。”她说,“你做的?”

“是我做的。”织女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织布机的声音,“是我的丝线。那个放牛郎被我杀死了,骨血被我练成丝线,对,我顺带把老黄牛也杀了,皮被剥下来,牛血被炼成染料。用这些东西织了布,绣了花,做成了嫁衣。每一件嫁衣里,都混着我的怨念。”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件白嫁衣上,声音轻快。

“丝线上有我的怨念。怨念积得太久了,就变成了这个。”她抬手,指尖拂过白嫁衣的裙摆,“每一针都是逆八卦,每一线都是缚魂纹。穿嫁衣的人不会有事,但和她拜堂的男人,会在三日之内,魂魄散尽。”

涂山灼沉默了。

“为什么要杀那个新郎?”她问。

织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声叹息。

“因为那个女生,和当年的我太像了。”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圆圈里浮现出一幅画面——婚庆店的试衣间里,一个年轻女孩正在试穿那件红嫁衣。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脸上带着羞涩的笑。镜子外面站着一个男人,就是后来死在新郎,正拿着手机,低着头,表情焦躁。

画面切到店外的角落。那男人压低了声音对着电话说:“你急什么,等她家房子过户了再说,她爸妈就她一个,到时候都是我们的,你乖乖的,等我拿到钱就来找你……”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女人的笑声。

涂山灼的手攥得发抖。

“他不仅要吃绝户,外面还养着小三。”织女收回手,那幅画面消散在空气中,“那个女孩在试衣间里试婚纱,他在外面商量怎么弄死她。我跟着他听了一路。”

涂山灼深吸一口气:“所以你在嫁衣上动了手脚。”

“婚礼的流程要走,要合八字、定吉时。这些对我来说不难。”织女的声音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根据男人的生辰八字调整刺绣的针法,让缚魂纹在他拜堂的那一刻启动。新娘和他拜了堂,他就会死。”

“你没有问过那个女孩。”涂山灼说,“她是否知道,她是否愿意。”

织女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波动。

“她被洗脑了。”织女说,“她觉得自己找到了一生所爱。那男人说什么她都信,房子过户是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存折交给他是因为‘男人管钱才能成大事’。我带不走她,所以我带走了他。”

哪吒靠在墙边,双手抱胸,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可是这种事儿,”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应该交给当事人自己选。你插手凡间事,已经违反天道了。”

织女转过头看他,目光平静,笑得疯癫。

“天道?”她轻轻重复了一遍,然后看向涂山灼,“比天道更高的存在,不就站在这里吗?”

涂山灼迎上她的目光。

织女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梭子,身后是那件白嫁衣,眼睛里是三千年的沧桑和疲惫。

“我杀他,不是为了杀他。”织女说,“我是为了让那个女孩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她值得更好的。”织女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不是被欺骗,不是被利用,不是被人当成梯子踩完了就扔掉。她是值得被好好对待的。我只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织女声嘶力竭地说完,四周沉默了很长时间。

哪吒看着她,婚庆店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店员早就跑得没了影。只有橱窗里的射灯还亮着,照着满地碎布和那件静静悬在半空的白嫁衣。

“把嫁衣收起来。”涂山灼终于开口,她缓步走过去。

“那个女孩,”涂山灼说,“应该知道真相。她会自己选。”

织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梭子。

“你愿意让我见她?”她问。

“我带你见她。”

织女盯着涂山灼看了很久,久到空气中那层紧绷的弦慢慢松了下来。她垂下眼,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是释然。

“好。”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化作银色的光点。那些光点没有消散,而是向同一个方向汇聚成了一张织布机。

木质的机架,银色的梭子,半匹未完成的云锦还挂在机上。锦上的纹样是星河,是鹊桥,是一个女子望向远方的背影。

织布机稳稳地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咔嗒”一声。

织女的声音从光点中飘出来:“这是我织的第一匹云锦。虽然没织完,但剩下的半匹,送你了。”

涂山灼伸出手,指尖触上织布机的木架。木头是温热的,像刚刚还有人坐在那里织布。

“你回天庭了?”她问。

没有回答。

但橱窗外的夜空中,有一颗星星忽然亮了一下。很亮,比周围的星星都亮,像是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眨了一下眼睛。

哪吒问她平时都是这样干活的。

涂山灼反手给他就是一巴掌,“你刚刚差点吓死我,不然怎么干活,这个还是最好说话的,换做其他的不会现身,得去他记忆里面找到那个类似于钥匙的东西,然后解开锁。但是那个钥匙不怎么好找,你要是想尝尝,过几天我找一个简单一点的带你去 ”

第二天,涂山灼找到了那个女孩。

女孩在婚庆店旁边的奶茶店上班,穿着工作服,扎着马尾,眼圈微微发红。丈夫忽然死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

涂山灼坐在她对面,点了一杯无糖奶茶,喝了一口,然后把手机推过去。

手机里是织女给她看的那个画面。男人站在街角打电话,压低了声音说“等房子过户了再说”“她爸妈就她一个”“你乖乖的”。

女孩看完,脸上的表情不是崩溃,不是大哭。是一种很安静的、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这是真的吗?”她问。

涂山灼看着她,没有说“是的”,也没有说“你要相信我”。她只是站起来,拉着女孩的手,让她坐到那架织布机前。

“你摸一下。”涂山灼说。

女孩伸出手,指尖触上木架的那一刻,银色的梭子自己动了起来。它在经线之间穿行,一下,一下,织出一小段纹样——不是星河,不是鹊桥,是一个女孩的背影。她穿着婚纱,站在一扇门前,门开着,外面是光。

女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泪水一滴一滴落在织布机的木架上。木头被泪水浸湿的地方,原本有些黯淡的漆面重新亮了起来,像是被什么力量修复了。

织布机的梭子越转越快,银光流淌,将半匹未完成的云锦一气呵成地织完。锦上的纹样变了。

不是织女望向远方的背影,而是一个穿着白纱的女孩,站在一片星河之中,回头微笑。

那是她的脸。

涂山灼退后一步,看着那架织布机在银光中缓缓缩成巴掌大小的一块木牌,落进女孩的掌心。

“她给你的。”涂山灼说。

女孩低头看着掌心的木牌,上面刻着一把小巧的梭子。

“谁?”

“一个很久很久以前,也被人偷过衣服的人。”

三天后,涂山灼从手机上看到了后续报道。

那个死去的男人,被扒出了更多的事。

不仅外面养着小三,不仅惦记着未婚妻家的房产。他还吸毒,还赌博,还偷偷取了年迈父母的养老金去填赌债。父母去派出所报案,他跪在二老面前磕头说再也不敢了,转头就又进了赌场。

报道下面的评论区,高赞第一条写着:“这人死得好。”

第二条写着:“好奇他的老婆现在怎么样了。”

涂山灼刷到第三条评论,上面写着:“听说那姑娘最近辞了奶茶店的工作,自己开了间手工织布工作室。生意好像还不错。”

她把手机放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哪吒从修复室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混天绫在身后飘着,手里拿着一罐从她零食柜里翻出来的薯片。

“那个织布机,”他嚼着薯片,含混不清地说,“你就这么送人了?”

“她比我更需要。”涂山灼说。

哪吒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薯片递过来。涂山灼伸手去拿,他手腕一翻,又缩回去了。

“你干嘛?”

“叫哥哥。”

“你做梦。”

哪吒笑了一声,把薯片罐子塞进她手里,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是偏了偏脑袋。

“那个女孩,”他说,“会没事的吧?”

涂山灼嚼着薯片,含混地“嗯”了一声。

哪吒把混天绫往手腕上绕了一圈,继续走了。

涂山灼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木牌,和女孩得到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刻的不是梭子,是一根棒棒糖。

她昨晚睡前发现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枕头底下的。

涂山灼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某个不太会写字的人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别烦。”

涂山灼对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木牌收进了兜里。

端起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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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个文物脱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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