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赶到江边时,警察已经撤了,警戒线还在,只剩下几个保洁在冲洗地面,几乎看不出痕迹。
涂山灼蹲在江边,九尾在身后若隐若现,感知着空气中残留的气息。没有怨气,没有阴气,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对劲。”她皱眉,“死过人不可能一点残留都没有。”
哪吒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江面,“你看水里。”
涂山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水面下,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浮动。一缕丝线,细如发丝,颜色几乎与水融为一体,若不是涂山灼的眼睛能看见这些东西,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发现。
哪吒蹲下来,伸手想去捞那缕丝线,被涂山灼一把拍开。
“别碰。”她说,“这是……”
俩人都顿住了。
丝线的质地,和那件嫁衣上的金线,一模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涂山灼把自己关在修复室里,对着那缕从江边带回来的丝线翻来覆去地研究。
丝线被装在一只玻璃皿里,细如发丝,半透明,在水中几乎隐形。只有在特定的光线下,才会折射出一种不属于任何染料的暗红色泽。
像是被血浸透后又反复漂洗过,洗不掉,也褪不尽。
她把这缕丝线和店里所有藏品的材质做了对比。
唐代的绫罗绸缎,宋代的缂丝,明代的云锦,甚至库房里那几块从西域古墓里带出来的残片。
没有一种对得上。
丝线不是蚕丝,不是棉麻,不是金线银线。
它的纤维结构像涂山灼从没见过,在显微镜下呈现出一种违背自然规律的扭曲纹路。
涂山灼把眼睛从显微镜上移开,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不对。”她自言自语,“都不对。”
她身后堆了七八本古籍,从《考工记》翻到《天工开物》,又从《道藏》翻到一些连名字都念不出来的残卷。没有一个字提到这种材质的丝线。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缕丝线上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怨念。
但不是那个死去的新郎的。
那怨念很深却很淡,涂山灼几乎分辨不出它的年代。它像一根被埋在地底千年的断弦,轻轻一碰就会碎掉,却仍然在发出低沉的嗡鸣。
源头在哪里,她感知不到。
这让她很烦躁。
急头白脸地在家里走来走去,哪吒看个电视十分钟可以看到她这个流动弹幕五六次。
哪吒这几天倒是安分,窝在店里打游戏,偶尔翻翻她的零食柜,把最后几包辣条偷吃得一干二净。涂山灼每次发现都要追着他满店跑,但今天她连追的力气都没有,坐在修复台前,对着那缕丝线发呆。
哪吒靠在修复室门口,手里转着他的火尖枪。
牙签大小的枪在他指间翻飞,像一只金色的蝴蝶。
他看了一会儿涂山灼的背影,忽然开口:
“你多久没出门了?”
涂山灼没回头,喃喃道:“三天。”
“三天?”哪吒把火尖枪别回耳后,“你对着那根线看了三天?”
“是丝线。”
哪吒翻了个白眼,“你再这么看下去,那根线都要被你看出洞了。”
涂山灼终于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哪吒双手插兜,歪了歪脑袋:“出门溜达溜达。”
“不去。”
“你店里没零食了。”
“你偷的。”
“对,所以我负责补。”哪吒理直气壮,“走吧,小爷请你吃糖。”
知道他不是真的想买零食,也知道他看出来自己在烦什么。这人嘴上不正经,但那双眼睛什么都看得见。
她叹了口气,摘下护目镜,关了修复台的光源。
“走。”
出去换换心情也换个思路。
市中心的广场今天格外热闹。
涂山灼被哪吒拽着穿过人群,心不在焉地走着。
脑子里还在转那缕丝线的事。
材质、结构、怨念的年代、可能的出处。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她看不清的方向,像一团缠死的线头,找不到起头的地方。
她走着走着又差点撞上人,被哪吒一把拉住。
“你今天是不是把魂儿落家里了?”哪吒皱眉,“走路能不能看着点?”
涂山灼低头刚要开口,头顶忽然飞过来一物,划出一道温吞的弧线,不偏不倚,正好落进她手里。
是一只绣球。
红绸金线,龙凤缠绕,坠着流苏。
沉甸甸的,带着不知谁袖口残留的一点檀香。涂山灼愣了一瞬,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又抬起头。
广场中央不知什么时候搭了座临时舞台,背景板上写着“七夕游园会”四个字。
台上站着个穿汉服的主持人,正举着话筒,笑眯眯地朝她这边喊:“恭喜这位姑娘!接到绣球的,今晚可携同伴免费游湖。”
声音被晚风吹散了一半,人群里有稀稀拉拉的掌声和笑声。
涂山灼没听进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绣球,又抬头。
哪吒站在她面前。
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落的一点碎光。他正看着她笑,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笑,专注,认真。
瞬间周围所有人声灯影都退成了背景。
夕阳从他身后斜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少年的轮廓被光晕柔化,棱角还在,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的眼睛在暮色里变成很深很深的琥珀色,映着天边的晚霞,映着远处湖面的波光,也映着她。
他就那么垂着眼看她,嘴角那个笑意像是不舍得收。
晚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他手腕上那根混天绫缩成的红绳吹得轻轻晃动。耳后那根牙签大小的火尖枪在夕阳里闪了一下光。
涂山灼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眯起眼睛。
“你扔的?”
哪吒的表情瞬间僵了。
飞快地把视线移到别处,语气夸张地高了半度:“小爷我为什么要扔那种东西?”动作过于刻意,像是急需一个道具来证明自己很随意,“我就是正好站在这里,正好伸手扶你一下。绣球是自己飞过来的,跟我没关系。”
涂山灼没说话,就看着他。
哪吒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手插回兜里,肩胛骨微微耸了一下。这个动作他平时做起来很洒脱,此刻却像在掩饰什么。耳根那块薄薄的皮肤,在夕阳底下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涂山灼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绣球。
流苏上缠着一根极细的红丝,和混天绫缩成的那条手绳材质一模一样。
她把绣球在手里转了一圈,把那根红丝抽出来,举到他眼前。
“哦!绣球自己飞的,”涂山灼笑着晃了晃混天绫,“飞之前还特意找你要了根线?”
哪吒盯着那根红丝,别过脸去看湖面。
晚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干净的眉骨。他什么都没说,但耳根那片红又深了一层。
涂山灼把绣球往怀里一揣。
“你想游湖。”
“我想游湖不会直接去吗?”哪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过既然接都接了奖品不要白不要。”
“走吧,不要白不要。”涂山灼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走吧。”
湖面上漂着几十盏河灯,红的粉的黄的,远远近近,像一池碎星星。岸边挤满了人,大多是成双成对的,挽着手,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一阵笑声。
哪吒和涂山灼坐在一条乌篷船尾,慢悠悠地往湖心去。
涂山灼的手搭在船舷上,手指无意识地拨着水面,思绪又开始飘回那缕丝线上。
“今天是什么日子?”哪吒忽然打岔。
涂山灼回过神:“什么?”
“街上那些人,手里拿着花,河上漂着灯。”哪吒偏头看她,“什么日子?”
涂山灼看着他,忽然想起这个人被关了三千。
“七夕。”她说,“七月初七。”
“七夕。”哪吒把这个词在舌尖滚了一圈,“做什么的?”
“乞巧。姑娘们向织女祈求心灵手巧。”涂山灼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后来也成了情人过的节。”
“织女……”哪吒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哪吒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湖面上那些灯影上。河灯在水波中轻轻摇晃,烛火明明灭灭。
“七夕的来历是什么?”他问。
涂山灼想了想:“传说是织女下凡,嫁给了牛郎。王母把他们分开,只许一年见一次。七月初七,鹊桥相会。”
“鹊桥。”哪吒重复了一遍,忽然嗤笑了一声,“那帮老东西倒是会安排。”
涂山灼没听懂他这声嗤笑里的意思,偏头看他。
他的侧脸被烛光映得明明暗暗,少年轮廓,却有一种不属于少年的、很遥远的冷意。
“涂山灼。”他忽然叫她。
“嗯。”
湖面上吹来一阵风,吹皱了水中的灯影。哪吒的手搭在船舷上,离她的手很近。
“织女真的爱牛郎吗?”
涂山灼一愣。
哪吒转过头看着她,“被偷羽衣,困在人间生儿育女。真的是因为爱,不是因为别的吗?”
涂山灼听出了那句话下面的东西。
本是天上的仙女,有一身织云的技艺,有星辰为邻,有姐妹作伴。下凡沐浴那日,羽衣被一个放牛郎偷走,她说“还我衣裳”,他说“你嫁给我就还你”。她在人间生儿育女,日复一日织布养家,从一个仙女变成了农妇。后来她找回了羽衣,回到了天上。可那个男人带着两个孩子追到天上来,于是王母划了一道银河。
……
涂山灼沉默了很久。
“换成现在,”她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就是高学历、家底殷实的姑娘,被人骗到山里,藏了身份证,锁了门,生了孩子。好不容易逃出来,那个男人带着孩子一次次找上门来,说你是我老婆,你得跟我回去。她的家人没办法,只能在门口装一道们,每年让他来一次,时间到了就关上。”
她顿了顿,看着湖面上那些漂远的河灯。
“世人都说,这是爱情。”
哪吒没有说话。
他把混天绫缩成的红绳从手腕上解下来,在指间绕了两圈,又松开。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那条红绳上,落在两人之间的水面上。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觉得她应该恨牛郎吗?”
“恨吧。”
哪吒把那根红绳重新缠回手腕,慢慢收紧,涂山灼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侧脸在夜色里显得很安静。
“那这种‘牛郎’可恨吗?”
“该死。”
船在湖心停了一会儿。远处的岸上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满天流光,映在两个人眼底。
哪吒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随手扔给她。
是一根棒棒糖。草莓巧克力味的。
“哪来的?”
“刚才买的。”哪吒把目光移回湖面上,“你不是说店里没零食了吗。”
涂山灼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在舌尖慢慢化开,她皱了皱眉:“太甜了。”
“那你还我。”
涂山灼把糖往嘴里又塞了塞,含混地说了一句:“不退。”
哪吒偏头看了她一眼,月光和烟火落在他眼睛里,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