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渔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女孩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不清脸。
她在哭。
她拼命地哭，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李渔想走过去，想问她为什么哭，想伸手擦掉她的眼泪。
但她走不动。
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她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女孩哭。
看着她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看着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李渔拼命想听清。
可耳边全是嗡嗡的杂音。
然后她醒了。
枕头湿了一块。
李渔愣愣地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
眼眶很酸。
心跳很重。
但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
“宿主？”江屿从枕头边探出脑袋，翅膀还带着刚睡醒的凌乱，“你又做噩梦了？”
李渔沉默了一会儿。
“不算噩梦。”她说，声音有点哑，“……我也忘记是什么了，好像有个女孩在哭？”
“谁啊？”
“不知道。”李渔眨了眨眼，“看不清脸。”
江屿的触角动了动，像是在检索什么。然后它摇摇头：“系统没有检测到异常波动，宿主别多想啦！”
李渔没说话。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干的。
但枕头是湿的。
她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你忘了什么。
很重要的东西。
但她想不起来。
“几点了？”
“六点二十！”江屿欢快地飞起来，“宿主今天依旧要上学哦！”
李渔撇了她一眼。
上学是什么很好的事情吗？
到底在开心什么。
哦哦，可以看到何一。
……那确实很开心。
李渔不自觉的笑了笑，接着她掀开被子下床。
江屿只是在旁边观察着李渔的表情，小翅膀闪了闪，并没有说什么。
……
站在镜子前刷牙的时候，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那张脸是她的。
但眼神不是。
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空的，像是缺了一块。
李渔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刷牙，洗脸，换衣服。
下楼，吃早饭，出门。
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李渔坐进车里，看着车窗外的风景掠过。
这里的早晨很热闹。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赶着上班的人匆匆走过，背着书包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往学校走。
李渔看着他们，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以前也是这样上学的吗？
她愣了一秒。
什么叫“以前”？
太阳穴隐隐作痛。
李渔按住额头，深吸一口气。
算了，不想了。
临江一中的早晨像往常一般人来人往。
李渔踏进校门的那一刻，熟悉的视线又“唰”地扫过来。
“李渔终于来了！”
“你们觉得她今天会堵何一吗？”
“我堵500！这次肯定会！”
“你不是昨天刚输了200块吗？”
“你懂什么！”
李渔再次面无表情地从人群穿过。
无聊，真的好无聊。
这些人每天蹲守她跟何一的恩怨，比追剧还积极。
但她仔细想了想，又心虚的想到：“前任”李渔留下的这些烂摊子，怎么不比电视剧好看呢。
她没有理会这些人，径直往教室走。
当她到教室的时候，何一已经坐在里面早读了。
在她存在的记忆里，何一总是这样——
来得最早，走得最晚。
所以当她看到何一的排名的时候，并没有意外，甚至感觉……第一都配不上她。
配不上这样努力的何一。
有些人，天生就是发着光的。
但她，李渔——准确说是原身——这样的人也可以拿年级第二吗。
这是她所意外的。
像是感受到了她的实现，闷头看书的何一忽然看向了她的方向。
李渔来不及躲闪，只能继续看向她，装作在走神。
何一眼里的冰霜，不知为什么，好像有些融化了。
她淡淡看着李渔，目光从李渔脸上缓缓扫过。
然后她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很轻，很快，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李渔愣了一下。
怎么了？
今天换她脸上有东西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何一已经收回目光，继续看书了。
什么都没说。
【系统提示：目标好感度 5】
【当前好感度：15】
李渔：“……”
不是，等等。
好感度涨了？
为什么？
她什么都没做啊？！
何一到底在干什么？？
上午的课平平无奇。
李渔撑着下巴，用余光偷偷观察何一。
何一在认真听课。
何一在做笔记。
何一的字真好看。
何一的侧脸很好看。
何一的睫毛很长。
何一的嘴唇有点薄。
何一，何一……
正想着，何一突然转过头来。
李渔来不及收回视线，再次当场被抓包。
连着两次偷看被抓包，她脑子里“嗡”地一声，下意识就要别开脸。
但何一没有移开目光。
她就那么看着李渔，眼神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又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李渔被这个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怎、怎么了？”她结结巴巴地问。
何一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李渔，看了很久。
久到李渔以为自己脸上开出了花。
然后何一收回目光，继续听课。
但李渔看见——
她的手，在桌下轻轻攥紧了。
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系统提示：目标好感度 5】
【当前好感度：20】
李渔：“……”
这个人的好感度，是不是坏掉了？
还是说……
她根本就是在自我攻略吧？
说好的，死对头呢？
李渔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但她的耳朵还竖着，听着隔壁的动静。
何一在翻书。
何一在写字。
何一的呼吸很轻。
李渔听着这些声音，心里突然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很安心。
好像只要听着这些声音，就什么都不用怕。
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她们才认识两天啊！
两天！
李渔把脸埋得更深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渔又没有去食堂。
她坐在座位上，假装在看书，实则在等何一。
她想多看看她。
想知道她吃得好不好。
想知道她今天吃了什么。
想知道……
……我到底在想什么？
李渔赶紧把脸埋进胳膊里，假装在睡觉。
教室里的人陆续走了。
脚步声，说笑声，椅子拖动的声音。
然后，安静了。
李渔趴在桌上，听见何一打开保温桶的声音。
很轻。
像是不想吵醒她。
何一的午饭，依旧很简单。
米饭，青菜，还有一点点肉末。
但她依旧吃的很慢，很慢。
……
何一吃完饭，把保温桶收好。
然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拿出书来看。
她转过头，看着趴在桌上的李渔。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李渔装睡装得快要真的睡着了。
然后她听见何一的声音。
还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真的回来了。”
李渔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什么回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何一又说了一句话。
“但你把我们都忘了。”
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李渔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那点东西藏在平静底下。
像冬天的湖面下，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李渔抬起头。
何一已经收回目光，低头看书了。
表情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好像刚才那两句话，根本不是她说的。
李渔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问“她是谁”。
想问“我忘了什么”。
想问“你在说什么”。
但话到嘴边，太阳穴突然尖锐地疼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想冲出来，却被死死按住。
她扶住额头，大口喘气。
疼。
太疼了。
疼得像有人在用锤子敲她的脑袋。
“宿主！”江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翅膀焦急地扑闪着，“你怎么了？！”
李渔摆摆手，想说没事。
但她说不出话。
那股疼痛太剧烈了。
剧烈到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江屿的声音。
也不是何一的声音。
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像是在叫她。
“小鱼——”
“李渔——”
那个声音在哭。
哭得很伤心。
李渔想回应。
想说我在这里。
但她发不出声音。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李渔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桌上。
教室里空荡荡的。
何一不见了。
江屿也不见了。
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一声地叫着。
李渔直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不疼了。
但脑子里空空的。
好像刚才发生了什么。
但她想不起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表。
两点十五。
下午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
李渔愣了愣，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何一的座位。
那个旧旧的保温桶还在。
李渔看着它，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中午吃什么了？
她吃得好不好？
李渔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关她什么事？
她摇摇头，走出教室。
下午放学的时候，李渔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看着穿着各种校服的学生从她身边走过。
有人在笑。
有人在打闹。
有人在说“明天见”。
李渔看着他们，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好像她也应该在等谁。
好像也有人应该跟她说“明天见”。
但她想不起来是谁。
“宿主？”江屿从书包里探出脑袋，“你在等什么？”
李渔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就是……想站一会儿。”
江屿没说话。
它看着李渔的侧脸，翅膀轻轻抖了抖。
系统面板上，一个隐藏的档案框闪了闪。
【姓名：???】
【身份：???】
【状态：已删除】
江屿依旧沉默着，有些东西，李渔不该知道。
李渔站了很久。
直到天色暗下来。
直到路灯亮起来。
直到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少。
她才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校门口空荡荡的。
没有人。
李渔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慢。
心里空落落的。
像丢了什么东西。
很重要的东西。
但她想不起来是什么。
晚风微凉。
何一坐在窗边写数学题。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一条新消息。
【她今天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何一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
【在等什么？】
对面很快回复：
【不知道，但她好像在找什么人。】
何一沉默了很久。
对面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对面发来一条消息：
【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何一看着那两个字，眼眶突然有点酸。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因为她也经历过。
眼睁睁看着那个人从自己面前走过，眼神陌生得像在看一个路人。
眼睁睁看着那个人用陌生的语气跟自己说话，仿佛她们从未认识。
眼睁睁看着那些年所有的回忆，变成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何一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眶有点红。
但她没哭。
她已经哭够了。
在那个人离开的这些年里，她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完了。
现在她只想看着她。
守着她。
等她慢慢想起来。
哪怕要等一辈子。
她也心甘情愿。
何一抬起头，看向夜空。
月亮很亮。
像十五岁那年夏天一样。
像那个笨蛋第一次亲她的那天晚上一样。
“李渔。”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轻轻吹过。
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和蝉鸣。
还有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歌声。
很老的歌。
歌词模糊不清。
但有一句飘进了何一耳朵里——
“忘了你，忘了我，忘了我们曾经爱过。”
何一听着那句歌词，突然笑了。
笑得很轻。
很苦。
“笨蛋。”她说。
“我宁愿你忘了我。”
“只要你回来。”
“就好。”
月光静静地流淌。
像在倾听什么。
又像在见证什么。
远处，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街角。
她穿着隔壁学校的校服，扎着高马尾。
她看着李渔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没人看见她。
没人知道她来过。
就像没人知道，她曾经为了那个人，付出了什么。
就像没人知道，她心甘情愿被遗忘。
只要那个人能回来。
只要那个人能幸福。
就够了。
夜风吹过。
带走了一声很轻的呢喃。
“小鱼……”
“你要幸福啊。”
连我那份，一起幸福。